《钱钟书散文》的原文摘录

  • ……“小品”和“极品”的分疆,不在题材或内容而在格调(style)或形式了,这种“小品”文的格调,——我名之曰家常体(familiar style),因为它不衫不履得妙,跟“极品”文的蟒袍玉带踱着方步的,迥乎不同——由来远矣!其形成殆在魏晋之世乎?汉朝的文章是骈体的逐渐完成,只有司马迁是站在线外的,不过他的散文,并不是“家常体”,要到唐人复古的时候,才有人去师法他;在魏晋六朝,骈文已成正统文字,却又横生出一种文体来,不骈不散,亦骈亦散,不文不白,亦文亦白,不为声律对偶所拘,亦不有意求摆脱声律对偶,一种最自在,最萧闲的文体,即我所谓家常体,试看《世说新语》,试看魏晋六朝人的书信,像王右军的《杂帖》,最妙是书信有用两体写的,譬如《江醴陵集》内《被黜为吴兴令辞笺诣建平王》、《狱中上建平王书》是绝好的骈体,而《与交友论隐书》、《报袁叔明书》便是绝好的家常体,把这种家常体的长信和唐宋八家类似之作以及汉文如司马迁《报任安书》、杨恽《报孙会宗书》、刘歆《让太常博士》相比较,便看得出家常体和通常所谓散体“古文”的不同来,向来闹着的魏晋六朝“文笔”之别,据我看,“笔”就是这种自由自在的家常体,介乎骈散雅(bookish)俗(vernacular)之间的一种文体,绝非唐以来不拘声韵的“古文”,韩愈复古,纯粹单行的散文变成了正统;骈体文到了清朝方恢复地位,而家常体虽未经承认,却在笔记小说里,在书函里相沿不绝,到苏东坡、黄山谷的手里,大放光明(东坡、山谷的题跋,便是家常体,他作则为“古文”),以后便数着沈先生所钞的作者们了。本书中选书牍这一类的文字还嫌太少;书牍从魏晋时开始成为小巧玲珑的the gentlest art以来,是最符合“小品”条件的东西,无论在形式或内容,都比其他问题,如序记论说之类,“极品”的成分少有些。桐城派论“古文”,不是说要避免“尺牍气”么?这就是一个反证。 (查看原文)
    Summer Lily 1回复 1赞 2014-05-10 00:07:41
    —— 引自第105页
  • 快乐在人生里,好比引诱小孩子吃药的方糖,更像跑狗场里引诱狗赛跑的电兔子。几分钟或者几天的快乐赚我们活了一世,忍受着许多痛苦。我们希望它来,希望它留,希望它再来——这三句话概括了整个人类努力的历史。在我们追求和等候的时候,生命又不知不觉地偷度过去。也许我们只是时间消费的筹码,活了一世不过是为那一世的岁月充当殡葬品,根本不会享到快乐,但是我们到死也不明白是上了当,我们还理想死后有个天堂,在那里——谢上帝,也有这一天!我们终于享受到永远的快乐。你看,快乐的引诱,不仅像电兔子和方糖,使我们忍受了人生,而且仿佛钓钩上的鱼饵,竟使我们甘心去死。这样说来,人生虽痛苦,却不悲观,因为它终抱着快乐的希望;现在的账,我们预支了将来支付。为了快活,我们甚至于愿意慢死。 (查看原文)
    azurebleu 7回复 1赞 2011-01-26 19:07:08
    —— 引自第19页
  • 一篇文章的“起”,确是顶难写:心上紧挤了千言万语,各抢着先,笔下反而滴不出字来;要经过好几番尝试,才理得出头绪,以下的“承转合”便爽快了。 (查看原文)
    azurebleu 2011-02-12 15:54:07
    —— 引自第141页
  • 叟病心垂危,有陈生言食生人心可以愈,仓卒不能致,其子宗素一日饭僧入山径中,见一胡僧,老而枯瘠,衣褐毛缕成袈裟,自言袁氏,世居巴山,己独好浮屠氏,常慕歌利王割截身体,及菩提投厓以饲虎:独恨未得果虎狼之腹。宗素以父病告;且谓舍身于豺虎以救其馁,何若授命于人以惠其生乎?胡僧可其请,愿一饱而死,食毕,礼诸天神祇,跃上高树,厉声问曰:“檀越向者所求何也?”曰:“愿得生人心以疗吾父疾。”僧曰:“吾已许檀越,请先说《金刚经》之奥义,可乎?《金刚经》云:‘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檀越若要取吾心,亦不可得矣!”言已,跳跃大呼,化为一猿而去。 (查看原文)
    azurebleu 2011-02-13 17:04:42
    —— 引自第472页
  • 吾国文学,体制繁多,界律精严,分茅设蕝,各自为政。 (查看原文)
    azurebleu 2011-02-17 13:28:49
    —— 引自第476页
  • 作史者断不可执西方文学之门类,卤莽灭裂,强为比附。西方所谓Poetry非即吾国之诗;所谓drama,非即吾国之曲;所谓prose,非即吾国之文。 (查看原文)
    azurebleu 2011-02-17 13:28:49
    —— 引自第476页
  • 文学随国风民俗而殊,须各还其本来面目,削足适屦,以求统定于一尊,斯无谓矣。 抑吾国文学,横则严分体制,纵则细别品类。体制定其得失,品类辨其尊卑,二事各不相蒙。 (查看原文)
    azurebleu 2011-02-17 13:28:49
    —— 引自第476页
  • 所谓初盛中晚,乃诗中之 初盛中晚,与政事上之初盛中晚,各不相关。尽可身生于盛唐之 时,而诗则畅初唐之体;济二者而一之,非愚即诬矣! (查看原文)
    azurebleu 2011-02-17 13:28:49
    —— 引自第476页
  • “国家不幸诗人幸,说著沧桑语便工。” 历史现象,往往因同果异,不归一律;同一饥馑也,或则使人革命,或则使人待毙。 (查看原文)
    azurebleu 2011-02-17 13:28:49
    —— 引自第476页
  • 王氏所谓“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所以,王氏反对用空泛的词藻,因为空泛的词藻是用来障隔和遮掩的,仿佛亚当和夏娃的树叶,又像照相馆中的衣服,是人人可穿用的,没有特殊的个性,没有显明的轮廓(contour)。 (查看原文)
    azurebleu 2011-02-17 13:38:04
    —— 引自第496页
  • 王氏说:“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由此演绎起来,“实获我心”,“历历如睹”,“如吾心之所欲言”,都算得“不隔”。 (查看原文)
    azurebleu 2011-02-17 13:38:04
    —— 引自第496页
  • 《西游记》七十五回唐僧四众行近狮驼洞,太白金星报妖精拦路。孙行者欲邀猪八戒相随打妖,云:“兄弟,你虽无甚本事,好道也是个人。俗云‘放屁添风’,你也可壮我些胆气。”俗谚云云,大是奇语。 又按田艺蘅《玉笑零音》云:“海为地之肾,故水咸”;“撒鸟添海”,亦如木落归根矣。 《西游记》八十二回,唐僧为金毛白鼠精摄入无底洞中,同游果园。孙行者化身为红桃,妖精采而食之,行者一骨碌滚入妖精肚内。“妖精害怕道:‘长老啊,这个果子利害!怎么不容咬破,就滚下去了?’三藏道:‘娘子,新开园的果子爱吃,所以去得快了。”“‘爱吃”二字,体会入微。食物之爱人吃者,几不须齿决。 《品花宝鉴》一书口角伶俐。 《广记》卷四一则略谓:南北两人,均惯说谎,彼此钦慕,不辞远道相访,恰遇中途,各叙寒温;南人谓北人曰:“闻得贵处极冷,不知其冷如何?”北人曰:“北方冷时,道中小遗者须带棒,随溺随冻 , 随 冻 随 击 , 不 然 人 与 墙 冻 在 一 处 。 闻尊处极热,不知其热何如?”南人曰:“南方热时,有赶猪道行者,行稍迟,猪成烧烤,人化灰尘。” 英诗人罗杰士《语录》(Table-talk of Samuel Rogers,ed.by A.Dyce)第一百三十五页则记印度天热而人化灰尘之事(pulverised by a coup de soleil),略谓一印度人请客,骄阳如灼,主妇渴甚,中席忽化为焦灰一堆;主人司空见惯,声色不动,呼侍者曰:“取箕帚来,将太太扫去(sweep up the mistress)。”较之《广记》云云,似更诙谐。 董若雨《西游补》记孙行者被老人救出葛藟宫,老人忽合于己体,乃知即自己真神,“慌忙唱个大喏,拜谢自家。”此语曲尽心理。人之自负才能本领者,每作一事,成一文,津津自道,恨不能现身外身,于自家“唱喏拜谢”,香花供奉,匪特我我周旋,形神酬答而已。 《儿女英雄传》第十五回描摹邓九公... (查看原文)
    azurebleu 4回复 2011-02-17 13:43:46
    —— 引自第510页
  • 翻译只像开水煮过的杨梅,不够味道。 不幸得很,在一切死的、活的、还没生出来的语言里,中国文怕是最难的。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从事文化工作的人里,文理不通者还那样多。至少中文是难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程度。 中国诗是早熟的。早熟的代价是早衰。中国诗一蹴而至崇高的境界,以后就缺乏变化,而且逐渐腐化。 梵文的《百譬喻经》说一个印度愚人要住三层楼而不许匠人造底下两层,中国的艺术和思想体构,往往是飘飘凌云的空中楼阁,这因为中国人聪明,流毒无穷地聪明。 这(AB按:中国诗的富于暗示)是一种怀孕的静默。 标点所能给予诗文的清楚常是一种卑鄙贫薄的清楚(beleidigende Klarheit),妨碍着霍夫孟许戴儿(Hofmannsthal)所谓: 背景烘衬的大艺术,跟烛影暗摇的神秘。 它会给予朦胧萌拆的一团以矫揉造作的肯定和鲜明,剥夺了读者们玩索想像的奢侈。 西洋诗的音调像乐队合奏(Orchestral),而中国诗的音调比较单薄,只像吹着芦管。这跟语言的本质有关,例如法国诗调就比不上英国和德国诗调的雄厚,而英国和德国诗调比了拉丁诗调的沉重,又见得轻了。何况中国古诗人对于叫嚣和呐喊素来视为低品的。 (查看原文)
    azurebleu 2011-02-17 14:06:51
    —— 引自第529页
  • 培根的相像力比较丰富,他说:音乐的声调摇曳(the quavering upon a stop in music)和光芒在水面荡漾(the playing of light upon water)完全相同,“那不仅是比方(similitudes),而是大自然在不同事物上所印下的相同的脚迹”(the same footsteps of nature,treading or printing upon several subjects or matters)。 (查看原文)
    azurebleu 2011-02-21 23:00:16
    —— 引自第256页
  • 译本对原作应该忠实得以至读起来不像译本,因为作品在原文里决不会读起来像翻译出的东西。 (查看原文)
    azurebleu 1回复 2011-02-22 21:38:06
    —— 引自第269页
  • 自负好手的译者恰恰产生了失手自杀的译本,他满以为读了他的译本就无需去读原作,但是一般人能够欣赏货真价实的原作以后,常常薄情地抛弃了翻译家辛勤制造的代用品。倒是坏翻译会发生一种消灭原作的功效。拙劣晦涩的译文无形中替作者拒绝读者;他对译本看不下去,就连原作也不想看了。这类翻译不是居间,而是离间,摧毁了读者进一步和原作直接联系的可能性,扫尽了读者的兴趣,同时也破坏原作的名誉。 当然,一个人能够读原文以后,再来看错误的译本,有时不失为一种消遣。还可以方便地增长自我优越的快感。一位文学史家曾说,译本愈糟糕愈有趣:我们对照着原本,看翻译者如何异想天开,把胡猜乱测来填补理解上的空白,无中生有,指鹿为马,简直像“超现实主义”诗人的作风。 (查看原文)
    azurebleu 1回复 2011-02-22 21:38:06
    —— 引自第269页
  • 苦痛比快乐更能产生诗歌。 李渔《笠翁偶寄》卷二《宾白》讲自己写剧本,说来更淋漓尽致:“予生忧患之中,处落魄之境,自幼至长,自长至老,总无一刻舒眉。惟于制曲填词之顷,非但郁藉以舒,愠为之解,且尝僭作两间最乐之人。……未有真境之所为能出幻境纵横之上者。我欲做官,则顷刻之间便臻荣贵。……我欲作人间才子,即为杜甫、李白之后身。我欲娶绝代佳人,即作王嫱、西施之原配。” “欢愉之词难工,愁苦之词易好。” “忧郁是诗歌里最合理合法的情调。”(Melancholy is thus the most legitimate of all the poetical tones.) “诗是关于忧伤的奢侈”(poetry is an extravangance about grief.) (查看原文)
    azurebleu 4回复 2011-02-22 21:45:27
    —— 引自第312页
  • 这个特点就是:把文章通盘的人化或生命化(animism)。 (查看原文)
    azurebleu 2011-02-22 21:57:06
    —— 引自第391页
  • 一个艺术家总在某些社会条件下创作,也总在某种文艺风气里创作。这个风气影响到他对题材、体裁、风格的去取,给与他以机会,同时也限制了他的范围。就是抗拒或背弃这个风气的人也受到它负面的支配,因为他不得不另出手眼来逃避或矫正他所厌恶的风气。正像列许登堡所说,模仿有正有负,“反其道以行也是一种模仿”(Grade das Gegentheil tun ist eine Nachahmung )。 明清批评家把《水浒》、《儒林外史》等白话小说和《史记》挂钩;我们自己学生时代就看到提倡“中国文学改良”的学者煞费心机写了上溯古代的《中国白话文学史》,又看到白话散文家在讲《新闻学源流》时,远追明代“公安”、“竟陵”两派。这种事后追认先驱的事例,仿佛野孩子认父母,暴发户造家谱,或封建皇朝的大官僚诰赠三代祖宗,在文学史上数见不鲜。 (查看原文)
    azurebleu 2011-02-22 22:01:44
    —— 引自第187页
  • 门是住屋子者的需要,窗多少是一种奢侈。 (查看原文)
    碧兰溪 2011-03-01 16:43:18
    —— 引自第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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