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语

“鶴亭天資敏慧，而早年便專心並力作名士，未能向學用功。前日為《胡展堂詩集》求序，作書與余，力稱胡詩之佳，有云：「公讀其詩，當喜心翻倒也。」夫「喜心翻倒」出杜詩「喜心翻倒極，嗚咽淚沾巾」，乃喜極悲來之意，鶴亭誤認為「喜極拜倒」，豈老夫膝如此易屈邪？” 按：《小倉山房尺牘·答相國、與書巢》二札皆有此語，是隨園已誤用矣。

1.香港《大公报》2007年2月26日马其钝文《也說「喜心翻倒」》：

嚴曉星據此撰文（見二○○七年一月五日上海《文匯報·筆會》版）說，金庸《書劍恩仇錄》和《鹿鼎記》均以「喜心翻倒」來形容高興，也屬誤用。又指出港台作家筆下用得較多，淹博如高陽亦如此。 其實，以「喜心翻倒」形容非常高興，並非「誤用」。隨園先生為清代大詩人、學問家，豈能沒有讀過杜甫「喜心翻倒極，嗚咽淚沾巾」句。早在隨園先生以前，宋人陳與義詩《得席大光書因以詩迓之》中便有「喜心翻倒相迎地，不怕荒林十里陂」句。杜甫「喜心翻倒極，嗚咽淚沾巾」是說高興得很，又嗚咽而淚下，即「樂極生悲」、「喜極悲來」之意。但若單用上句，則與「樂極」、「喜極」一樣，乃是說非常高興。且以唐詩為例，李白《酬岑勛見尋就元丹丘對酒相待以詩見招》：「開顏酌美酒，樂極忽成醉。」是說席間樂甚而成醉。權德輿《侍從遊後湖宴坐》：「壽觴既頻獻，樂極隨歌呼。」劉禹錫《韓十八侍御見示岳陽樓別竇司直詩》：「興酣更抵掌，樂極同啟齒。」都是說非常高興，並無「悲來」之意。杜牧《池州送孟遲先輩》有「喜極至無言」，是說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由上可知，隨園先生和鶴亭先生不誤，倒是陳衍、錢鍾書二先生因拘泥而致誤。 此外，「喜心翻倒」之「翻倒」，指喜而不能自持之狀，並不一定就是「拜倒」，所以也談不上膝易屈與否。

马说近是，不过“「喜心翻倒」之「翻倒」，指喜而不能自持之狀，並不一定就是「拜倒」，所以也談不上膝易屈與否”云云，是厚诬于石遗矣。2.杨绛或已意识到这一点，故在钱按之后又有“陳簡齋《得席大光書因以詩迓之》云‘喜心翻倒相迎地’。季康注。” 巧为补足。3.“喜心翻倒”无疑是老杜生铸之句而简斋移用。用“搜神”检索，另有一些语料，可供参阅：（明）戴鱀 《戴中丞遺集》（明嘉靖三十九年戴士充刻本） 卷一 ： 强氣力聞爾登賢科喜心翻倒劇予歸誠未能豈不念（明）劉儲秀 《劉西陂集》（明嘉靖刻本） 卷一 ： 謫夜郎誰爲謀赦回喜心翻倒極絶勝南冠作楚囚感（明）毛晋 《六十種曲》（明末毛氏汲古閣刻本） 玉鏡臺記下 ： 款訴今既見君不覺喜心翻倒半句也無生外骨肉重（清）彭兆蓀 《小謨觴館詩文集》（清嘉慶十一年刻二十二年增修本） 詩集卷七 ： 追往躅豈非奇因緣喜心翻倒足作詩拉雜言故人無（清）錢謙益 《牧齋有學集》（四部叢刊景清康熙本） 卷十一紅豆三集 ： 陶口推脱粟身解袍喜心翻倒轉鳴咽迷離老眼隨風（清）沈德潛 《歸愚詩鈔餘集》（清乾隆刻本） 卷八 ： 蔗女兒哭泣緣出嫁喜心翻倒淚欲瀉閨閤中人同五（清）尤侗 《西堂詩集》（清康熙刻本） 于京集卷四 ： 酒澆殘眼暫開嗚咽喜心翻倒極飢寒并日不須哀　（清）張問陶 《船山詩草》（清嘉慶二十年刻道光二十九年增修本） 卷三 ： 連年别天敎萬里還喜心翻倒劇撫枕望鄉關山近多

为学总须根柢经史，否则道听途说，东涂西抹，必有露马脚狐尾之日。

予先后为（杨按：林琴南）遮丑掩羞，不知多少。

（冒鹤亭）。“喜心翻倒”出杜诗“喜心翻倒极，呜咽泪沾巾”，乃喜极辈来之意，鹤亭误认为“喜极拜倒”，岂老夫膝如此易屈邪？

论诗必须诗人，知此中甘苦者，方能不中不远，否则附庸风雅，开口便错，钟嵘是其例也。

夫老年人须矜持，方免老手颓唐之讥，年富力强时，宜方笔直斡，有不择地而流，挟泥沙而下之概，虽拳曲臃肿，亦不妨有作耳。

余以为性情兴会固与生俱来，根柢阅历必与年俱进。然性情兴趣亦往往先入为主而不自觉。而及其弥永而弥广，有不能自为限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