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炉香

『快乐』

乔琪低声说：“薇龙，我不能答应你结婚，我也不能答应你爱，我只能答应你快乐。”

她把手按在额角上，背过脸去，微微一笑道：“好吝啬的人！”乔琪道：“我给你快乐。世上有比这个更难得的东西吗？”薇龙道：“你给我快乐！你磨折我，比谁都厉害！”乔琪道：“我磨折你么？我磨折你么？”他把手臂紧紧兜住了她，重重地吻她的嘴。

『他不爱她』

她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固执地爱着乔琪。这样自卑地爱着他，最初，那当然是因为他的吸引力，但是后来，完全为了他不爱她的缘故。

『一刹那』

现在她明白了，乔琪是爱她的。当然，他的爱和她的爱有不同的方式——当然，他爱她不过是方才一刹那。——可是她自处这么卑下，她很容易地就满足了。今天晚上乔琪是爱她的。这一点愉快的回忆是她的，谁也不能够抢掉它。

『快乐』

乔琪是对的，乔琪永远是对的。她伏在阑干上，学着乔琪，把头枕在胳膊弯里，那感觉又来了，无数小小的冷冷的快乐，像金铃一般在她的身体的每一部份摇颤，她紧紧地抱住了她的手臂。

『爱』

乔琪隔了一会，忽然说道：“真的，薇龙，我是个顶爱说谎的人，但是，从来没对你说过一句谎，自己也觉得纳罕。”

薇龙叹了一口气道：“从来没有。你明明知道一句小小的谎可以使我多么快乐”

『与你无关』

“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

『他』

乔琪笑道：“那些醉泥鳅，把你当做什么人了？”薇龙道：“本来嘛，我跟她们有什么分别？”乔琪一只手管住轮盘，一只手掩住她的嘴道：“你再胡说——”

『他』

乔琪没有朝她看，就看也看不见，可是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他把自由的那只手摸出香烟夹子和打火机来，烟卷儿衔在嘴里，点上火。火光一亮，在那凛冽的寒夜里，他的嘴上仿佛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花立时谢了。又是寒冷与黑暗……

“姑侄二人这一顿饭，每人无形中请了一个陪客，所以实际上是四人一桌，吃得并不寂寞。”

第一炉香里把那女孩子比做漆盘上的螺钿，其实这个故事里被物化的明显是那个男人。开篇明宗，那人是个待价而沽的漂亮宝贝，下人的劝诫，与其是在描述男人的浪荡，微妙地更接近奢侈品导购的冷落激将法，这样剔透玲珑的摆件，你这样寄人篱下的女孩子看过且忘记了吧。女孩子果然是爱上了能工巧匠的绝技了么？我看未必，否则她应该去发奋学习工艺美术，在那故事里她若是真要追求爱情，就该和她最初策略一样，在大中学生的社团里寻觅一个象征希望的新的生命，一个平等的带来幸福的爱情，而不是一个仅仅因为没有被资深交际花得手而被她留意到的舞男(废话，人家看上的是长期五星酒店自助餐的饭票怎么肯将就残羹冷炙)。但是三个月的时间她已经被一橱子衣服的香味熏倒了，她毫不顾惜其他，只希望衣着光鲜地逗留在那个摆着奇珍异宝的客厅里。张爱玲本人毫不避讳自己对衣服的执拗，谁给她漂亮衣服穿，谁就是亲妈。故事里的女孩子和现在为了买衣服包化妆品而吃泡面刷爆信用卡的女人没有任何不同，像她那样美而不愿作工的女孩子欠了一屁股债，最后都是用屁股来还的。当然大家对于女孩子总是宽容些的，故事主人公要是换成了那些滥大街的对花魁娘子一掷千金最后穷困潦倒的公子哥，大家肯定深不以为然，直接乱棍打死。什么没有回应的爱情，在哥么还给得起缠头前都是有回应的，每个人都明白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矛盾的关键并不是爱情没有得到回应，或者心中的人不属于你，而是没有钱，你不属于他所在的地方。如果这个故事要讲的是爱情，那么浪子最后应该会回头，那这个故事也就成了卖油郎独占花魁。最后一句，永远记得是付钱的人在玩，不要被表面迷惑了。

他怕真正的，血与肉的人生。不幸，人是活的，但是我们越少提起这件事越好。不幸，他爱愫细，但是他很知道那是多么傻的一回事。只有今天，他可以纵容他自己这么傻——如他刚才告诉自己的话一般，傻就傻吧！一生只有这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