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

受伤的人都会觉得口渴。人死的时候就没有意见分歧了。垂死的人应该互相握手。打仗真傻！迈第一步的人，脚上穿的也许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双鞋子。什么都不如眼那么柔和，什么也不像烟那么可怕。有和平的烟，也有罪恶的烟。一股烟，光从它的浓度和颜色，就能完全区分出是和平还是战争，是友爱还是仇恨，是殷情还是虚伪，是生存还是死亡。树丛里升起一股烟，可能意味着家里的炉火这个世上最令人感到亲切的东西，也可能意味着活在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东西。有时候，一个人的全部幸福或不幸就取决于这种随风飘散的东西。在革命中，什么都不像直线前进那么可怕。西穆尔丹一往直前，注定会有不幸。伟大的革命者的秉赋和品格就在于能够把出于贪婪而开展的活动跟为了道德原则而开展的活动区分开来，并且反对前者支持后者。孔多塞是一个爱好思考、头脑清晰的人；罗伯斯庇尔是一个付诸行动的人。而在腐朽的社会的最后危机中，付诸行动有时就意味着消灭一切。凡是革命都有上升和下降两个斜坡。在这两个斜坡上，层次分明地呈现出各个不同的季节，从冰天雪地的冬季直到鲜花盛开的春季。这两个斜坡上的每个地段都产生出一些与其气候相适应的人物，从生活在阳光下面的人到生活在雷电下面的人都有。凡是发生悲剧的地方，就会有恐怖和怜悯。他们判处路易十六死刑的时候，罗伯斯比尔还有十八个月可活，丹东还有十五个月，韦尼奥还有九个月，马拉还有五个月又三个星期，勒佩蒂捷-圣法尔若只有一天。人的一口气息是多么短促而吓人啊！把革命归咎于人，就等于把潮汐归咎于波浪。历史有历史的真实性，传奇又传奇的真实性。传奇的真实和历史的真实性质不同。传奇的真实是通过虚构反映现实。不过历史和传奇却有相同的目标：通过一时存在的人来描写永恒的人。我们不禁暗自寻思，这样一个盲人忍受得了如此强烈的光线吗？旺代叛乱是一场可悲的误会。大规模的冲突，巨人间的争执，非同寻常的叛乱，都只是为了在历史上留下一个名字——旺代，这个既辉煌又黑暗的名字。为了流亡国外的人牺牲性命，为了自私自利的人尽心竭力，为了贪生怕死的人赴汤蹈火。没有算计，没有战略，没有战术，没有计划，没有目标，没有领袖，没有责任感；显示出意志是何等的不起作用；既豪侠又野蛮；荒谬到了极点，企图筑起黑暗的矮墙来阻挡光明；愚昧对真理、正义、法律、理智和解放愚蠢而傲慢地进行了长期的抵抗。这不仅是国家内部的战争，也是家庭内部的战争。善行也可能是恶性。谁救了狼就害了羊。谁治好了秃鹫的翅膀，就得为它的利爪负责。怎样才能让一个抱着固执的念头的母亲服从理智呢？母性是摆脱不了的，用不着跟它争辩。母亲所以崇高，就在于她类似一头母兽。母性的本能就是神圣的兽性。母亲已经不是女人，而是母兽。孩子就是幼小的野兽。因此，母亲身上低于理性和高于理性的东西都有。母亲有着敏锐的感觉。宇宙的广大而神秘的意志在她的心灵里引导着她。她既盲目又能洞察一切。自由、平等、博爱，都是和平与和谐的信条。为什么要给这些信条一个吓人的外表呢？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呢？就是要争取各个民族形成世界性的共和国。那么，我们就不应该使他们感到害怕。恐吓有什么用呢？恐吓不能吸引各个民族，正如稻草人不能引诱鸟雀一样。为了行善就不应该去作恶。推翻王位并不是为了竖起断头台。杀死国王，让民族生存下去。打掉王冠，放过脑袋。革命是和谐，不是恐怖。温和的思想并没有被严酷无情的人好好贯彻。我认为“赦免”是人类语言中最美好的字眼。我只在自己有流血的危险的时候才愿意流血。不过，我只会打仗，只是一个军人。可是，如果人们不能宽恕，那么就根本不值得去争取胜利。让我们在战斗中是敌人的敌人，胜利之后就成为他们的兄弟。在现在这种时候，怜悯可能成为叛逆的一种形式。废墟时建筑物的幽灵，正如鬼魂是人的幽灵。侯爵和教士两个人，应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人。内战的青铜面具有两个侧面，一个朝向过去，一个朝向未来，但两个同样可悲。摇篮有“昨天”，正如坟墓也有“明天”；这个昨天和这个明天，它们双重的神秘全混合在这种难以理解的咿呀声中。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像这个玫瑰色的心灵中的巨大阴影那样，证明上帝、永恒、责任和命运的两重性。像所有光荣的事迹一样，这一事迹也发出一声巨响，扬起一片灰尘。他是那种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力求不懂感情的人。可是，在流血和残杀的环境中呆了那么久，一旦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他也免不了心情激动。苦命的人也是可怕的人。这个乡下女人已经变成了复仇女神。事件是变化无常的，而正义是永恒不变的；事件向我们提出一个问题的时候，正义就要求我们作出回答。在革命的绝对真理之上，存在着人道的绝对真理。人道怎样降服了一个愤怒和仇恨的巨人？它用的是什么武器？是什么战争机器？它用的是摇篮。在正确和错误两者那阴惨的争斗之上，突然现出了深深隐藏的真理的面孔。革命的目的就是要使人丧失天性吗？革命就是为了破坏家庭、扼杀人道吗？人类的三种最崇高的观念：人道、家庭、祖国在这儿相互逼视。这些声音轮流发言，每一个所说的都是真理。怎么选择呢？现在战斗已经结束，血已经不流了，刀也擦干净了，死去的已经死了；他们平静地睡着。这就是战争。到了明天，大家都会同样地安睡。从前贵族把乡下人关在这儿，现在乡下人把贵族关在这儿。这种愚蠢的把戏就叫作革命。去做新人吧，作渺小的人吧！一个有罪的人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就也保全了惟一值得保全的东西：荣誉。就说乌托邦吧，你粗暴地对待它，就等于扼杀它。拉图尔格就是君主制度，断头台就是大革命。大自然是无情的；它不肯在人类的丑恶行为面前收回它的鲜花、音乐、芳香和阳光。它用仙境的美丽和社会的丑恶两者之间的对比来谴责人类，它不肯开恩收回蝴蝶的翅膀和鸟儿的歌唱；人类不得不在残杀、复仇和野蛮的行为中忍受那些神圣事物的目光；人类无法摆脱温和的宇宙无尽的谴责和蓝天那毫不宽容的宁静。丑恶的人类法律不得不在永恒的美妙景物中赤裸裸地现出原形。（《九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