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痛苦

《博若莱葡萄酒》　（美）雷祖威　著　　　吴宝康　译　咱……包管风云失色……　　　　　　　——《仲夏夜之梦》莎士比亚这是十一月下旬的一个上午，刚过八点。浓雾犹如饱蘸咸卤汗一般，渐渐化开，向城外蔓延而去。飘忽不定的丝丝云雾沾在我的眼睫毛上，渗进衣缝，侵入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一阵阴冷袭遍全身。收音机里的播音员说这场浓雾创下了能见度最低的记录。后来，出租车停在我工作的生鱼片餐馆门前时，司机说，到了夜晚，全域会被白雪覆盖。我打开门，走进生鱼片餐馆，看看橱窗里的姆西莫诺，它后腿直立。它浑身粗壮，呈圆柱状，活像个毛茸茸的消防龙头。喜爱食鱼的水獭触发了老板的灵感，他便将它的形象用作促销手段，引诱其他喜爱品尝鱼味的食客前来惠顾，可这只水獭仿佛对大雾也颇感困惑。姆西莫诺的家约长十二英尺，高至天花板，向店内伸进约六英尺深，完全仿造水獭的自然栖息地，它随着看不到的来往车辆声音，点着脑袋左右探伸，如迷途的盲人一般。姆西莫诺是进化过程中胡乱拼凑起来的怪物之一，像动物学上的一道蔬菜烩肉；它长有一对鸭脚蹼，嘴上满是大胡子，海豹似的圆眼如甘草根一般，它敏捷如猫，在水中行动如鱼。它的皮毛如烤焦的咖啡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不断加深。田中先生是生鱼片厨师，他在门口迎接我。他外表方头方脑，像只盒子。他的围裙上部直勒到喉咙。突出地显得脖颈太短。想像中他有一条线从他薄薄的黑领结向上延伸，穿过紫色的嘴唇，与胡须完全垂直相交，更增强了方型感。在这平面的上方安着一对小眼睛，忽闪忽闪的活像黑鱼卵。无需过多寒喧，田中先生吩咐我制雾。“这不太好，”他说道。“外面有雾，而室内没雾，让姆西莫诺显得很可笑。”他的嘴唇里吐出一个个音节，精确的犹如他的刀切一般。水獭僵立着，似乎近前栖息着一个天敌。然而，尽管这般的静止，我还是看到了动态。也许正是由于渗透浓雾的光线或者某种眼睛幻觉的奇异特性，造成了姆西莫诺的腹部和脊椎上双重曲线和谐延伸，最终交合于它咝咝作响的粗壮尾部。柔软如丝绸的扭动而却又纹丝不动。粗壮而又细腻的线条。我的思绪又飘向另一个移动的形象：卢娜，还有她优雅弯曲的脖子，柔和倾斜的双肩，略微下垂的嘴角。“别忘了，只给姆西莫诺鲜鱼。”田中先生警告说。“我明白，我明白。”“呆滞不等于自然，”他说，两手反背，沿着鱼卵水缸踱步。“对姆西莫诺来说，即使你看上去像活着的死鱼都不行。若非眼睛亮如——”“日本清酒——”“瞳仁黑如——”“黑曜岩。那么——”“它们就死了。”田中先生就这么说完了他所喜欢的一句格言。“你该说如死一般。”生鱼片厨师皱起眉头，捋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胡子，两只无神的眼睛朝我瞪了一下，然后走进生鱼片餐馆。我当初受聘时，田中先生答应教我做寿司和生鱼片的技能。实际上在我面试时他就说过，“心灵”，他指我以优异成绩从大学毕业一事，“有助于手定。”但几个星期过去了，我想学习如何操持锋刀，将鳗鲡切得薄如纸片的希望也消失了。我主要的任务结果竟是照管姆西莫诺。做鱼味和贝味的事我沾不上边。即使我要帮他刮鱼鳞、剥贝壳，他会说：“这对我生意，对我的生鱼片，并且对这条鱼本身都是件极其精细的事，所以不能让你做。”起初，我对此很不高兴，但田中先生却总设法给我优厚的薪水。此外，这份工作也不乏好处——所有的鱼我都可以品尝，而且卢娜每天要散步经过餐馆。我从鱼卵水缸里捞起三条鲑鱼，放入水桶。在去姆西莫诺的路上，它们的嘴伸到水面轻轻地呷着水，发出响板似的声音。展示窗里的阴暗池子深至餐馆的地下室，我将鲑鱼倒入池子时，姆西莫诺注视着我，异乎寻常地安静，我的闯入并未使它活跃起来。我猜想是否因为反常气象条件的缘故。姆西莫诺的世界完全是按照缅因州南部的湖边环境仿造的，它来自那里。田中先生聘请了生态学、动物学、园艺学等领域的专家来仿造野外所能发现的植物、动物和微生物，以保持适当的平衡。但是我负责营造气候。我的铝合金控制平台连接水獭居室，控制平台上布满了不断闪烁的黄灯和深黑色的旋钮，通过控制台，我既是北风，又是积雨云，又是湖面微风，还是臭氧层。我是光能合成的催化剂，我还让我的暖锋撞上自己的冷锋——先下场雨，再让雨止住。我让丛草染绿，夏苔蔓延，空气清新，然后又让百树凋零。我负责让夏天的生物寿终正寝。时机一到，便让深池冰冻。是的，我借助于许多冰箱、气压表、温度计、流量过程线、加热器、增湿器、太阳灯以及电风扇等。但我扔下了这些开关。我已经掌握了大自然的秘密配方。没有我的话，所有这些晶体管啦，试管啦，电缆啦，线圈啦，还能干什么？我制造了气候。我就是昼夜。这并非是幻想。我安排了季节更替。我操纵了新陈代谢。我使这里的东西生长。增湿器开高了。饱和点。露点。冷冻气。缕缕白气从池中升起（简直是巨大的一锅浓汤似的气象化合物），袅袅上升，离水面愈高，蒸发愈甚。转眼之间，展示橱窗里的雾气浓如蒙上了医用纱。随着浓度的增加，姆西莫诺消失不见了。我体内有只闹钟。其闹声（我增快的脉搏，急促的呼吸）每天定时发作。我蹲在展示橱窗脚边的气象控制台旁，期待着卢娜的即将到来。我想像在我们之间有着某种有机的联系：某种化学纽带，以及她发出的某种信息素，只有我才能从空气中嗅出，预知她的到来。或者，也许这是某种神秘的东西，也许在前世我俩的灵魂相连。或者，是空气中离子的某种奇特的配置将我们吸引到一起了？从每天早晨匆忙经过生鱼片餐馆门前数以百计的脚步中，我总是能分辨出哪个脚步声属于卢娜，她的脚步声就像手指在远处打榧似的噼啪直响。她走路时连人行道也仿佛奏着音乐似的。不。那并非是某种宇宙磁力将我俩吸引到一起，而我俩的分子也并没有以超物理的方式排列。这纯粹是马路爱情。卢娜涂红的指甲在玻璃窗格上敲了敲。她每天同一个时刻来看看姆西莫诺，姆西莫诺对她的魅力无动于衷，可她却慷慨地给予温情。在期待中，我的胃里响起了咕咕声。我听到了溅水声，水獭一头钻进了池中。隔着雾我看不清卢娜，便竖起耳朵倾听她的声音。透过浓雾和几层玻璃，我听到了她嘴唇发出湿滋滋的吮吸声，犹如小孩吃奶般的，真如鲜美的嫩虾。一如往常，她的吻不是给我的。我渴望见到她，而我只消打开太阳灯烤干浓雾就能满足我这个愿望了。我有这个权力，但没有这份勇气。姆西莫诺的安康是我首要的职责，其次是我得保住这份工作，而遗憾的是，我的心愿仅仅是遥远的第三而已。卢娜又敲了敲。透过浓雾，她那红红的贝雷帽像是一只酱紫色的李子。她只是一个阴影而已，她的身形模糊，在玻璃上晃动。浓雾遮住了卢娜；但雾又在抚摸着她，就像宙斯当初伪装成一朵云彩去抚摸少女艾奥一样。既然这层云是我的，那么我就是宙斯，卢娜就是我的艾奥。几分钟后，姆西莫诺还是没从池中显身，卢娜不耐烦的身影如鬼魂般消失在雾中。正午时分，外面浓雾更甚。破天荒的第一次，卢娜走进了店门。她挟着一个包裹。我们第一次没隔着玻璃见了面。尽管她浑身湿漉漉的，仍不失美丽。水珠在她头发上闪烁。她的眼睛蓝如青石。她的嗓音出乎意外的深沉。但更令人吃惊的是她的两侧门牙中间有条窄缝，黑黑的，确实罕见，富有吸引男子的神秘感。“这些是给这只鼬的东西，”她说着把包裹递给我。“我希望它会像诺瓦一样。”她喜爱姆西莫诺，卢娜解释说，上午看到它没出现，心里很牵挂。我向她保证它很健康。卢娜点了支烟。青烟袅袅，缓缓上升。在潮湿的空气中歪歪斜斜地围绕着她的头形成了一个环。她似乎心神不宁，直盯着店堂后面看，田中先生的顾客正在那里的寿司柜台和意大利餐桌上用午餐。我的手肘靠在气象控制台上，给她解释说，是我用浓雾遮住了她的姆西莫诺的视线——我本来就可以吹嘘一下，我又怎能忍住不说呢？“那么给我夏天。”她说道，嗓音犹如七月的烟火般的刺激。“恐怕今晚预告有雪。”“雪，雾，有什么区别？”她深吸了一口烟。“你这样分割简直是制造混乱。一个月后就是冬至了，你的姆西莫诺将要冬眠一段时间。那是浪费和耻辱。我就是这么说的，这只鼬使我一天都感到高兴；它是这片钢筋水泥中的一条小生命。”她痛苦地长长吸了口气。“我谈起它就难过。”卢娜脱下贝雷帽，抖掉了水珠。“我觉得我的前世是个加利福尼亚人。”她还是吸着烟，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加上一句，“哎，如果你是个气象专家，为什么不想点办法对付这场雾呢？”我告诉她说，如果姆西莫诺的水池里气压突然变化，它会极度不适。这并非全是实话，但她信了我的话。她准备离开，她说如果下班后雾消了，她会在回家路过时再进来看看。她想亲眼看看姆西莫诺是不是健康。我对她说，如果她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雪，我就给她演示我如何造雪。她叹了口气。“整个上午，我只听到谈论账本底线，那些经纪人脑子里只有账本底线。”卢娜用她的蛇皮鞋鞋跟踩灭了烟蒂。“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躲避那些东西，就是来看看我的姆西莫诺，可是没看到鼬，你却要给我看看雪。雪、雪、雪，太让人压抑了。”她系好腰带，翻起雨衣的领子。她脚跟一转，动身走了。她朝门外走去，突然又转身，为她的感情冲动道歉。“以后见。”这时她才笑了笑。“顺便说一句，我的名字叫佩格。”佩格！我在想，难道是挂衣钉吗？人们在挂衣钉上挂衣服。我的卢娜怎么成了这个单音节的名字？就是这个佩格，挂衣钉？下午雾气渐消，于是我就烘干了水獭房里的雾气。姆西莫诺对气候的变化无动于衷，仅在水面上露露面，急吸几口气，随即又钻入水下的兽穴。三点钟，田中先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离开了。我关了店门。我期待着卢娜会来，便出去买东西，回来时带着几支蜡烛和几瓶酒。我燃起蜡烛，等着卢娜的到来。当她终于敲敲前门时，天色已黑，蜡烛已燃去了半截。我们几乎没打招呼，我还拉着打开的门，她已经将她的柏帛丽雨衣交给我，快速地走过我面前，我就沉入她所散发出来的香水味中。她快步走向我安放的小餐桌，桌上烛光跳跃，酒香袭人。她甚至没有问一声姆西莫诺的情况如何。卢娜拿起酒瓶，瓶颈朝上抱着，似乎是抱着婴儿的细嫩头颈。“博若莱葡萄酒！”她尖叫一声。“真难以相信！太幸运了。我真想哭了。”她嗅了一下酒瓶。“这是夏天喝的酒，是野餐喝的酒。”她燃了一支烟，急切地喷出烟雾。“这是情侣们喝的酒。啊，你不明白，是吗？我刚度过了我生命中最好的夏天。”我在两只瓷酒碗里倒上同样多的深红色液体。她指尖的色彩正与博若莱葡萄酒相配。我们举起酒碗，略加思索后，她提议干杯：“为莫莫先生和爱德华•马内干杯。或者是莫内吧？不，是马内。”我们喝下了又苦又甜的爱情之酒。我边抿着酒，边从酒碗边朝卢娜看去。她肤色红润，仿佛从体内焕发出光彩。“在马内，或者叫莫内餐馆‘Déjeuner’（注：吃早餐，吃午餐）的那些家伙，”她说的时候将重音放在中间的音节上，读成了“June”（七月）。“个个都为博若莱葡萄酒发疯了。他们是一加仑一加仑的喝的。说实话吧，我是从艺术杂志上读到的。”她的双颊被酒染红了。我很喜欢她佩戴的多彩浮雕玉石耳环。卢娜说最欣赏印象主义派画家，这些画家和博若莱葡萄酒让她回想起了夏天。“波德莱尔——”我开始说道，心里想起了他那句不朽的名言，一个人应当永远沉醉。“不，不，这应该读做‘博若莱’，”卢娜说。“瞧见这儿了吗？博若莱。”她的手指点着酒瓶上的标签。“当然啦。”我说。“我的法语很糟糕。”我又往碗里斟满了酒。我从不注意燃烟的熏味，但她噘起的嘴唇里吐出的袅袅轻烟似乎甜蜜芬芳，仿佛她的身体已将烟味滤净。这时，卢娜一阵可怕的咳嗽。“支气管炎。”她将酒碗举到嘴边，同时低声咕哝了一句。“你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体，”我说。“你该想想这些香烟有什么好处？也许你可以试试体育运动，比如说溜冰滑雪之类的。“她眯起眼睛，直盯着我看。“你和雪又怎么啦？”似乎这还不足以使我血液冷却，她又说了句情人最不愿意从他的恋人嘴里听到的话：“你的话听上去就像我母亲。”我道了歉。然后，她也道歉了。“这就是我，”她说。“肺里有毛病，香烟不离口。你可以说我生活在刀尖上。我是说凡•高不到四十岁就把结束生命称为解脱。”她咳嗽了一下。“这听上去有点疯了，”她说，“但每次发作我都感到离内心的自我更近了一步。”卢娜喝干了酒，然后再将博若莱葡萄瓶里的剩酒倒满了自己的酒碗。我走进生鱼片柜台为我俩准备快餐。我从田中先生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刀具中挑选出一把铮亮的长刀。我感到吃惊的是此刀在我手里如此之轻。我从冰盒里取出一大块黄鳍金枪鱼，开始将鱼切成大块。刀钢仿佛将鱼融开了。起初我还只是试探性的切鱼，但不久，我有了一种切鱼片的快感，感到了游刃于鱼肉中的刺激，我模仿起生鱼片厨师的快刀手法，几乎达到了他那种刀光闪烁的快切地步。他那刀法的技艺精湛在哪里？那种技艺已经为我所用了。我回头看看卢娜，笑了，与此同时，我忙着切削不断缩小的鱼块。我想像着有一天我会如何给田中先生演示，有卢娜就会有灵感，用我新学的技艺让他看得眼花缭乱。我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工。我的手上已是血肉模糊了。“我想像自己是勃艮第葡萄酒。”卢娜说。我攥紧拳头，手上粘乎乎的尽是红色血珠带来的麻烦。我感到眩晕，拼命使自己挺住。“但是，你要知道，”她说，“人们喜欢把我算做苏特恩白葡萄酒类。”我想勇敢点，但每个人都有弱点，尤其是当他看着自己的鲜血从体内流出时，更是如此。“我流血了。”我说。“啊，你说你也是勃艮第葡萄酒？”“不，我在流血，像一头猪那样的在流血！”我轻抚手腕，洁净的厨房料理台上溅落了鲜红的血珠。“涂点汞盐吧。”她说。“涂点什么？”“抓住那条金枪鱼。它充满了汞盐。我曾读到过——”“你是说红药水，汞溴红吧。那是两回事——哦，算了。”我攥紧拳头，希望止住血流。眼看本想与卢娜共度良宵的打算落空了。“不管把这叫做什么都行。反正，金枪鱼身上很可能就有。”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我的手。在不锈钢水槽里，我的血成了铁锈色。手上有三处严重的割伤（大拇指，手掌根，中指尖），小伤痕不计其数。过了好一会，我才用亚麻纱餐巾包扎好受伤的手。卢娜抿了一口博若莱葡萄酒，然后给我品尝。我喝了一口。她记住了我嘴唇接触酒碗的地方，用她的嘴唇在同一个地方将最后一口一饮而尽。我从冰箱里拿出第二瓶酒，一瓶夏布利酒。我只得请卢娜打开酒瓶。“对我来说，你就是勃艮第葡萄酒，”我说。每个音节从嘴唇里发出后长久地在耳朵里回响。我的脸上发烧，但我的手足冰凉。“你身上没半点苏特恩白葡萄酒的成分。甚至你的头发也不是金黄色的。”葡萄酒迅速流遍我的全身血脉，它们的磨擦力使我受伤的手肿胀。我敢打赌，我的肺部受到压缩——肺里呼吸的空气少得多了。“我再也不愿意听到有关你和苏特恩白葡萄酒的话。你就是勃艮第葡萄酒，卢娜。”“你叫我什么？”“勃艮第葡萄酒，卢娜。”“佩格。我叫佩格。”“你不必来考我。你从来就是勃艮第葡萄酒。”“是的。勃艮第葡萄酒。简洁优雅——”“香味淳厚浓郁，卢娜。”“佩格！”“但是，勃艮第葡萄酒——”“是的。朴实味浓，酒香袭人。”“眼如秋波，唇如软玉，卢娜——佩格。”我的眼中积郁着激情之火。我的下鄂垂下了。我的皮肤因骨痛而萎垂。骨子里的活力僵化了。“喝勃艮第葡萄酒非同寻常。”她说。“我喜爱上好的勃艮第葡萄酒。”我们一口一口地喝着酒。“我算不上。”她说。“苏特恩白葡萄酒轻浮，微不足道。尽是些无聊，不值钱的果汁——”“但是，卢娜，你既不无聊，也不空虚。”“可你呢，先生，让我瞧瞧，是的，你是陈酿的波尔图葡萄酒。我是当真的。你有非凡的洞察力，这是所有优质波尔图葡萄酒的商标。”她将她的酒碗举到我嘴唇边。“喝吧，”她温柔地说。“你得补补血。”我一饮而尽，听从了她天使般的嗓音。她又斟满了酒碗，喝了起来。我将受伤的手搁在大腿上。餐巾已经染上血迹。我需要休息。我的心跳如拍岸的激浪花，而当海潮消退时，我闭上眼睛，在烈日下烤晒，直至潮水又一次冲刷我全身。我的脑袋随着脉搏的跳动，忽而前俯后仰，忽而左右晃动。我解下了包扎在手上的餐巾，将发烫的手指浸入冰凉的酒中。伤口裂开了，周围的皮肤抽搐着。酒已染成铁锈色。卢娜从酒碗中拿起我的手，吻遍了每根手指，间或喷出一口烟。“博若莱葡萄酒，”卢娜叹息着，渴望地盯着空空的酒碗。“全完了。夏天结束了。再也没有莫内，马内什么的，唉，见鬼去吧。再也没有那些疯狂的光线，没有太阳，没有酷热，没有色彩；没有那些嬉戏的小伙和姑娘了。海滩上的小伙子和顶刮刮的博若莱葡萄酒，多好啊。”我闭上了眼睛。眼珠已经胀得要撑破眼眶了。随着我时断时续的入睡，我滑到了意识的边缘，难分彼此。我挺起背脊坐着，卢娜在这儿，就在我的身旁。而当睡意袭来时，梦境成了我此一时的亲密之物，由时空所决定的事物则成了遥远的彼一时。卢娜成了此时的存在，我睁开眼睛只见她正在重新涂抹口红。随即她又成了彼时的存在，难以捉摸，是我朦胧梦境中的阴影。在此情形下，她的话语成了音乐。“让一星期中任何一天都成为夏天。”她唱道。我睁开眼皮，有幸看到她忧伤冷漠的蓝眼睛正瞧着我。“卢娜，”我说着，微微一笑。“勃艮第——卢娜。”我拉住她的手腕，仿佛握住一只胖墩墩的麻雀胸脯，将她的目光引向姆西莫诺的湖边。“把这当成又是一个夏天吧，”我倦怠地说，“你的愿望就是我的命令。”“别开玩笑了，”卢娜说。“你已经晚了两个月了，或者早了五个月。”她的话比起情歌来就像是一首抒情诗。她的话究竟何意有什么要紧呢？毕竟，是谁制造了气候？我说，“谁是昼夜？谁更替季节？又是谁让万物生长？”“你是病了还是怎么的？”她试了试我的体温。“你发烧了。”我吹灭了蜡烛，看着缭绕盘旋的轻烟升向天花板。“忽然之间，什么都没有啦，”我说，“就像那烛光，我会让我俩摆脱冬天。夏天又会回到你身边，亲爱的卢娜。”“是佩格。我的名字叫佩格。你不舒服吗？”我体内的潮水退去了；我的身体萎顿在椅子上，像一只达里表。我想，卢娜是特洛伊的海伦和拉斐尔的圣母马利亚两者合二为一的化身。卢娜是织机旁的珀涅洛珀。在哈德斯那里的欧里狄克。卢娜是七岁的莫扎特。八岁的秀兰•邓波尔。卢娜是我们所看到的月亮这一面，又是我们所能想像到的月亮另一面。卢娜是亲吻博顿的泰坦尼娅。是被宙斯抢去的艾奥。玛里琳嫁给了迪马乔。“卢娜就是佩格，”我大声说，“是个可爱的秘密，秘密的可爱。““天哪，要是你真是这么想的话，那就叫我卢娜吧。就叫我卢娜蒂克吧。我是当真的。勃艮第•卢娜。我有点喜欢这个名字。““我能让夏天来来去去。”我的话如液体般淌下我的肩头，流到衬衣前部。“我们去野餐，”我说，“去野餐。”她兴奋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然后又倒在椅子上。“这不一样，”她说。“野餐怎么能没合适的酒呢？”我建议喝日本清酒。“噢，日本清酒太——太拘泥礼仪啦。我们来面对事实吧。夏敦埃酒和鱼相配，喝卡百内葡萄酒用肉做下酒菜，但博若莱葡萄酒却是野餐的助兴酒。”我抓起博若莱葡萄酒瓶子，用漏斗往里灌了点日本清酒。“这有点不像话了吧，”她说。“这种噱头骗骗两岁的孩子还可以，可骗不了我。”她也跟我走进了生鱼片柜台，拿起瓶子对着灯光。“我想急事归急事，但酒色完全不对。”忽然间，她伸手从田中先生那些特殊的刀具中抽了一把。银光在我们中间一闪。卢娜的两眼婉若蓝天。我翱翔在她眼中的一片蓝天上。返回地球时我却浑身颤抖。冰冷的钢刀又划开了我原先已凝结的口子。我的手指和手掌出现了一道细长的红色血流。她拿起了我的手，诡秘地微笑着。她在漏斗上捏压我的手直至道道血流从手掌流到掌跟上，血往下滴个不停，如蜥蜴吐出的长舌一般。鲜血缓缓地流过漏斗，重重地溅落在日本清酒里。最终，我们将日本清酒转变成一瓶博若莱葡萄酒。“我知道我们本来倒可以假装一番，”她边说着边将我的手按在她的嘴唇上。“但是为什么要用尽我们的想像呢？”她的舌尖循着伤口，在一舔之间，已将伤口分开，吮吸，抚慰了一番。“你真是美味无比的烈性波尔图葡萄酒。”她又一次在漏斗上捏起我的手来了。沉甸甸的血珠啪嗒啪嗒地砸在日本清酒表面，速度愈来愈快，直至染成她所希望的色调。这酒变得像橘黄色的玫瑰红葡萄酒了。卢娜在为她的杰作得意之余，把我的手举到唇边，用我的鲜血涂抹她的嘴唇。我抓起瓶颈，拖长声音道：“为卢娜干杯。”“为夏天干杯。”她说着，边将她的手交合在我的手上。在湖边，卢娜按照我的指令操纵着气候控制台。我只觉得头晕体虚，无法亲自表演魔术了。卢娜将博若莱葡萄酒倒入酒碗。“喝吧，”她示意，“酒能补血。”我从她举到我嘴边的酒碗里喝了酒。这酒温热，咸味过甚。我只感到浑身发热，随即发冷，然后又感燥热。我闭上眼睛。眼睑似乎尽是沙子。我梦见了卢娜，她像水獭那样全身赤裸，在湖边，站在街上，敲着橱窗玻璃。接着我醒了，只见她站在控制台前，而这同样也如梦境般的不可置信。太阳灯发出正午时分的灼热。尽管风扇没开，空气的对流却在湖边激起了一阵微风，吹得地上的枯枝败叶沙沙作响。很快，由于室内高温和室外相对低温的差异，室内四周的玻璃墙上开始凝结露珠。“八十二度，还在上升。”卢娜唱了出来。水獭突然窜出水池。它在泥泞的岸边团团急转，从房间的一端冲到另一端。它把爪子搭在玻璃墙上，但卢娜却专心于控制气候，没有注意。“湿度，我们来看看，已经达到68%了。”她说。“气压表的读数是30.23，还在上升。”姆西莫诺笔直站立着，耸起两肩，直愣愣地瞪着她，那样子仿佛是跪着等候领受圣餐似的。我们走近湖边。水濑一头钻进了滞缓的水泊中。卢娜把她的彩格呢披风铺在地上。我在艳日下沐浴着阳光，温暖的光线愈合了我的伤口。卢娜在我身旁安排着酒碗、熏鲑鱼、博若莱葡萄酒构成的静物。“太好了，”卢娜边说着，边将我的鞋带解开。“我明天上班时他们根本不会相信的。”“真是可爱的一天，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对自己这么说。”密密的露珠垂挂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外界的一切景色。“真是太好了。胜过百慕大。我是当真的。冬天里的夏日，黑夜中的白昼。”卢娜背对着我，将她的长统袜从脚踝上捋下。“这种经营里有钱可赚。我要告诉经纪人。他们很可能为此着迷，但他们会明白该怎么办的。”她在我的身旁伸展着身子，解开了衬衣上的第三第四颗纽扣，把裙子向上撩过大腿。她倒了一碗刚做就的博若莱葡萄酒，让我喝下去。“你让我想起什么人。是你的眼睛。又大又圆又黑。”她搔搔头皮，想寻找答案。她又拿起熏鲑鱼。“对了，”她说，“莫莫先生！你和这只可爱的鼬类动物。”卢娜跪在湖边，在一潭死水上漂浮着熏鲑鱼片，仿佛像一只只橘黄色的木筏。“嗨，莫莫先生，”她招呼道，“我来好好地招待你。”她发出了吮吸声，听上去既奇特又有湿润感。“那只鼬上哪里去了？”“它喜欢的是鱼，而不是鱼片。”“鱼片，”她说，“也是鱼嘛。”“姆西莫诺要的是有鳃囊和鱼鳍的鱼。”卢娜咬紧牙关，其牙齿整齐如完美的贝壳，嘴唇周围的皮肤收缩。她瞪眼看着我，仿佛我在说疯话。她将裙边塞入裙腰，走进齐膝深的湖水中。“我的天哪，冰凉刺骨！”她又走了一步，猛地扑进深至大腿的水中，激起了一阵旋流，将状如莲花般的鱼片都卷向她身旁。微澜平静后，有一片鱼片黏在她裸露的大腿前部。她没有将鱼片取下，反而又是抚摸，又是轻轻拍打，将鲑鱼片在自己的皮肤上捋平，发出阵阵犹如爱侣们腹部相互挤压时的声音。她发现这湖太深了。从水里出来时卢娜冷得浑身颤抖，伴之以咳嗽。她脱下沾满水藻的裙子，堆在脚边。她看上去虚弱娇小。她示意要博若莱葡萄酒。我拿起一只酒碗，眼前的景象吓坏了我。酒在阳光下发生了变化。血已经凝结成浅红褐色的一层东西，将清酒封住了。“我还要酒，”她说，“我要可爱的夏日博若莱酒，我快冻死了。”我开始感到手上的伤口发疼。酒喝多了，我的脑袋阵阵抽痛。“没有了，”我说着，眼睛直瞪着酒碗，看着凝结的血和恶心的清酒。太阳灯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冷，”她说。她伸手过来拿酒碗，可当她瞥见恶心的血块漂浮在肮脏的清酒上面时，她一下子扔下了酒碗，酒碗叭的摔在岩石上。她眼中和皮肤上焕发出来的火焰消失了。水池中沾的水珠在她手臂上冻结了。她颤抖着。苍白的脸容已成鲟鱼块似的铅灰色，充满了大半个月亮似的朦胧。“真是一场噩梦。”她说。我擦去了玻璃上一大片露珠。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飞雪，纷飞的白雪，正如出租车司机所说的那样。雪片飞舞，我摇摇受伤的手。我听到她从地上捡起雨衣，上面放的酒碗，酒瓶和野餐的食物全一股脑儿地翻在地上。我的目光追随着路灯光下的雪片，看着它们飘落在白白的街道上。她站在橱窗前踮起脚尖。店堂里吹进一阵冷风。街上空无一人。一切寂静得如创世之初。我似乎能听到手上的阵阵抽痛。水池里的鲟鱼片已被灼热的太阳灯烤得半熟了，散发出臭味。我听到不远处传来她腿上的尼龙长袜发出轻微的咝咝声，接着是雨衣的窸窣声，轻便鞋的踢踏声，然后前门吱呀地开了。她穿过街道。她的衣领在耳旁竖起，每一片雪花似乎都使她更深地蜷缩在衣服里，犹如乌龟缩进龟壳一般。她在风雪中挣扎着，身影娇小，冷得发颤，显得形影孤单。正是佩格，我想。我又擦去一些露珠。雪势凶猛。“佩格。”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她从视线里飘然消失了。我冲出门外，顺着那双不间断的脚印从生鱼片餐馆门前一直向她站在街旁招呼出租车的地方追随而去。“佩格！”随着出租车停到了路旁，我高声叫道。我开始奔跑。“佩格！”我像个越野滑雪者，沿着她在雪地里踏出的狭窄痕迹滑行过去。“佩格！”在人行道上，我看到一片鲑鱼片。“佩格。”我只听到自己的回声。接着，我忽然觉得背后有一种奇特的声音。像是在锡皮罐里掷麻将牌的声音。我随即回头，什么都看不见。“佩格。”她正要钻入出租车。我拼命地狂奔，随着我速度越来越快，麻将牌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佩格。”我两眼紧盯着那黄色的灯，灯光透过打开的车门下排出的一团废气，照射到她的胫部。我紧随着她钻进车子，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我立刻听到了一种在金属上抓划的声音。我开了车门，在脚灯光下，我看到了那只水獭，后腿直立着。它呼呼的直喘气。“什么东西，是条狗吗？”佩格问。她抓着我的手臂，从我的肩头窥视着姆西莫诺。“别怕，”我说，此时，水獭扑通一声钻进了我们的车厢。“它今晚看上去很温顺。”我小心翼翼地在它身后关上了车门。“你得把它带走。”她说着，一下子移到角落，远离水獭。不，我在想，不。今晚不，我手上有着甜蜜的疼痛，还有佩格近在身旁。在出租车里我们既暖和又舒适。她紧紧地依偎在我的身上；而那只水獭，伸直了身子，占据了半个后座，似乎发出了呼噜声；我们的车轮嗡嗡作响，将轮子下的白雪压成了雪泥。我敲敲隔开驾驶室的玻璃。“中央公园，”我对司机说。“开到你在夏天租船的那个湖边，你知道就是有鸭子的地方。”水獭优先，在我受伤的手之前，在佩格潮湿的衣服之前，在我俩不管会发生什么事之前，水獭优先。这是我的责任——照料水獭。出租车弯弯曲曲地开向城外。雪还在下着。白雪覆盖了城市，使尖锐变得柔和，使线条变得模糊。但我从未像这天夜晚看得那么清楚。暴风雪的威力使我们行程艰难。我告诉司机别急。我们无法超越风雪。将要下雪，要下大雪。我知道天亮时，飞雪会变成雨水，到中午时分会被忘得一干二净。（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