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

鸿案相庄廿有三年，年愈久而情愈密。

余曰：“恐卿鬓斑之日，步履已艰。”芸曰，“今世不能，期以来世。”余曰：“来世卿当作男，我为女子相从。”芸曰：“必得不昧今生，方觉有情趣。”

芸曰：“世间反目，多由戏起，后勿冤妾，令人郁死！”

余虽恋其卧而德其正，因亦随之早起。

1

沈复此书，书名虽然源自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但比李白多三分静气。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2

李白行文有暗夜气，月光气，灯盏璀璨，又花枝招展，有一种秉烛夜游的急切。而沈复之文，有着落花流水的时光散漫，庭园梦境的从容静寂，与布衣蔬食的晨光之美。

3

“少焉，月印池中，虫声四起，设竹榻于篱下。老妪报酒温饭熟，遂就月光对酌，微醺而饭。”

4

万千言语之爱，不若默默寸心之行。

5

曹雪芹是于锦缎之上设色，沈复则是于布帛之上绘图水墨。

6

三分情真得天下，七分情深动鬼神。

7

学者费如明说：“芸的可爱恐怕不在于其母性，也不在于其女儿性，而在于其独有的妻性。”“妻性”一词，乃是包融了温婉、柔媚、秀丽、和顺的特点。

8

悄然入室，伴妪盹于床下，芸卸妆尚未卧，高烧银烛，低垂粉颈，不知观何书而出神若此。

9

芸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拥之入帐，不知东方之既白。

10

而欢娱易过，转睫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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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桃李争妍之候，而余则恍同林鸟失群，天地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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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房，芸起相迎，握手未通片语，而两人魂魄恍恍然化烟成雾，觉耳中惺然一响，不知更有此身矣。

13

出自《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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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色颇佳。俯视河中，波光如练。轻罗小扇，并坐水窗，仰见飞云过天，变态万状。

15

情之所钟，虽丑不嫌。

16

来世卿当作男，我为女子相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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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焉，月印池中，虫声四起，设竹榻于篱下，老妪报酒温饭熟，遂就月光对酌，微醺而饭。浴罢，则凉鞋蕉扇，或坐或卧，听邻老谈因果报应事。三鼓归卧，周体清凉，几不知身居城市矣。

18

花光灯影，宝鼎香浮，若龙宫夜宴。司事者或笙箫歌唱，或煮茗清谈，观者如蚁集，檐下皆设栏为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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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见风帆沙鸟，水天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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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焉，霞映桥红，烟笼柳暗，银蟾注134欲上，渔火满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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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诗人崔钰《有赠》一诗：“莫道妆成断客肠，粉胸绵手白莲香……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自嗟此地非吾土，不得如花岁岁看。”形容女子艳美而有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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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以河水，晒以朝阳，花发大如酒杯，叶缩如碗口，亭亭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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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中有实者，或山穷水尽处，一折而豁然开朗；或轩阁设厨处，一开而通别院。实中有虚者，开门于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实无也。设矮栏于墙头，如上有月台，而实虚也。

24

人生坎坷何为乎来哉？往往皆自作孽耳。

25

汝母命苦，兼亦情痴，故遭此颠沛。幸汝父待我厚，此去可无他虑。两三年内，必当布置重圆。汝至汝家，须尽妇道，勿似汝母。汝之翁姑以得汝为幸，必善视汝。所留箱笼什物，尽付汝带去。汝弟年幼，故未令知，临行时托言就医，数日即归，俟我去远，告知其故，禀闻祖父可也。

26

春寒彻骨，沽酒御寒，囊为之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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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

28

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

29

琢堂闻之，亦为之浩叹，赠余一妾，重入春梦。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何时耳。

30

余凡事喜独出己见，不屑随人是非，即论诗品画，莫不存人珍我弃、人弃我取之意。

31

旭日将升，朝霞映于柳外，尽态极妍；白莲香里，清风徐来，令人心骨皆清。

32

轩临峭壁，下凿小池，围以石栏，一泓秋水，崖悬薜荔注385，墙积莓苔。坐轩下，惟闻落叶萧萧，悄无人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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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论语·季氏》：“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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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在两山夹道中。园依山而无石，老树多极纡回盘郁之势，亭榭窗栏尽从朴素，竹篱茆舍注388，不愧隐者之居。中有皂荚亭，树大可两抱。余所历园亭，此为第一。

35

此皆言其大概，其工巧处、精美处，不能尽述。大约宜以艳妆美人目之，不可作浣纱溪上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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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祯的词《浣溪沙·红桥》：“北郭清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西望雷塘何处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淡烟芳草旧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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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为友人东拉西扯，助其插花结彩。闲则呼朋引类，剧饮狂歌，畅怀游览。 少年豪兴，不倦不疲。苟生于盛世而仍居僻壤，安得此游观哉？

38

杜牧《江南春》一诗有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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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和尚者，必居此等僻地，终身不见不闻，或可修真养静。若吾乡之虎丘山，终日目所见者妖童艳妓，耳所听者弦索笙歌，鼻所闻者佳肴美酒，安得身如枯木、心如死灰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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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少不入广者，以其销魂耳；若此野妆蛮语，谁为动心哉？”

41

蛇行而出，即后梢之顶也。三面皆设短栏，一轮明月，水阔天空。纵横如乱叶浮水者，酒船也；闪烁如繁星列天者，酒船之灯也；更有小艇梳织往来，笙歌弦索之声，杂以长潮之沸，令人情为之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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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诗人杜牧《遣怀》一诗：“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43

小门深闭，门隙窥之，短篱曲径，绿竹猗猗，寂不闻人语声，叩之，亦无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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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今夜月色甚佳，即此酣卧，未免有负清光，何处得高旷地，一玩月色，庶不虚此良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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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更肆无忌惮，牛背狂歌，沙头醉舞，随其兴之所至，真生平无拘之快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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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临南湖，背倚潜山。亭在山脊，眺远颇畅。旁有深廊，北窗洞开，时值霜叶初红，烂如桃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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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视长空，琼花飞舞，遥指银山玉树，恍如身在瑶台。江中往来小艇，纵横掀播，如浪卷残叶，名利之心至此一冷。壁间题咏甚多，不能记忆，但记楹对有云： 何时黄鹤重来，且共倒金樽，浇洲渚千年芳草。 但见白云飞去，更谁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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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中无事，或吟或啸，或出游，或聚谈。岁暮虽资斧不继，而上下雍雍，典衣沽酒，且置锣鼓敲之。每夜必酌，每酌必令。窘则四两烧刀，亦必大施觞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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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龄二八最风流，楚楚腰身剪剪眸。 手抱琵琶浑不语，似曾相识在苏州。

50

宇宙之大，同此一月。回忆昔日萧爽楼中，良宵美景，轻轻放过，今则天各一方，能无对月而兴怀乎？

51

东坡诗所谓“淤槽漆斛江河倾，本来无垢洗更轻”

52

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看那秋风金谷，夜月乌江，阿房宫冷，铜雀台荒。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机关参透，万虑皆忘。夸什么龙楼凤阁，说什么利锁名缰。

闲来静处，且将诗酒猖狂，唱一曲归来未晚，歌一调湖海茫茫。逢时遇景，拾翠寻芳。约几个知心密友，到野外溪旁，或琴棋适性，或曲水流觞；或说些善因果报，或论些今古兴亡。看花枝堆锦绣，听鸟语弄笙簧；一任他人情反复，世态炎凉。优游闲岁月，潇洒度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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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梁公每语人：“每晚家居，必寻可喜笑之事，与客纵谈，掀髯大笑，以发舒一日劳顿郁结之气。”此真得养生要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