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之海（上下）

这一页几乎不想讲话，电影里的雪景比原著描绘还要美。

“这种事我非常明白，但是我和你不一样，我不能放弃做一个具有意志的人。说是意志，其实或许就是我的迫不得已的性格的一部分。确切的内容，对谁也不能说。但大概可以这么说，人的意志本质上就是‘企图参与历史的意志’。我并没有说这就是‘参与历史的意志’。意志参与历史，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是‘企图参与’而已。这又是所有意志的宿命。尽管意志理所当然地不愿意承认这一切的宿命。　　“但是，从长远的眼光来看，所有的人的意志都将遭受挫折。人往往不能如愿以偿。这个时候，西方人是怎么想的呢？他们认为‘意志矢志不移，失败是偶然的’。所谓偶然，就是排除一切因果关系的、自由意志惟一可以承认的非统合目的性。　　“所以，西方的意志哲学不承认‘偶然’就无法存在。偶然是意志最后的藏身之处，是胜负孤注一掷的赌注……没有偶然，西方人就无法解释意志的一再挫折和失败的原理。我认为，这个偶然、这个赌注，才是西方的神的本质。如果意志哲学的最后藏身处就是偶然这个神，那么这个神同时又被塑造成鼓舞人的意志。　　“但是，如果偶然被全盘否定，那又会怎么样呢？如果认为所有的胜负都不存在偶然性发挥作用的因素，那又会怎么样呢？这样一来，所有的自由意志将失去藏身之处。不存在偶然的地方，意志就失去支撑自己的身体站立起来的支柱。　　“你设想一下这样的景象。　　“意志独自站在白天的广场上。他假装着是依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站立在那里，而且自己也产生这种错觉。烈日炎炎，在没有一棵草木的宽阔的广场上，他拥有的只是自己的身影。　　“这时，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响起轰鸣般的声音：　　“‘偶然已经死去。偶然不再存在。意志哟，从此你将永远失去自我辩护。’　　“一听到这个声音，意志的身躯立即开始崩溃融化。肉体腐烂脱落，骨头裸露，流出透明的浆液，接着骨头也开始软化、融解。意志依然用双脚使劲踩着大地，但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一片白光的天空随着惊心动魄的轰鸣声裂开一道缝，必然之神从缝隙间探出脑袋。　　“……我只能想像自然之神的面孔极其丑陋可怕，而且观之不祥，所以无法描述。这肯定是我意志性格的弱点。但是，如果没有任何偶然，意志也就变得毫无意义，历史就不过是因果律这个若隐若现的巨锁上的铁锈，而参与历史的东西就只是光辉灿烂的、亘古不变的、美丽的粒子那样的无意志的作用，人的存在意义就只限于其中。

《丰饶之海•晓寺》山岛由纪夫‖「所谓艺术就是巨大的晚霞，是一个时代所有美好事物的燔祭。自古延续下来的白昼的理性，被晚霞无意义地滥施色彩所践踏。以为会房屋持续下去的历史，也突然意识到了末日的来临。美，横亘在人面面前，把人世间的一切变为徒劳。每当看到晚霞的灿烂辉煌，看到火烧云翻卷奔涌，就觉得“更美好的未来”之类的呓语黯然失色。呈现在眼前的就是一切，空气里充满了色彩的毒素。它预示着什么即将开始呢？什么也没有开始，只有终结。晚霞中什么本质的东西也不存在。的确，黑夜有本质，那是宇宙的本质，宇宙是死和无机的存在。白昼也有本质，人世间的一切都属于白昼。……晚霞是对一切左右对称的藐视。」「人们的郑、喜悦、愤怒、不快等被布满了天际，人类从来见不到的内脏的色彩，依靠这大手术而展现于天空，得以表面化。最细微的温柔和殷勤与世界苦相结合，于是，苦恼变成了刹那间的快慰。人们在白天死抱着的无数小理论，被卷入天空的感情在爆发和豪放情感的奔涌之中。人们看透了一切体系的无效。总之，它被表现出来了……持续十几分钟……然后结束。」「没有经将法律强加于广大的人性更匪夷所思的了。如果犯罪往往是由于需要或愚昧，那么是否可以说，构成法律基础的社会习俗也是如此呢？」（本多繁邦）6-21「时代如骤雨般激烈动荡，无数的雨滴洒落到每个人的头上，每个命运的石子都遭受了淫雨的侵袭。本多明白，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当然无论怎样的命运，都无法预见其结局是否悲惨。历史总是一面满足着某些人的愿望，一面违背着另一些人的愿望。无论多么悲惨的未来，也不会违背所有人的愿望的。」6-21「年轻人总喜欢谈论未来，这只是因为他们还未拥有未来。“有所失才有所得”，这正是年轻人所不知道的秘诀。」6-21「民族最纯粹的因素中必定含有血腥气，必然带有野蛮的影子。」「或许人活得极其纯粹无暇，就会到达可以预感其他人生的境界吧！」「艺术和艺术家表露出来的不成熟，尤其是作为他们职业本质的不成熟，简直是丑陋不堪的。他们活到80岁也要拖曳着这丑陋的东西，明知拖的是块尿布，却还要向人炫耀。最难缠的是那些冒牌艺术家，他们目空一切，却又自惭形秽，身上散发着懒汉特有的臭气。」「就像酒慢慢变成醋，牛奶逐渐变成酸乳酪，一些东西放久了就达到了饱和，因自然的力量而变质，长期以来，过剩的自由与肉欲给人们的生活带来恐惧和忧虑。当一个人第一次未靠酒精而入睡，清晨醒来会倍觉清爽，会自豪地发现自己所需要的仅仅是水。」7-4「其实人生哪有什么神秘的东西，神秘的东西只存在于艺术之中，就是说，只有在艺术中，神秘才成为“必然”哪。」「纯粹的事物常常会诱发邪恶的东西。」7-4「一切都发生在语言不通，又没有特意尝试过沟通意志的地方，这些情景被植入记忆之中，不需要任何加工，就可以变为精致美丽的连环画，镶嵌到几个同样大小的金边花框里。在那里流逝的时间，被一瞬间的绘画激情连接在了一起，快活的时间粒子翻卷跃动，为形成一副刹那间的画面而突然停止。」7-4「这里看不到悲哀。看似无情的东西都是喜悦。人们不仅相信轮回转生，而且把它看做是与水田生长水稻、果树结出果实等相同的天经地义的自然现象。就像收获、耕耘需要人手一样，转生也需要一些帮助，但是归根结底，人是为了轮渡做自然的帮手而生的。」结：在三岛的眼里，死亡不代表恐惧，甚至于美妙。连对葬火中尸体的描述也充斥着美学思想，让人看着感觉不到恶心发怵，倒是有一份平静的芳醇。7-4「梦境往往把最崇高的象征和最卑俗的思考混淆起来。」「这可谓是心灵的衰弱。色彩、肉体和鲜血颓然崩溃，促使他另外寻求化为闲寂之石的其他宗教。前方的云彩中也存在着衰败的清净的灭亡。」「没有比衰败、死灭、空无一物更能深切体验新鲜的存在之征兆了。」7-12「心中将要形成某种感觉时，欢喜与不安便搀杂了进来，犹如狐狸闻到远处的气味而接近猎物的动物性。尽管没有确实抓住这种情感，但在他内心深处，遥远的记忆之手已将它捕捉住了。」「人生不如意的是，不能置身时代之外，公平地选择哪种时间和死亡。无法把体验到维新后的幻灭感的死与没有体验幻灭感就先死这二者并列起来进行选择。因为先死了就没有后死，后死也不可能成为先死。所以人们只能把这两种死放到未来，遵循先见，选取其中之一。」7-12「参加革命，并在革命成功之后感受到幻灭和绝望，就像是看清了月球背面时的感怀，即便求死，那样的死不过是逃避比死更甚的凄凉。而且无论那是怎样真挚的死，也难免被当作疲倦的革命的午后发生的病理学意义上的自杀。」7-12「人们舍弃生命追求的未来的幻想，那些最好的幻想与最坏的幻想，最美的幻想与最丑的幻想，也许都是同样的地方，甚至都是同样的事物。」7-12「认为无论成功或失败，早晚会带来幻灭的所谓先见，算不上是什么先见，因为它不过是常见的悲观论者的见解。最重要的只有以行动，以死来体现先见。」「历史决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人的意志的本质正是勇于参与历史的意志。」7-12比起春雪，三岛以更多的笔墨谈及轮回生死之说。，先是引用希腊神话、酒神狄俄尼索斯密教，印度教及佛教，甚至是毕达哥拉斯和赫拉克利特的论著来阐述轮回、内与灵这一可以分离的问题，接着又借康帕内拉、维科的观点谈及灵魂的回归，接着又回到佛教的观点上来论述轮回并追溯轮回实体。7-12◆对于唯识论的探讨中，三岛在第十八章末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什么是轮回转世的主体，什么轮回于生死之间。它正是滔滔不绝的'无我之流'阿赖耶识“。恰如一光源，放射出各种的射线，是对任何表象认识的本源，并映射在我们脑海深处使之成为一个意象化的点，通过对外在及内里的一切的认识来完全其具象化。7-12◆世界必须存在，世界必须是一个容器，可以收纳被称为阿赖耶识的灵子的流动，可以与被称为阿赖耶识的种子的生、熏、生的转变轮回并存。阿赖耶识也当是世界存在的载体，破坏、衍生及消亡、显现由此得以持续。7-12「人们不由自主伸手去求助值得珍视的光辉价值那样的危机，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不就是所谓魅力吗？遗憾的是，他是缺乏魅力的具有自主性的人。」「水是在持续不断地翻卷着、流动着、飞溅着。」「下一个刹那这块儿玻璃将灭亡，整个废墟也将灭亡，再迎来一个新的废墟。以悲惨的结局来对抗悲惨的结局，以更巨大更全体的一瞬间的灭亡来对付无何止的衰败与灭亡。……是的，心中牢记每一刹那的确实的规律性的整体灭亡，又准备着不确实的未来的灭亡。」◆在三岛眼中，美，就是轮回着的毁灭与重生，无休止的破坏与再现，尽管是不确实的的未来也是通过这样的一种方式达到其美的演变与衍生。「如果蔑视和蹂躏理性的特权存在的话，那么，只得到他本人认可的理性的自负便存在。于是，必须再一次将这个坚固的更改世界卷入不定形中去，卷入某种他最感到生疏的某种东西中去！」「您问艺术吗？艺术仅仅是杀人剧场里的，千变万化的戏剧艺术和美丽死者的塑像。」「那些丑陋的残疾居民们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这些人都是放弃自我的达观之人，虚度着光阴。这些人，即爱者、记忆者忠实地执行自己的任务，关于他们自己，什么也不去记忆，他们只是为了崇拜被爱者的美丽的死的记忆而活的。光是这种记忆作业，就成了这些人一生的工作。」「轮回恰恰是与复活相对立的思想。」「美国男人们为了这些无望到手的无意义的艳美之花灿烂盛开，为了这些无情的虚荣而眼睁睁地抛洒热血，此时此刻他们内心的无限悔恨是可以想见的。」「妨碍热恋的是转世，阻挡热情的是轮回。」「觉醒之源是轮回，迷惘之源也是轮回。」「以为所谓诱惑和欺罔，从命运的角度看是徒劳的，诱惑的意志本身也是徒劳的。一旦知道除了被命运本身愚弄的生的形态之外，就没有生的时候，我们的介入还怎么可能呢？我们怎么可能看到它那存在的纯粹状态呢？」「假如不可知原本是情欲的首要条件，那么情欲的极点只应存在于永远的不可知，也即存在于“死”。」「不对世界时常加以概括就不得安宁，对未记录下来的现实，就固执地不予承认，他就是这样一种顽固的心理。……但既然任何事情都迟早要表现出来，世界早晚会成为一本美丽的书，那么在一切完结后赶到也不迟。」「今西抱有一种信念：只要没有快一些遭到毁灭，腐蚀自身的日常性的地狱就会得势；只要毁灭不早日到来，自己就多一天成为幻想的饵食。与其被幻想之癌吞噬，不如末日马上来临。不早些结束自身的生命，就会暴露自己那毋庸置疑的凡庸，这些想法也许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恐怖感。」「理智因情况不同，可达到焦躁的根限。正像“狂言”《钓狐》中的老狐狸，虽然深知陷阱的危险，却终于朝诱饵疯狂扑去那样，结果经验与知识、精熟与老练、理性与客观等所有的能力，不仅全部失效，而且这些东西的积累，还会不由分说地把人推向莽撞。」「理性好比走夜路的人的手电筒，总是将光芒洒向自己的前面。总是计划着，判断着，避免对自己本身产生惊愕。最令人恐惧的（包括转世的奇迹）就是所有的迷都化作法则了。」7-12「人的存在就是不如意。」7-13「存在的不可治性才是不死的感觉的惟一实质。」7-13

瞬间的犹豫有时会完全改变一个人以后的人生。这个瞬间就像一张白纸锐利的折痕，犹豫把人永远包裹起来，使原来的正面变成背面，再也无法返回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