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电视·自画像

泪水并没有涌上来，然而我却竭力想获得哭泣的快感。我凭倚着三条桥栏杆，心胸疲软，平静的十指在微微颤抖(昨天我喝多了)，我看着底下的贺茂河，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天色灰暗阴郁，我戴着顶黑色便帽，帽沿压在耳朵上。身后的人们行走在桥面人行道上，在透明的伞下，在蓝色的伞下，在淡灰褐色的伞下，擦肩而过。我驻足一根柱子旁，柱顶有一个铸铁火焰饰物，而且，我在冷雨下一动不动，我没有力图避开丝丝冷雨，反而迎面朝向大雨去追寻它以便感受雨珠在我脸颊上溅开的感觉，我遐想着过去的时光，我多希望用这雨泪去装点时光流逝的进程。对这极纯洁的伤感时刻，我不知该如何对付，我思忖怎样才能保留下其本质，我意识到它那异乎寻常的本性，意识到自始以来就存在的独一无二的情况的巧合(在离开两年之后，我的确在昨天重返京都)。向三条十字路口转过头去，我远远望见京都的山丘在轻雾中浮现，于是，我汇集起精力，合上眼以便更好地集中注意力，我试图听凭泪水涌上来。我知道我可能哭不出来，但是，如果我眼中流不出一滴泪，我的心便会哭泣。我注视着贺茂河水在底下流淌，我站在三条桥上，目光呆滞，满心是泪。我的胸膛，慢慢地，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着，一股热烈而动人的伤感潮流侵袭着我，我并不试图去克制它，而是听凭这几滴凌驾于时光之上的泪在面前落入贺茂河。 重新上路，我走过桥听任我的目光延搁在身后的河水上，河水看上去灰暗肮脏，慵怠起波，厌倦地懒洋洋地打着旋顺流而下越过河流中一道天然堤坝平台。来到十字路口，我沿着京阪线的地铁口，走向车行道另一边的有轨电车车站。车站入口处的栅栏门锁着挂锁，于是，我停下片刻，手放在栅栏铁条上，发现车站空无一人寂静无声，看上去已经好几个星期无人照管了。站台上空荡荡的，上面设有巨大的挡雨披檐，它们的支柱已经开始生锈了。几个旧广告牌，颜色已失去光泽，非常浅淡，呈秋海棠色和粉红色，上面写着难懂而且已经模糊不清的片假名，贴满了招贴立在站台上招揽着未必有的旅客。正门的两边都竖着简便栅栏，用斜十字状固定着的厚木板加固着，上面盯着巨大的钉子封住出口。底下，在铁路线处，铁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空地，在站台之间尽情伸展，此起彼伏的铺路碎石面上满是石块、旧火机、玻璃碎片以及到处沿着水洼冒出来的丛丛野草。我站在栅栏后面一动不动，双眼盯着这些静止的、巨大的水洼，天空倒映在里面，毛毛细雨均匀地飘洒着，一些雨滴毫不留情地在上面布满斑斑点点。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我过去曾经经常出入的地方这样消失，一个我曾经熟识的场合起着变化，然而，一看到这种伤心的场面，一看到这个弃置在拦着入口的铁栅栏后的车站，这个站台改做他用的空无一人的车站，那些铁路已变成一块空地，被雨水打得凹凸不平泥泞不堪，还有它的售票厅和自动售卖机以及一个废品堆积处。在那还有一个长短不一的旋转栅栏门歪歪斜斜地躺在烂泥中，我意识到自我离开京都以来时光已经流逝了。而且，如果这一天我在此地如此地敏感，那并不仅仅是因为我的感官，为白日阴沉的天色以及我血液中的酒精所麻木了，自然而然地导致我变得伤感，而且还是因为在瞬息即逝的时间这个突兀的见证面前，我突然间感到悲哀和无力。这不大是一种有意识的推理的结果，而是感觉到我自己是时间及其更迭的那一部分实在而痛苦、具体而短暂的体验结果。直到现在，这种为时光带去的感觉总是为我写作的这一行为所减弱，写作可以说是一种方式，抗拒潮流把我带走，是一种方法，把我自己记录在时光之中，在它进程的非物质性中划上标记、切口、伤痕。

我甚至在无意中发现，一段时间以来，自己有时竟主动地当众提到我的计划，在晚会或在家里晚餐的时候，带着一股极大的热情，以至于有时，我竟会寻思，归根到底，我用这项计划可能具有的利益所在力图说服的是不是就是自己，而不是那些与我对话的可怜家伙。规律好像再一次得到了证实，而我自己还从未将它列成明确的公式，但我在字里行间已常常进行了恰当的表达，那便是人们能成功地实施一项计划的可能性是与人们事先用来谈论它的时间成反比的。理由很简单，我觉得，如果人们在实现一项计划之前就已经心满意足地享受了它潜在的乐趣，那么，在将之付诸实施的时候，就只剩下创作时必然具有的痛苦、重负、艰辛。

提前耗尽他们最新计划那潜在的乐趣，以至于使它们今后的实施显得多余，艺术作品本身如期完成成了画蛇添足。

嘘嘘，我学叫着，这时我儿子异常惊喜地猛然回过头来。他用无限感激的神情看着我，两只小眼睛在椭圆形的风帽下闪闪发亮，在经历了八个月对我的不信任之后，好像从此才忽然发现我的真正本性。我嘛，既然也这样经历了三十三年，我不会再幻想我的什么本性，因为我刚满三十三岁，是的，这是告别青少年的年龄。

电视机里播放的和我们在施魏因福特家里收看的是同一部美国电视连续剧，以致于，站在客厅的窗户前，那套美国连续剧的图像和声音同时传给了我，尽管是通过不同的波道传过来的，但几乎是立体声的。我面前有图像，很小很遥远，在对面大楼的五层楼上这个打开着的电视机那凸起的大屏幕上，而声音来自我的背后，它在施魏因富特一家的客厅里回响。当最后，我把目光移向另一扇窗户时，声音在我的背后并没有改变，传给我的总是我们在收看的那部美国连续剧的德语译制版那同样的声调(施魏因富特先生拿着电视遥控器，而我根本无意去跟他争夺他的君主权杖)，但对这个强制性的声音我可以配上我自己挑选的图像并组成我想看的节目，我只要让我的目光从一扇窗户滑到另一扇窗户就可以变换频道，在这个或那个节目、这部连续剧或那部电影上停留片刻。视觉和听觉就这样在一些最矛盾的节目之间各行其道，我继续这样变化着频道随便地看着对面大楼的窗户，有点儿机械地，顺着墙面简单地移动瞳孔便可以从一个屏幕转换到另一个屏幕，我想到电视每天就是这样向我们介绍世界：虚假地，剥夺了我们通常使用的五个感官里的三个感官来让我们欣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