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

◆ 第一章 诞生 >> 是的，生命的第一声啼哭是不夹一丝悲伤的，因为生命由之而来的那个世界里不存在悲伤，悲伤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产物。 >> 诞生是一轮诗意的太阳，在它的照耀下，人间一切苦难都染上了美丽的色彩。 >> 我说：新生儿是哲学家，儿童是诗人。新生儿刚从神界来，所以用超然的眼光看世界。待到渐渐长大，淡忘神界，亲近人的世界，超然的眼光就换成好奇的眼光了。 ◆ 第二章 新大陆（札记之一） >> 你如同一朵春天的小花开放在我的秋天里。为了这样美丽的开放，你在世外神秘的草原上不知等待了多少个世纪。 >> 你的摇篮放在爸爸的书房里，你成了这间大屋子的主人。从此爸爸不读书，只读你。 >> 我旋生旋灭，看破红尘。我死后世界向何处去，与我何干？如今，你纵然也不能延续我死后的生存，却是我留在世上的一线扯不断的牵挂。有一根纽带比我的生命更久长，维系着我和我死后的世界，那就是我对你的祝福。有了你，世界和我息息相关了。 >> 我们久已生活在一个功利的世界里，只做“有用”的事情，而“有用”的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哪里还有工夫和兴致去玩，去做“无用”的事情呢？直到孩子生下来了，在孩子的带引下，我们才重新回到那个早被遗忘的非功利的世界，心甘情愿地为了“无用”的事情而牺牲掉许多“有用”的事情。 >> 人生中一切美好的事情，报酬都在眼前。爱情的报酬就是相爱时的陶醉和满足，而不是有朝一日缔结良缘。创作的报酬就是创作时的陶醉和满足，而不是有朝一日名扬四海。如果事情本身不能给人以陶醉和满足，就不足以称为美好。 ◆ 第三章 祸从天降 >> 我意识到我生命中有一件极其美好的事情发生了，心中充满一种最真实的幸福感 >> 这件事如此荒谬绝伦，却被我的理智一下子看清楚了。 >> 顷刻之间，那个随妞妞一起诞生的新的世界已经崩塌，那个在她诞生前存在过的老的世界也无从恢复。世界多么假。 >> 不足万分之一的厄运，偏偏落在我们头上，成了我们在劫难逃的百分之百。 ◆ 第四章 哭不是懦弱 >> “我宁愿做普通人。”“这种经历也相当普通。” >> 我心想：生活一会儿没有意义，一会儿有意义，多半取决于当下的境况。人终归是生活在当下的。 ◆ 第五章 绝望的亲情（札记之二） >> 世界必定是有两个，一个虚假，一个真实。只是在眼前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我们才会生离死别。那个真实的世界却是永恒的，在那里我们本是一体，未尝聚散。我的日记就属于那个世界，所以，每一个音尚未发出你就已经心领，每一个字尚未写下你就已经读懂。 >> 我一败涂地，犹如死了一回，但也因此深入地活了一场。 >> 所谓“感同身受”，从来不过是表达一种心情罢了。 ◆ 第六章 因果无凭 >> 当文明遇到赤裸裸的野蛮时，语言便失去了任何功能。 >> 灾祸往往有一个微不足道的起因。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那失足之处并非一眼看不到底的深渊，甚至也不是当时便让你感到踩了一空的陷阱。不，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土坷垃罢了。你根本没有觉察你已经失足。你打了一个趔趄，然后又往前走了，却不知不觉地走上了另一条道。在所谓决定命运的关头，不会有一个声音在你耳旁提醒你，向你宣告这是决定命运的关头。直到你的命运已经铸定，并且赫然兀立在眼前，你才会在一种追忆中辨认出那个使你遗恨千古的小小的失足之处。 ◆ 第七章 要有光 >> 我从此不再对她说起亮亮。世上已经没有亮亮，亮亮死了。 ◆ 第八章 寻常的苦难（札记之三） >> 一个人只要真正领略了平常苦难中的绝望，他就会明白，一切美化苦难的言辞是多么浮夸，一切炫耀苦难的姿态是多么做作。 >> 面对社会悲剧，我们有理想、信念、正义感、崇高感支撑着我们，我们相信自己在精神上无比地优越于那迫害乃至毁灭我们的恶势力，因此我们可以含笑受难，慷慨赴死。我们是舞台上的英雄，哪怕眼前这个剧场里的观众全都浑浑噩噩，是非颠倒，我们仍有勇气把戏演下去，演给我们心目中绝对清醒公正的观众看，我们称这观众为历史、上帝或良心。可是，面对自然悲剧，我们有什么呢？这里没有舞台，只有空漠无际的苍穹。我们不是英雄，只是朝生暮死的众生。任何人间理想都抚慰不了生老病死的悲哀，在天灾人祸面前也谈不上什么正义感 >> 我们面对的是没有灵魂的敌手，因而不能以精神的优越自慰，却愈发感到了生命的卑微。 >> 忍是一种自救，即使自救不了，至少也是一种自尊。以从容平静的态度忍受人生最悲惨的厄运，这是处世做人的基本功夫。 >> 不幸者需要同伴。当我们独自受难时，我们会感到不能忍受命运的不公正甚于不能忍受苦难的命运本身。相反，受难者人数的增加仿佛减轻了不公正的程度。我们对于个别人死于非命总是惋叹良久，对于成批杀人的战争却往往无动于衷。仔细分析起来，同病相怜的实质未必是不幸者的彼此同情，而更是不幸者各以他人的不幸为自己的安慰， ◆ 第十一章 无可选择 >> 凡是在命运重大关头逃避选择的人，自欺是必有的心态。 ◆ 第十四章 应该有天堂（札记之四） >> 在短短的时间里，你使我重温了诞生，又预习了死亡。为了前者，我感谢上苍。为了后者，我诅咒上苍。上苍对我的感谢和诅咒均沉默无言。 ◆ 后记 >> 人生中不可挽回的事太多。既然活着，还得朝前走。经历过巨大苦难的人有权利证明，创造幸福和承受苦难属于同一种能力

爱情的报酬就是相爱时的陶醉和满足，而不是有朝一日缔结良缘。创作的报酬就是创作时的陶醉和满足，而不是有朝一日名扬四海。

有人说，为母则刚。我却不以为然，当了母亲，总会更轻易的被触碰内心最软弱的地方，泪便多了。

这本书不忍再看第二遍，因为太疼。我不敢说感同身受，但是对于我，一位女儿的妈妈来说，面对文中孩子经受的折磨和等待已知的未来，每每想到她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痛，但却能因为一点欢乐给你满天的笑容，这怎能让为之父母的人不日夜流泪。残忍的是，你的泪与祈祷改变不了上天的安排。

最近因为四岁女儿受尽后妈折磨的新闻，也是搅得我难受至极。光从别人口中所述，便不能去看这消息，不敢看女孩的面孔，怕忘不了。

对于儿女的爱，来自上帝的手。扯走了，会疼，但愿留下永恒的伤疤，这样便同在。

以下是文中节选内容。

>> 真实的爱是非常经验的，以对象的存在为前提，我不可能去爱从未存在过的事物。所以，我也不会把从未存在过的事物感受为一种空缺。然而，一旦存在过，爱过，就全然不同了。如果失去你，你留下的空缺将永远暴露在我心灵的视野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它填补或遮盖，但你的存在也将因这空缺的无可弥补而继续无可代替。

第一章 诞生 生命由之而来的那个世界里不存在悲伤，悲伤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产物。 诞生是一轮诗意的太阳，在它的照耀下，人间一切苦难都染上了美丽的色彩。 新生儿是哲学家，儿童是诗人。新生儿刚从神界来，所以用超然的眼光看世界。待到渐渐长大，淡忘神界，亲近人的世界，超然的眼光就换成好奇的眼光了。 抱着这个小东西终于踏进家门时，我几乎感到自己是一个凯旋的英雄了。

第二章 新大陆（札记之一） 你如同一朵春天的小花开放在我的秋天里。为了这样美丽的开放，你在世外神秘的草原上不知等待了多少个世纪。 摇篮才是家园的起点和核心。在摇篮四周，和摇篮里的婴儿一起，真正的家园生长起来了。 你使我更加成其为一个人，而别的一切至多只是使我成为一个幸运儿。 在我看来，有没有出息也只是人生的细枝末节罢了。 我独来独往，超然物外。如果世界堕落了，我就唾弃它。如今，为了你有一个干净的住所，哪怕世界是奥吉亚斯的牛圈，我也甘愿坚守其中，承担起清扫它的苦役。 我旋生旋灭，看破红尘。我死后世界向何处去，与我何干？如今，你纵然也不能延续我死后的生存，却是我留在世上的一线扯不断的牵挂。 爸爸连他自己也保护不了，我们的生命都在上帝的掌握之中。 如果一个男人的父性、一个女人的母性——人性中最人性的部分——未得实现，怎能有完整的人性呢？ 黄昏时刻，一个孩子带着他的父母在小河边玩，教他们兴致勃勃地捕捞河里的蝌蚪。 他们是凭借你们而来，却不是从你们而来。 父母更爱儿女，乃是因为给予者更爱接受者，世上最珍贵之物是我们为之付出最大代价的东西 父母是把儿女当作自身的一部分来爱的，儿女却不可能把父母当作自身的一部分。 当我自己做了父亲，守在摇篮旁抚育着自己的孩子时，我觉得自己在某种意义上好像是在重温那不留痕迹地永远失落了的我的摇篮岁月，从而填补了记忆中一个似乎无法填补的空白。

第三章 祸从天降 我的幸福实际上是一只金光灿灿的小球停留在悬崖顶端，一眨眼就滚下了万丈深渊。 街上行驶着纸人纸马。顷刻之间，那个随妞妞一起诞生的新的世界已经崩塌，那个在她诞生前存在过的老的世界也无从恢复。世界多么假。 摇篮上空悬挂着的五彩气球、布娃娃和玩具化作祭幡在寒风里飘摇 不足万分之一的厄运，偏偏落在我们头上，成了我们在劫难逃的百分之百。 被孤零零地遗弃在那张祭坛一样的大桌子上，宛如献祭的牺牲 关注背后已经没有了一个目的支撑，这颗心愈是关注就愈堕入可怕的空。 第四章 哭不是懦弱 在懂得留恋生命的时候死去，这是我们绝大多数人的命运。 我恨西医，没有一点人性，只知道宰人。还是中医好，即使治不好，至少有人情味。 佛教主张无我，连自己也不属于自己，何况儿女 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见到妞妞，爱就扑鼻而来。 自杀恰恰是因为在某一点上太执着，放不开，而不是因为太悟。 想自杀时，那心境是澄明的，没有什么想不开的， 物极必反，太执着走向太看透。只有一个支点，失去了，就空了。 第五章 绝望的亲情（札记之二） 你的黑眼睛那么亮，那么爱看爱笑。可是，死神偏偏在其中筑巢，从那里向周围编结灰黄色的毒蛛网。 你的嘴唇在睡梦中弹出一个个无意识的微笑，宛若新月下湖面掠过的涟漪。可是，致命的恶浪注定要冲决堤岸，吞没你的小小的生命之湖。 你的小身体既鲜嫩，又饱满，喷发出甜柔清新的气息。可是，不久以后，这一个触着嗅着都新鲜醉人的小身体竟要归于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