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外

我们知道，就如何处置大量涌入租界的中国人，四方侨民中存在誉争议。一种意见认为应该保持种族隔离将中国人驱逐出租界；另一种意见则提出专门建造一些房子出租给中国难民们居住，还可从中获利。最终，以地单利的愿望战胜了种族隔离政策。其实，无论这场争论的结果如何不久种族隔离制度的消亡已是不可避免的了：太平天国(1850-1864)建都于上海西北约200英里的南京，数以千计的中国人争先恐后地逃往上海，涌入租界。特别在1860-1862年的时候，太平天国起义军逐渐向上海进发，有报道说外国租界里的难民竞然达到五十万之众。就当时上海外国租界的面积来说，这显然是夸张了。比较可靠的报道称：到1865年时英美租界(即后来的公共租界)的人口已经达到92,884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来自上海周边地区的中国人。与此同时，大约有50,000中国人涌入法租界。太平天国末期，上海的外国租界里已有超过110,000的中国人难民大量进入租界引发了一系列问题，比如犯罪率上升和公众卫生受到威胁等，使得英国领事和中国道台都感到棘手，但建房出租给中国人的生意还是日渐繁荣起来。从1853年9月到1854年7月这段时间内，英租界的广东路和福州路上相继建造了800多幢成排的二层楼房：更多的楼房则散布在租界的西北地区、外滩附近，以及沿着分割英法租界的洋泾浜一带。

到了1860年，英租界里共有这样的房子8,740幢，屋主不是英国人就是美国人，住在里面的却都是中国人。成片的这样的房子诉在汉口路九江路，北至南京路直到苏州河南岸一带不断地出现。 成片的新建房屋不只是改变了这座城市的景观，更为重要的是它们的出现标志着现代房地产市场在中国正式产生。中国传统的住宅通常是一幢幢独立建造的，不同时期建造的式样不尽相同的房子慢慢地联成一排，一片居住区就这样出现了。0十九世纪五六十年代上海英租界里新建的那些房屋对中国人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因为邢是成批建造的一模一样的单元房子，而建房的目的正如现代开发商们所说，是为了投机交易(或者说为了市场) 。

不同的房屋设计风格来自于不同的使用目的：中国人的传统主要是_了房子自己住，所以传统的中国式住宅一般都是独立建造的；而租界里这些成排成片一模一样的楼房是完全为了商业目的而建造的。在十九世纪中期的上海，这类房子的设计和建造目的可以称之为一种欧式的革新。当然，在这欧风东渐之前，中国早已经将土地和房屋作为商品了。早在十一世纪，房屋租售在中国大城市里就已经非常普遍。不过这种商业活动一般都是小规模的。房屋租售首先是一种“自我消费”行为(比如造房子是为了自己住)，或者为了生活便利(比如旅居他乡就要租房子住，搬离故乡就得把老宅卖掉)，又或者是财产方面的原因(比如为了还债卖房子，或者买下房屋而为自己置一恒产)。像西方商人于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在上海所做的那样，仅仅为了商业目的大规模地建造相同的房屋，在中国还是史无前例。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最早的现代房产市场是在硝烟弥漫中产生的，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它出现在南京路附近的几个街区上。在十九世纪后期西方国家对中国的蚕食持续不断的背景下，现代房地产市场在上海的出现不可避免地会对那里的中国人的生活产生深刻的影响。

药水弄：棚户区的出现

大量农民是摇着小木船(常称體船)经由运河来到上海的。这些设有顶篷(由麦秆做成)的木船群集在苏州河沿岸，其中很多长年停泊在河边作为这些初来者的“家”。这是他们成为上海“都市人”的第一阶段。

当小船过于破旧而不能停泊在水上时，船上的一家人便将破船推上岸，于是开始了他们在大上海居留的第二阶段。他们仍然住在推上陆地的破船里，而当船板完全烂尽不能作为住屋时，他们便利用旧船的顶篷在岸边的泥地上搭起了屋棚。这些破落污秽的屋棚有一个相当浪漫的名称：滚地龙。这一名称也许来自“龙”的谐音字“笼”，因为这种屋棚简直就是人所居住的笼子。这些居所太过粗陋，根本无法将他们归入住房形式的任何一类。粗略地说，滚地龙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利用旧船的麦秆草席顶篷弯成一个半圆形的棚子，另一种是用成片的细竹子或草席折成的三角形的棚子。因为这类棚屋没有坚固的原材料，移民们又没钱设梁砌墙，所以这两种类型的滚地龙内部空间很小，其面积还不到双人床垫那么大，高度也不及普通人的身高。尽管如此，这种狭窄的“滚地龙”还是挤满了千千万万个城市新移民。

对于这些棚户居民来说，他们总希望住房能够有一番改进，也许他们还期望住进他们所能想像到的最好的房子。经过多年努力，一些家庭也许能够攒起一小笔钱去修筑草棚。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搭一间草棚的材料费需要20元，相当于135磅大米够一个五口之家食用一个月，也相当于体力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作为棚户家庭，他们雇不起木匠，不得不完全依靠自己，至多只能得到邻居的帮助。搭一间棚屋需要两三天的时间。而其中最犯难的事是想方设法筹集买材料的钱，他们常常需要借贷。当一间滚地龙被拆除，就地搭一间新棚屋时那是一个很兴奋的时刻。

棚屋一般是一个单间，约12英尺宽24英尺长。但小于10平方英尺的也很常见，竹子普遍作为最主要的建筑材料。房柱用的是毛竹，墙也是由竹篱笆糊土而成。房顶用的是茅草。门通常用旧船上的木板，但有时只用草帘或破布帘。棚屋直接建在郊外的泥地上，天然的泥地充作屋内地板玻璃窗被认为是奢华之物，很多棚户根本不设窗1951年对药水弄的一项房屋调查表明，在所调查的4,191户中,1,020户——约总数的四分之没有窗子。他们通常在墙上凿洞作窗。这在想像中是很容易的，因为墙很薄。然而这种很原始的棚屋是经不起这类“建筑工程”的，因为它很可能导致墙的坍塌。因此许多棚屋甚至没有一个通风孔。于是，这些草屋里难免显得阴暗潮湿充满霉味。如果关着门的话，即使是晴天屋内也没有光线；而雨季则与室外街上没什么两样，满地泥泞。

上海的住宅一般也分成三个等级：西式洋房、里弄住宅、棚户。

1950年上海的棚户家庭约占市内总人口的五分之一。棚户居民绝大多数是农村移民，他们现已生活在城市，以只有城市里才可能存在的各种职业维持生计，从这一意义上讲，他们已成为都市的一部分了。但棚户区异常拥挤以及极其低劣的生活条件，加之其居民的高失业率和就业不足的情况，使得城市其他阶层将棚户区只认作是”都市流浪汉“的收容所。从这点上讲，他们还只是不稳定的农村移民。对于这群人来说，工厂的职业是高不可攀的。一般认为产业工人是现代工业化城市中贫民区的主要居民，但工厂工人却只是上海棚户区贫民中的一小部分。

中国最大的工业城市中大片棚户区的主要居民，为什么不是工业无产阶级呢？这个问题要求我们对上海工厂中工人的社会层次作一次分析。如果说，工厂中低收入的临时工作并不能改变农村移民蜗居棚户的不幸命运，那么他们确实在想方设法争取一份稳定而收入又高一些的工厂里的职业，以摆脱棚户，住进城里的一般住宅，过中等或中下阶层的生活。因此在都市里寻找立锥之地导致了工厂工人们不同的居住模式，而居住模式的不同又导致物质、社会和文化生活的不同，使得”产业工人“或是”无产阶级“这种传统分类显得过于简单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