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用人类学

“于是，但是从每个聪明人觉得必不可少的那些思想的好些部分被隐瞒起来，就足以清楚的看出：在我们的种族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心存防范、不让人完全看透自己的面目的状况，这本省就暴露了人类相互敌视的倾向。 也许会有这种情况：在某个另外的行星上存在着一些理性的生物，他们除了以公开的方式就不能用别的方式思想，也就是说，无论在醒时还是在梦里，也无论他们在与人相处还是独处的时候，他们不同时把思想说出来就不能有任何思想。这会产生出怎样一个与我们人类不同的相互关系呢？如果他们并非一切人都纯洁如天使，那么就无法预料他们将如何能相处，一个人如何能对别人有起码的尊重，他们如何能相互容忍。因此，一个人性生物的原始构成及其类概念就已经包含着：虽然要了解别人的思想，却保持着自己的思想，那些纯洁的特点最终也不能不逐渐地由伪装进到有意识地欺骗，并最终进步到撒谎，于是这就会变成我们人类的一幅漫画。人类不仅有权对之作善意的嘲笑，而且有权蔑视构成其特性的东西，还可以公开承认，有理性的尘世生物这个种族在其他（我们不知道的）种族中不配值得尊敬的地位——如果不是这种反驳的意见恰好显露了我们心中某种道德素质和某种天生的理性的要求的话。” 这段话带给我很深沉的幸福感。 我一直对表面的温情和既定的忠诚感到不适和负担，现在越来越享受和主动亲近在与人相互作用中的亦敌亦友的状态，一个平时对你友好的人，可以背弃你，或者一直培养着你的恶习气，一个总在挑战你、与你竞争的人，也许一直在激励你，在关键的时候提携你、保护你，或者说同一个事件，站在不同的层次和纬度上，变幻着善恶的属性。在这个过程中，开始在不同层次上的丰满和增深对人的了解，这是人类社会对个体教育的核心环节。一个坚持执行其能认识到的最高层次的善的人，是正直的人，一个总试图跳出自己认识的层次，走向更高、更深的层次的人是勇敢的人，大概剩下的人是懦弱的人，不敢相信和发展其自身力量的人。所以，没有可怕之人，可憎人，只有人的可敬之处，可怜之处，即使是想象中魔鬼，我们也赋予了它人的属性，所以可以理解它。因此，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必定都是错的，或者过后总能找出更好的方案，但是也是在这种集体的罪恶中，善被无形的增进了。

“从前他只是感觉到自身，现在他是思维到自身了”真够抽象的

康德在前言中把人类学规定为“一种系统地把握人类知识的学说”，就其内容来说，就人类学以人类知识为研究对象来说，其路向就分为两种，即生理学的和实用的。“生理学的人类知识研究的是自然从人身上产生的东西，而实用的人类知识研究的是人作为自由行动的生物由自身作出的东西，或能够和应该作出的东西。”【按照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的奠基》前言中的哲学分类来说，实用人类学属于质料的哲学中的伦理学。如果说质料和形式是从结构方面来划分，那么同时在此篇前言中康德还有另一种从依据或出发点来划分的方法：即以经验为依据的经验性的哲学和从先天原则出发阐明的纯粹哲学。将伦理学再按照这种理性/经验的划分方法，就分为实用人类学和道德学。形式/质料、理性/经验这两个继承自传统哲学的术语，也就成为康德的学科体系中的一个总体框架。】

康德认为，人类学之实用性（相对于其理论性）更重要的是体现在它包含作为世界公民的人的知识。【由此看来，作为研究对象的“人”在康德这里，旨归在于“世界公民”。这即是在前言第一句中康德所说的“人是他自己的最终目的”。】

康德这本小书共分两部分：人类学教授法和人类学的特性。整体看来是康德将其批判哲学运用于经验世界。所以，第一部分中的认识能力、情感、欲望能力的写作顺序可以看做是分别对纯粹理性、判断力、实践理性的补充。在第一卷认识能力中，康德区分了内感官和自我意识。“内部感官和自我意识这两个词常常被灵魂学家们当做同义词，尽管前者只应标志一种心理学（应用的）意识，只有后者才应当表示一种逻辑上的（纯粹的）意识。”（P20）

“如果我们有意识地想象两种动作，亦即：使一个概念（一个思想）成为可能的内部动作（Spontaneitat，自发性），也就是反思，以及使知觉（perceptio）即经验直观成为可能的感受性（receptivitat），也就是领悟，那么，自我意识（apperceptio）就可以分为反思的和领会的。前者是一个知性的意识，后者是一个内感官的意识；前者是纯粹的自我意识，后者是经验的自我意识，后来前者被错误地称作内部感官了。在心理学中我们根据内感官的观念来研究我们自身；但在逻辑中所根据的却是提供出智性意识的东西。在这里自我就显得是双重的了（它好像是自相矛盾的）：（1）作为思维主体的我（逻辑上的），意味着纯粹的自我意识（仅仅是反思的我），关于它完全不能多说，只是一个极简单的概念；（2）作为知觉的因而是内感官的对象的我，它包含着使某种内部经验成为可能的那些经验的杂多性。当人意识到他的心灵（他的记忆或被他接受的原则）发生了各种内部改变时，他是否还能说，（根据他的灵魂）他仍是同一个人，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因为他只有在各种不同的情况下把自己想象为同一个主体，才能意识到这一改变，而且人的自我划分为二是根据形式（观念的类型），却不是根据质料（内容）”

【在我看来，这个对自我意识与内感官的区分是很有用的，或许康德想到的是笛卡尔，并且纯粹自我意识和经验的自我意识也成为后来胡塞尔对笛卡尔之“我思”的吸收和批评。】

【在感性的辩护这一小节中，所谓三条辩护：感性并不发生错乱、感官并不控制知性、感官不搞欺骗。也让我想起笛卡尔在第四沉思中对理智与意志就出错这一问题上的责任界定。康德这里是把对错之实质责任推给知性，就其知性承担判断功能的认识论层面来说，可以说与笛卡尔如出一辙。区别在于后者对感觉（理智）的辩护为了捍卫上帝的至善，即在感觉上不会欺骗我们。虽然此刻，康德没有与笛卡尔同样的目的，但就保证经验直观的可靠性而言，二人的确是一致的。】

在就一般认识能力的可行性的这一节。康德提及做一件事的轻易与熟巧不同。“前者是指机械能力的某种程度：‘如果我愿意，我就能够’，它标志着主观可能性；后者则标志着主体实践的必然性即习惯性，因而标志着通过能力的反复使用而获得的某种意志程度：‘我愿意，因为这是职责的命令’。人们不能因此就把德行解释为在自由的合法行为中的熟巧，因为那它就只是机械地运用能力。德行是信守其职责的道德上的坚强，这种职责从来也不成为习惯，而是永远全新地、本源地出自于思想方式。轻易是相对于困难而言，但也常常相对于麻烦而言……这些麻烦并不存在于那些被看作是宗教的事情、而其实是引到教堂仪式的外在习惯中：在这里，虔诚的可嘉之处恰好被置于这些习惯的无用性，以及通过人手礼仪、戒律、忏悔和修行（越多越好）所作的自我谴责之中，它单纯使信徒们服从。”

【这个段落已经很明显地体现了康德道德哲学所受的新教影响，更不用说，下面康德又引用基督的话“我的戒律并不难”。】

在第一卷最后部分康德将理性对认识能力所提出的要求归结为三个问题，它们是按照认识能力的三个方面而提出来的：

我想要什么？（知性问道）

决定性的是什么？（判断力问道）

它导向什么？（理性问道）

对于这三个问题，理性思考者的回答应遵守以下格律当作永恒不变的命令：

自己思想（摆脱强制性的思想方式）

在每个别人的地位上（通过与人交流）来思考（肯定性的与别人的理解相融洽的豁达的思想方式）

任何时候都和自身一致地思考（彻底的前后一贯的思想方式）

然后康德总结道“人心中最大的革命在于：‘从人自己所造成的受监护状态中走出来’。”【毫无疑问，这就是康德对启蒙的定义！由此我们看到，康德批判哲学的旨归在于人类学，最终即启蒙！】

第二卷

§61无聊与消遣这一节，对无聊的克服是很有趣的。“为了实现一个伟大抱负去进行按部就班、勇往直前的工作，结果就充实了时间，这是使自己生活快乐但又满足于生活的唯一可靠的手段。”（P130）

§67鉴赏判断被看作既是感性判断，又是知性判断。（P139）

§68讨论了崇高与美，崇高并不与美冲突，虽然它激起敬畏甚至是恐惧！

§69理想的鉴赏具有一种从外部促进道德的倾向。（P143）

第三卷

§77自杀也是以勇敢为前提还是全都以沮丧为前提，这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只是一个心理学问题。（P159）

§80情欲总是以主体的某一格律为条件的，它根据一个由意向给主体所规定的目的而行动，因此每时每刻都和主体的理性相联。

§81情欲是纯粹实践理性的绝症，它多半是治不好的，因为病人不愿意被治好，而且要摆脱那唯一可能治好他的原则的控制。

§82作为情欲的自由意向注释中以婴儿啼哭举例说明他对自由的要求！“甚至刚刚才脱离母体的婴儿，他与其他一切动物的区别似乎也只在于，他是带着大声哭叫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因为他把自己没有能力运用自己的四肢看作一种强制，于是立即宣告了他对自由的要求（对这种自由，没有一个别的动物有一个表象）”【让人不禁想起拉康，婴儿啼哭以说明自由诉求和罪性在本书中出现两次！】

§88良好的社交规则也是一种增进道德的外部服饰，它也可以从严肃的意义上考虑而推荐给道德。

第二部分 人类学的特性

A论个体的特性

康德把个性分为三部分：天性、气质、思想方式。“具有一种绝对的个性则是意味着意志的这样一种特点，主体根据它把自己束缚在一定的实践原则之上，而这些原则是他通过自己的理性独立地为自己所规定的。尽管这些基本原则有时也可能是错误的和有缺点的，但一般而论，根据坚定的原则行事，这种意志的公式本身就具有一种值得珍视和值得赞叹之处；因为它往往也是罕见的。”（P196）

“在自己的思想方式里意识到一种个性的人，并非天生具有这种个性，而必须时时刻刻争取它。人们甚至会承认：个性的建立正如某种方式的新生一样，是 为自己立下某种誓言的庆典，它使这个正在发生内心转变的时刻有如一个新阶段一样使他不能忘怀……个性的建立却是一般生活作风的内在原则的绝对统一……真诚是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具有个性的唯一证明。而且，由于具有个性是能够要求一个有理性的人的最低限度，但同时又是人的内在价值（人的尊严）的最高限度，所以做一个有原则的人（即具有一个确定的个性），这对于最普通的人类理性都必定是可能的，因而从等级上说必然比最大的才能还要高。”（P199-200）

E.论种类的特性

【康德这本小书最神奇的地方可能就在于这最后一节，用很短的篇幅讨论了道德教育问题，涉及《宗教》中表现出的人性恶思想、从自然状态向公民状态的跃进、天意（神圣教育、集体教育）、公民状态即拥有自由、法和暴力的共和国、世界主义的目标（目的王国）】

“在有生命的地球居民中，人与其他一切自然存在的区别可表明为：利用事物的技术性素质（与意识相联结的机械性的素质），实用性素质（巧妙地利用别人达到他的目的）和在他本质之中的道德性素质（按照法则之下的自由原则来对待自己和别人）”（P233）

接续《宗教》中人性恶的命题，既然人性是恶的，亟待解决的也就是道德教育问题。问题即是：怎么教育，由谁教育？

“因为大自然在他身上是从教养引向道德性，而不是（像理性所规定的那样）努力从道德性及其法则开始，引向某种以此为目标的合目的性的教养。这不可避免地成为一种反目的性的颠倒倾向，例如本应成为一种必要的道德教育的宗教课却从仅仅是培养记忆力的历史教育开始，而白费力气地力图从此引出道德性的结果。人类在其整体中接受教育，也就是说，并非各个个体（singulorum）不成系统地只作为一个凑合起来的聚合体，而是集体地（universorum）接受教育，坚定不移地努力去追求一个既须立足于自由原则、又须立足于合法的强制原则上的公民状态，——这终归是人只能期望于天意即某种智慧来做的事，这智慧并非人的智慧，但毕竟是他（由于他自己的罪过）所达不到的他自己理性的那个理念。可以说，这种自上而下的教育是有益的，但却是粗暴的，它通过许多不幸，并几乎以使整个人类接近于毁灭，而对人的天性加以严峻的改造，也就是对于善的产生过程加以促进，这种善是人并未有意形成，但一旦存在就保持下去的。天意正是指这样一种智慧，它是我们在那不断走向毁灭却又总是防止毁灭的有机自然存在的种的保存中，以赞叹的心情而知觉到的，但并不因为这种赞叹就设想，在这种安排里有一个比我们在动植物的种的保存方面已采用的原则还更高的原则。此外，人类应该而且能够自己成为自己幸福的创造者，不过这一点不能先验地从我们所知道的人类禀赋中推出来，而只能从经验和历史中，带着建立于某种必要性之上的期望推出来，这种必要性在于，不能对人类向善的进步绝望，而是（每个轮到头上的人）都要以一切聪明和道德的示范来促使对这个目的的逼近。”（P240-241）

其实这个道德教育的过程也就是从自然状态到公民状态的过程，那公民状态是什么样的呢？康德给出了答案，是一个以暴力来保证自由和法运行的共和国！

“自由和（用来限制自由的）法是公民立法围绕其旋转的两个枢纽。但是，甚至为了使法产生作用而不成为空喊，也必须附加上这样一个中介，这就是与那两个枢纽相联而使这些原则有效的暴力。”（P243）

全书的结尾：“于是，人类的普遍意志是善的，但其实现却困难重重，因为目的的达到不是由单个人的自由协调，而只有通过存在于世界主义地结合起来的类的系统之中、并走向这个系统的地球公民的进步组织，才能有希望。”（P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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