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昱宁:《书房,披一袭月光》
若不是因为沈胜衣远在岭南,我近来最想做的事就是看看他的书房。我想象,那架上各种版本的周作人、泰戈尔、沈从文、张爱玲、纳兰性德……,许是要比栖居别处更幸运些吧:主人的指尖和目光是藏书的养料;主人“厚厚几十本笔记”是书里的文字隔了浩渺时空翩然复活的温床。还有,一定要看看主人自己为藏书配的封面(总有一些书,原来的装帧设计潦草得让他不忍心任由它们辜负了好文字,只好亲手来拯救),以及连同记忆一起夹进去的书签(“楼怕高,书怕旧,旧书最怕有书签”,这句余光中的名言,我是从沈胜衣的书上看来的)。
我猜想,如今架上新添的两本主人自己的新著——《满堂花醉》和《你的红颜,我们的手》,会倚着一个半明半灭的角落,不事张扬,一如书纯白的封面,素净得仿佛只披了一袭月光。
这两本书正是整座书房最忠实的白描。哪本书是踏破铁鞋后的欣然偶得,哪本书是朋友千里送来的锦上花雪中炭,又是哪本书,曾在某个清风鸣蝉之夜,于主人的想象之门里凿开一条时光隧道,任凭记忆如漫天飞雪般扑面而来……这些故事,沈胜衣在他自己的书中娓娓道来,低回,琐屑,却也纹丝不乱。《满堂花醉》重在写人——沈热爱的写作者,《你的红颜,我们的手》则是书画人三者交融,参差斑斓地写。笔记的痕迹无处不在,并没有刻意要整肃成宏篇大论的企图,也就是一个心怀虔敬的读书人,信手写在书页边上的体悟罢了。你喝彩是你的事,他那里,当时当日,是并未存着这渴念的。
他在哪厢散漫地写,我在这里散漫地读,并不是每一行都有惊喜,但隔几页是必有会心的笑,从心里浮到脸上。优游于纸上天涯,我并不缺这样的经历与热情,只是终究比胜衣兄多一层功利的顾忌。我不能否认,每每落笔,我会或多或少地计算发表的可能性,比照着栏目限定的格式加工成别人需要的产品。那条生产文字的流水线,我驾轻就熟,熟练到——在大部分时间里,几乎忘却了直抒胸臆的感受。
所以,说真的,读罢这厚厚两本累计将近七百页的书,我真是有一些惊讶的。惊讶如今还有这样“大规模” 的个人化写作,文字时而喧嚷得如同尺牍间的盛宴,尽是书名号与引号的碰撞;时而又清静得只剩了作者的自说自话,拿“到底还是喜欢”驳他人对钱锺书的诟病,岂止是痴心,简直是有几分孩子气了。看得出来,这书里真是有不少篇章,作者写来只是为了给自己看的,不求闻达更无意媚俗,轻舒长袖,落落大方地甩出一腔书生气来。
因而,我的第二层惊讶是冲着力推这两本书的江苏教育出版社的。胜衣兄自己在后记里直言,该社的编辑“居然要为我出一套书,现在想想,都觉得有点神奇”。作为业内人,我晓得这话的恳切。非但出了,而且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这些文字的个人色彩,既没有舞起剪刀删削去有关书与人的来龙去脉(包括文末标注详尽的作文过程),也不容插图、照片之类的讨巧手法稀释文字的浓度,甚至,封面就恰如其分地白,并不去考虑书一路运往各地,不免要颠沛流离,待读者拿到手,会不会已然披垢蒙尘……
所谓杂念,如今有一串好听的说法,叫市场意识概念炒作营销定位。因而,不怀杂念的写作者遇上了不怀杂念的出书人,未必是所谓产业的幸运,却一定是真正的爱书人的快乐。从勒口上看,“沈郎文字”一套出齐应该有四本,我猜想胜衣笔记上的另一道上佳风景——听乐札记应该在后两册悄然登场了。照例也该是披一袭月光,吟寂寞歌谣,就那么悠悠地来吧。
(载《新闻晨报》)
黄昱宁:《书房,披一袭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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