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原文摘录
走了快六十年的路了,每星期写这样一篇念人忆事的小品,难免惊觉世道莽苍,俗情冷暖,萦怀挂心的许多尘缘,恒常是卑微厚朴的邻家凡人,没有高贵的功名,没有风云的事业,大半辈子沉浮在碌碌的生涯之中,满心企慕的也许只是半窗的绿荫和纸上的风月。我们在人生的荒村僻乡里偶然相见,仿佛野寺古庙中避雨邂逅,关怀前路崎岖,闲话油盐家常,悠忽雨停鸡鸣,一声珍重,分手分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在苍老的古槐树下相逢话旧。可是流年似水,沧桑如梦,静夜灯下追忆往事,他们跫然的足音永远近在咫尺,几乎轻轻喊一声,那人就会提着一壶龙井,推开半扇竹门,闲步进来细数别后的风尘。
我庆幸自己消受了这样淡雅而诚挚的友情,总觉得那些影子是雪夜里浮动的暗香,悠悠散落在我疲惫的笔底,十足穿山过林之后马蹄上留着的一丝原野的芬芳。他们的笑声和泪影,毕竟也是不带繁华的笑声、不带璀璨的泪影。他们的故事,于是也只能像干干几笔写意的山水:传统的安分中透着潜藏的不羁,宿命的无奈里压住澎湃的不甘;纵然是刹那的美丽,预卜的竟也是阶前点滴到天明的凄冷。 (查看原文 )
美国当今桂冠诗人Billy Collins说,写诗的人不必觉得诗人必须沉吟哀悼纽约世贸大厦的灾难:诗歌的精神从来就跟邪恶对立;一首写蘑菇的诗,写遛狗的诗,也许反而可以贴切回应“九一一”带来的惨云愁雾。
THE DEAD
那首诗写逝者在天堂上乘坐一叶玻璃扁舟划向永恒,远远俯视人间的动静:看着我们穿鞋子、做三明治;看见我们躺在草地上、躺在卧榻上沉沉陶醉在炎午的万籁之中,还以为我们是在回望他们。他们于是搁浆停划,悄悄等待,像爹娘似的等待我们闭上眼睛。
诗的情调祥和体贴,轻轻载着伤感渡进一片宁静而深远的太虚幻境,从而给生死下了一个圆浑的诠释。 (查看原文 )
一个小时之后,Virginia Woolf的丈夫Leonard从花园走回大宅。“太太出去了,”侍女说,“她说她很快就回来。”他到楼上客厅去听收音机报告新闻,一眼瞥见桌子上的蓝色信封,信封里写给他的那封信说。“Dearest,我想告诉你你给了我彻底的快乐。谁也不可能给的比你多。请相信这个事实。可是我知道我熬不过这一趟:我在浪费你的生命。我说的是这次神经失常。谁说的话都劝不了我。没有我,你可以工作,你会过得舒服些。你看,我连这些话都不会写了,证明我的忧虑是对的。我想说的是害病之前,我们的日子快乐得不能再快乐了。那全是因为你。谁都不可能像你那么好,从第一天到现在。人人都知道。“
Leonard奔出客厅跑下楼。他对侍女说;“恐怕太太要出事。她可能自杀了。她往哪个方向走?你看着她出门吗?他冲出大门往河那边跑。河边静悄悄的,只有一个穿红外套的人在钓鱼。Virginia Woolf一个多小时前一步一步走进滔滔的大河里自溺了,大衣口袋塞着石头。那是一年的三月二十八日。
另一场战争刚开始她留了那封蓝色信笺给丈夫,毅然走向那条河,清楚知道她要干什么。可是,就算是在那样的时刻,她依然忍不住要分心要看看那翠绿的草球,那教堂,那零零落落的几头绵羊,身上闪闪的白光染着一层微绿的土黄,再渐浓的暮色里啃食牧草。她停了一下,凝望羊群,凝望天空,再向前走。
背后隐约传来杂音;轰炸机再上空嗡嗡飞过,她抬头想看看飞机却看不到。她走过农地,看到一个农夫粗粗壮壮过这一件土豆色的背心,埋头清理痛到那一片柳林的一道水沟。他抬头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又埋头看着那一沟棕褐色的污水。走过他身边走向那条河的时候,她想到他多么成功,多么幸运,清理柳林里的水沟,真好。她自己倒失败了。她根本不是个作家,真的不是;她心想,她只是个很有天分的怪人。
吴尔芙本届身体浸在黄黄的河流里的那一刻,她也远远看到那个穿红外套钓鱼的人。她怕他看到她,赶紧... (查看原文 )
我深信艾丽佳的病也会像那部小说那样脱胎换骨。一九九二年夏天,安东尼忽然从伦敦写信告诉我艾丽佳一个多月前走了:“她说我对她太好了,她不忍心再这样浪费我的生命。我没办法在新加坡待下去。我回英国了,运气很差。” (查看原文 )
碧姬是伦敦一家出版社的书籍装帧美术家。 (查看原文 )
那人就会提着一壼龙井,推开半扇竹门, (查看原文 )
我唸完小學五年級等著開學升六年級。明明喜歡階前點滴的詩意,困久了悶得慌。要等到鄰家雲姑從大城裏的中學放假回來,我心中才覺得那滿園的雨花多了一層深意。雲姑原名雲鵠,我們錯把第三聲唸成第一聲,叫慣雲姑不叫雲姐姐。她一上初中就標緻起來了,來我家玩的同學都愛探頭看看圍墻那邊雲姑在不在,她那年高二了,攏到背後編成鬆鬆一握辮子的長頭髮更濃更黑更亮,夜空中寒星似的眼神天生是無字的故事,藏著依戀,藏著叛逆,藏著天涯。她的鼻子不高而挺,雕得纖秀,鼻尖素素的,刻意呵護貼緊人中的那一朵工筆朱唇。雲姑下巴也生得好看,尖而豐腴;倒是顴骨高起半分,大人們私底下頗有惋惜之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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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們都稱這位紳士叫念青先生,我也跟著這樣叫。五十不到,鬢霜斑斑,玳瑁圓框的眼鏡襯得暗藍的眼神格外炯亮。高挺的一管鼻子像水墨畫裏的山勢,鼻尖下方一抹淡淡的鬚影是枯筆掃出來的山中小徑。一身亞麻細布的襯衫和西裝褲子微微皺出一派瀟灑的風範,帥得出奇。他跟陳博士輕聲交談,英語夾著荷蘭語;跟鶴叔講閩南話加國語,三分鄉音越發顯出絲絲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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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代北平著名畫家徐燕蓀門戶之見很深,外地畫家想在北平站穩脚跟,都要去拜見他,跟他搞好關係。石谷風《古風堂藝談》裏寫的跟老陶説的一樣:一九三六年春天,張大千從蘇州到北平開畫展,當時在《實報》當記者的畫家于非闇常在報紙上吹捧張大千,說張大千畫的《仕女撲蝶圖》題詩“自比郭清狂,若令徐娘見,吹牛兩大王。”徐燕蓀聽説“徐娘”是影射他,控告大千誹謗名譽,在報上寫文章百般譏誚,北平市民大感興趣,等著看徐、張對簿公堂。
忽然,報上消息說,兩位畫家要在中山公園擺擂臺,各展出一百幅作品比高低,街頭巷尾於是紛紛議論,人人期待畫展的盛況。張大千在公園的董事會展廳展覽,徐燕蓀在水榭展廳展覽。開幕那天,展廳還沒有開門,兩家的作品八成都貼了預訂的紅紙條,仕女圖訂價同是大洋以前。展覽結束,兩家送貨,標三百的畫只收三十,石谷風後來才知道,掛紅紙條是朋友捧場,空的,叫“媒子”,展期内重定畫件才是實買的主顧。
一天下午,太陽快下山了,中山公園柏樹林裏一高一矮的兩個人并肩散步説笑,像親兄弟一樣親熱。石谷風走近一看,竟是徐燕蓀和張大千!張大千的女婿蕭建初後來操著四川口音對石先生說:“張先生這個人是跟誰都不吵架的。他同徐燕蓀相勾結,唱的這出戲叫連環計!”
老陶確實學不到張大千那樣會做人,談得來的朋友沒有幾個,看不順眼的人他睬都不睬。在那幾年的交往中,我看得出他落寞的很,也真心想改變一下工作和生活環境,只是兜兜轉轉碰碰磕磕總是走不出另一條路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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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前一年的暴動,香港市道懨懨不振,百業顯得異常凋敝,我的幾分兼職工作也都看不出甚麽牢靠的前景。租這層舊樓的時候,上海來的房東太太要求我們分租一間小客房給她的親戚繆先生,好讓我也省些租錢:“都是天涯淪落人,彼此有個照應也是好的!”她說。在那樸實而飄搖的年代,我依稀體會到英國殖民政府對中國大陸和臺灣來的人都見外,不承認學位,不積極鼓勵生根,一些無形的歧視加深了我們謀生的難度;情況在一九六六年爆發文革之後更是這樣了。那時候,我結識來往的外省人幾乎都在文化圈子裏浮沉,天天災破書桌上用筆桿、稿紙、剪刀、漿糊尋求卑微的生計。
房東太太那句話像黑夜荒村裏的一盞燈籠,照亮了我的彷徨,也照亮了無數過客的忐忑。我們搬進去一個多月,繆先生忽然跑來看我。四十多嵗的單身漢,國字臉上佈滿早雕的皺紋,前額開始禿了,只見兩道粗濃的劍眉緊緊護著那雙看遍風霜的眼神,彷佛晚夏池塘裏殘破的荷葉護著雨中的芙蕖。鼻樑不高,鼻尖很尖,人中顯得格外長,可惜嘴角下彎,給英烈的相貌無端添了幾分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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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否定了那份资料里的许多史诗,认定汪蒋之间存在着爱恨交集的暧昧心态,说是跟男女私情有点像:“关键不自在一九一三年的合作,是在一九四零年前后的变卦” (查看原文 )
芍药花残布谷啼,鸡闲犬卧闭疏篱。老农荷锸归来晚,共说南山雨一犁。 (查看原文 )
逢年过节,穿梭膜拜的善男信女有的像孔乙己,有的像周朴园,有的像祥林嫂,有的像陈白露。 (查看原文 )
软软的坐垫,暖暖的幽暗,银幕上肤浅而唠叨的画面诱导你沉沦沉醉在缠缠绵绵的汪洋之中:“那是我们渴求的麻醉剂:无朋无友的人最管用的麻醉剂。”
刻意的妩媚纠缠着刻意的冷漠,强制的文静交织着强制的情欲 (查看原文 )
他电影里的女主角几乎都“性别模糊”,只让人从敬慕中察觉瞬息的柔曼。那是境界。他说“能有这种悟性的演员难找。” (查看原文 )
兴亡看尽,阑干拍遍,偶然细数月圆月缺,燕子去来 (查看原文 )
Joseph Conrad 劝人不要乱采记忆的果实,怕的是弄伤满树的繁花。我也担心有些记忆深刻得像石碑,一生都在;有些记忆飘缈得想烟水,似有似无;另一些记忆却全凭主观意愿装点,近乎杜撰,弄得真实死得冤枉、想象活得自在;而真正让生命丰美的,往往竟是遗忘了的前尘影事。那是潜藏在心田深处的老根,忘了浇水也不会干枯 (查看原文 )
他常说:“柏林是精辟的杂家,早学术界里简直凤毛麟角了。”他瞧不起太专的学人,永远相信学术细想要融入生活的阴晴圆缺,学术文章要体现文学的春华秋实。“看看那些犹太裔的科学家、史学家、心理学家,连一封家信都透着文采。”
漂亮的摩根小姐在英国外交部做事,柏林跟她很有往来,相簿里有一张两个人在牛津河上划船的照片。柏林译笔字斟句酌,常常拿一些难译的言情句子跟她商量。有一次,柏林问她:深情的一眼引来对方第一次的回眸,应该说你的心turned over(神魂颠倒)还是说你的心slipped its moorings(心里没主)?疑问最后用的是my heart leaped within me(我怦然心动)。 (查看原文 )
“学问的旅程不能老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他说,“树丛中的羊肠小道,山村里的郊道荒路,往往才是跟性灵邂逅的福地” (查看原文 )
尤其感到惋惜的是魏红原先答应在一份半月刊上发表,看了校样反悔不登,电话里对我说:“昨天夜里梦见他,一句话没说。我想我不能这样泄露我们的事。我错了。”我听到她低声的抽泣。
《秋祭》开笔得第一句是这样写的:“临走前一天的深宵,我悄悄走到我们上第一堂课得榆树下摸一摸他惯坐的石凳子,冰冷冰冷的。” (查看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