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魚簡史

《永盛街興衰史》 「孤舟沉寂，晚景涼天。」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思嬌情緒好比度日如年。） ……為什麼我要在故紙堆裡虛度光陰？我應該鑽進被窩裡，擁抱著那個暖洋洋的身體，把自己的存在歸於遺忘。 ……我能夠將虛渺的情感注入堅實的形式，通過整理、分析、陳述和修辭達至最終的駕馭。但我也許不過是在做夢。 ……殖民地是毋須擁有記憶的。 （……或者死後得成連李樹，好過生時常在奈何天）我追逐這個聲音，捕捉它的頻率。我的喉嚨震顫，低聲附和，只見江楓漁火照住我愁人── 她一聲驚呼，把音符擊得粉碎。 ……我不知道這個虛幻之外還有沒有更大的虛幻。 她喜歡看見異常的關係，好像在裡面有更多的激情和更多的對光陰的睥睨。 也許照片並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有一個名字，有一個故事，便有了存在，有了生命。 我們往往是對自己的家認識得最少，因為我們習慣以為一切理所當然、不辯自明。 但逃避不是辦法啊！不斷逃避，逃避災禍，逃避責任，也逃避眼前的幸福。 把一切有關的材料也付諸一炬，永盛街的痕跡復又歸於無有。大半年來羅織起來的幾段繁華故事，一刻間化為火盆中的餘燼。火光熄滅，房子內籠罩著一層煙霧，令陰暗更見迷茫。在門縫透進的光柱間煙縷像魂魄般遊離。一切只剩下模糊的影像，和那隱隱然從大屋深處傳來的曲子。（涼風有信，秋月無邊。）她不止一次說在夜深時分聽見有人低唱這曲子，還有那咿咿啞啞的胡琴。她還說常常有腳步聲在房子內走來走去，輕盈的，像穿著繡花鞋的腳步聲。就在她試穿靛青旗袍的那天晚上，她在半夜驚醒，發現自己赤身躺在羅漢牀上，下體火燙般炙痛。她不知道，還有一個晚上，她忽然掀被下地，拉開扇門，一絲不掛的步出騎樓，倚著欄杆，向著天頂的明月，柔聲吟哦。……她沐浴在街燈中的軀體像通透的絹子，微微螢亮。那哀怨顫抖的喉音，像秋夜涼空中的一條細絲，劃過悠長的時空，纏緊著我的心頭，拉拉放放，把我的思緒纏緊成血淋淋的碎片。她唱的，竟然是《客途秋恨》。（只見江楓漁火照住我愁人，）我害怕，一驚醒她，她便要摔下騎樓，粉身碎骨。 ……永盛街根本就不曾存在，她只是你嫲嫲的一個夢。 門扉啞然打開，寒氣沿著地面信步而至，竄進我的體內。煙霧自門間溜走，騎樓外面凝結著破曉之前的藍色調子。銀絲一樣的歌聲彷彿從遠處的望江樓傳來。是杏兒沒錯。我躺在那裡，緊緊抱著被子裡的她，在叫人微顫的涼風中等待著那陰影的覆蓋。（遠望樓台人影近，人影近，莫非相逢呢一位月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