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幽记

<原文开始></原文结束>小窗幽记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性自有常，故任性人终不失性。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事遇快意出当转，言遇快意处当住。过分求福，适以速祸；安分速祸，将自得福。读一篇轩快之书，宛见山青水白；听几句透彻之语，如看岳立川行。花柳深藏淑女居，何殊弱水三千。妙唱非关舌，多情岂在腰。填平湘岸都栽竹，截住巫山不放云。无端饮却相思水，不信相思想煞人。

艰难处，多从贪恋处见。 形骸非亲，何况形骸外之长物；大地亦幻，何况大地内之微尘。 佳思忽来，书能下酒；侠情一往，云可赠人。 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枝头秋叶，将落犹然恋树；檐前野鸟，除死方得离笼。人之处世，可怜如此。 至音不合众听，故伯牙绝弦；至宝不同众好，故卞和泣玉。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则根烬复萌，而尘情终累乎理趣。今日之是不可执，执之则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转为欲根。 人生有书可读，有暇得读，有资能读，又涵养之如不识字人，是谓善读书者，享世间清福，未有过于此也。 意兴从外境而得者，有得还有失，总不如自得之休休。

卷一 醒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望不胜奢，欲不胜餍，利交所以必伤。天薄我福，吾厚吾德以迓之；天劳我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阨我遇，吾亨吾道以通之。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仕途虽赫奕，常思林下的风味，则权势之念自轻；世途虽纷华，常思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了心自了事，犹根拔而草不生；逃世不逃名，似膻存而蚋还集。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性自有常，故任性人终不失性。真廉无廉名，立名者，正所以为贪；大巧无巧术，用术者，所以为拙。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苦恼世上，意气须温；嗜欲场中，肝肠欲冷。居不必无恶邻，会不必无损友，惟在自持者两得之。童子智少，愈少而愈完；成人智多，愈多而愈散。事忌脱空，人怕落套。佳思忽来，书能下酒；侠情一往，云可赠人。密交，定有夙缘，非以鸡犬盟也；中断，知其缘尽，宁关萋菲间之。发端无绪，归结还自支离；入门一差，进步终成恍惚。铄金玷玉，从来不乏乎谗人；洗垢索瘢，尤好求多于佳士。止作秋风过耳，何妨尺雾障天。谈空反被空迷，耽静多为静缚。事理因人言而悟者，有悟还有迷，总不如自悟之了了；意兴从外境而得者，有得还有失，总不如自得之休休。休怨我不如人，不如我者常众；休夸我能胜人，胜如我者更多。有誉于前，不若无毁于后；有乐于身，不若无忧于心。寒灰内，半星之活火；浊流中，一线之清泉。休委罪于气化，一切责之人事；休过望于世间，一切求之我身。是非不到钓鱼处，荣辱常随骑马人。卷三 峭观人题壁，便识文章。枝头秋叶，将落犹然恋树；檐前野鸟，除死方得离笼。人之处世，可怜如此。执拗者福轻，而圆融之人其禄必厚；操切者寿夭，而宽厚之士其年必长。故君子不言命，养性即所以立命；亦不言天，尽人自可以回天。无事如有事，时提防，可以弭意外之变。有事如无事，时镇定，可以销局中之危。宇宙内事，要力担当，又要善摆脱。不担当，则无经世之事业；不摆脱，则无出世之襟期。舌存，常见齿亡，刚强终不胜柔弱；户朽，未闻枢蠹，偏执岂及圆融。山月江烟，铁笛数声，便成清赏；天风海涛，扁舟一叶，大是奇观。心为形着屐登山，翠微中独逢老衲；乘桴浮海，雪浪里群傍闲鸥。才士不妨泛驾，辕下驹吾弗愿也；诤臣岂合模棱，殿上虎君无尤焉。役，尘世马牛；身被名牵，樊笼鸡鹜。松枝自是幽人笔，竹叶常浮野客杯。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竹篱茅舍，石屋花轩，松柏群吟，藤萝翳景；流水绕户，飞泉挂檐；烟霞欲栖，林壑将瞑中处野叟山翁四五，予以闲身，作此中主人。坐沉红烛，看遍青山，消我情肠，任他冷眼。卷四 灵世外交情，惟山而已。须有大观眼，济胜具，久住缘，方许与之莫逆。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机息坐忘磐石上，古今尽属蜉蝣。完得心上之本来，方可言了心；尽得世间之常道，才堪论出世。累月独处，一室萧条，取云霞为伴侣，引青松为心知；或稚子老翁，闲中来过，浊酒一壶，蹲鸱一盂，相共开笑口，所谈浮生闲话，绝不及市朝。客去关门，了无报谢，如是毕余生足矣。事到全美处，怨我者不能开指摘之端；行到至污处，爱我者不能施掩护之法。彩笔描空，笔不落色，而空亦不受染;利刀割水，刀不损锷，而水亦不留痕。言不可尽信，必揆诸理；事未可遽行，必问诸心。余最爱《草庐日录》有句云：“澹如秋水贫中味，和若春风静后功。”读之觉矜平躁释，意味深长。意摹古，先存古，未敢反古；心持世，外厌世，未能离世。卷五 素带雨有时种竹，关门无事锄花；拈笔闲删旧句，汲泉几试新茶。但看花开落，不言人是非。新谷既升，田家大洽，肥羜烹以享神，枯鱼燔而召友；蓑笠在户，桔槔空悬，浊酒相命，击缶长歌，野人之乐足矣。性不堪虚，天渊亦受鸢鱼之扰；心能会境，风尘还结烟霞之娱。终南当户，鸡峰如碧笋左簇，退食时秀色纷纷堕盘，山泉绕窗入厨，孤枕梦回，惊闻雨声也。文章之妙：语快令人舞，语悲令人泣，语幽令人冷，语怜令人惜，语险令人危，语慎令人密；语怒令人按剑，语激令人投笔，语高令人入云，语低令人下石。鄙吝一消，白云亦可赠客；渣滓尽化，明月自来照人。存心有意无意之间，微云淡河汉；应世不即不离之法，疏雨滴梧桐。书室中修行法：心闲手懒，则观法帖，以其可逐字放置也；手闲心懒，则治迂事，以其可作可止也；心手俱闲，则写字作诗文，以其可以兼济也；心手俱懒，则坐睡，以其不强役于神也；心不甚定，宜看诗及杂短故事，以其易于见意不滞于久也；心闲无事，宜看长篇文字，或经注，或史传，或古人文集，此又甚宜于风雨之际及寒夜也。又曰：“手冗心闲则思，心冗手闲则卧，心手俱闲，则著作书字，心手俱冗，则思早毕其事，以宁吾神。”片时清畅，即享片时；半景幽雅，即娱半景；不必更起姑待之心。流水相忘游鱼，游鱼相忘流水，即此便是天机；太空不碍浮云，浮云不碍太空，何处别有佛性?吾本薄福人，宜行惜福事；吾本薄德人，宜行厚德事。随缘便是遣缘，似舞蝶与飞花共适；顺事自然无事，若满月偕盆水同圆。卷六 景每登高邱，步邃谷，延留燕坐，见悬崖瀑流，寿木垂萝，閟邃岑寂之处，终日忘返。门内有径，径欲曲；径转有屏，屏欲小；屏进有阶，阶欲平；阶畔有花，花欲鲜；花外有墙，墙欲低；墙内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亭后有竹，竹欲疏；竹尽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桥，桥欲危；桥边有树，树欲高；树阴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细；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宽；圃中有鹤，鹤欲舞；鹤报有客，客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却；酒行有醉，醉欲不归。中庭蕙草消雪，小苑梨花梦云。以江湖相期，烟霞相许；付同心之雅会，托意气之良游。或闭户读书，累月不出；或登山玩水，竟日忘归。斯贤达之素交，盖千秋之一遇。四月有新笋、新茶、新寒豆、新含桃，绿阴一片，黄鸟数声，乍晴乍雨，不暖不寒，坐间非雅非俗，半醉半醒，尔时如从鹤背飞下耳。山经秋而转淡，秋入山而倍清。山居有四法：树无行次，石无位置，屋无宏肆，心无机事。篱边杖履送僧，花须列于巾角；石上壶觞坐客，松子落我衣裾。卷七 韵多方分别，是非之窦易开；一味圆融，人我之见不立。春云宜山，夏云宜树，秋云宜水，冬云宜野。吾斋之中，不尚虚礼，凡入此斋，均为知己。随分款留，忘形笑语，不言是非，不侈荣利，闲谈古今，静玩山水，清茶好酒，以适幽趣，臭味之交，如斯而已。情因年少，酒因境多。鸟衔幽梦远，只在数尺窗纱，蛩递秋声悄，无言一龛灯火。散履闲行，野鸟忘机时作伴；披襟兀坐，白云无语漫相留。风波尘俗，不到意中，云水淡情，常来想外。襟韵洒落如晴雪，秋月尘埃不可犯。松声、涧声、山禽声、夜虫声、鹤声、琴声、棋子落声、雨滴阶声、雪洒窗声、煎茶声，皆声之至清，而读书声为最。春夜宜苦吟，宜焚香读书，宜与老僧说法，以销艳思。夏夜宜闲谈，宜临水枯坐，宜听松声冷韵，以涤烦襟。秋夜宜豪游，宜访快士，宜谈兵说剑，以除萧瑟。冬夜宜茗战，宜酌酒说《三国》、《水浒》、《金瓶梅》诸集，宜箸竹肉，以破孤岑。卷八 奇以货财害子孙，不必操戈入室；以学校杀后世，有如按剑伏兵。一段世情，全凭冷眼觑破；几番幽趣，半从热肠换来。一勺水，便具四海水味，世法不必尽尝；千江月，总是一轮月光，心珠宜当独朗。非穷愁不能著书，当孤愤不宜说剑。卷十 豪假英雄专吷不鸣之剑，若尔锋铓，遇真人而落胆；穷豪杰惯作无米之炊，此等作用，当大计而扬眉。吐虹霓之气者，贵挟风霜之色；依日月之光者，毋怀雨露之私。交友须带三分侠气，做人要存一点素心。雪霁清境，发于梦想。此间但有荒山大江，修竹古木。襟怀贵疏朗，不宜太逞豪华；文字要雄奇，不宜故求寂寞。才以气雄，品由心定。济笔海则为舟航，骋文囿则为羽翼。声誉可尽，江天不可尽；丹青可穷，山色不可穷。胸中自是奇，乘风破浪，平吞万顷苍茫；脚底由来阔，历险穷幽，飞度千寻杳霭。卷十一 法一心可以交万友，二心不可以交一友。凡事留不尽之意则机圆，凡物留不尽之意则用裕，凡情留不尽之意则味深，凡言留不尽之意则致远，凡兴留不尽之意则趣多，凡才留不尽之意则神满。少年人要心忙，忙则摄浮气；老年人要心闲，闲则乐余年。莫行心上过不去事，莫存事上行不去心。不可乘喜而轻诺，不可因醉而生嗔；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鲜终。与其巧持于末，不若拙戒于初。君子有三惜：此生不学，一可惜；此日闲过，二可惜；此身一败，三可惜。与其密面交，不若亲谅友；与其施新恩，不若还旧债。不实心，不成事；不虚心，不知事。重友者，交时极难，看得难，以故转重；轻友者，交时极易，看得易，以故转轻。卷十二 倩雨中连榻，花下飞觞。进艇长波，散发弄月。紫箫玉笛，飒起中流。白露可餐，天河在袖。云霞争变，风雨横天，终日静坐，清风洒然。心中事，眼中景，意中人。园花按时开放，因即其佳称待之以客。梅花索笑客，桃花销恨客，杏花倚云客，水仙凌波客，牡丹酣酒客，芍药占春客，萱草忘忧客，莲花禅社客，葵花丹心客，海棠昌州客，桂花青云客，菊花招隐客，兰花幽谷客，酴醾清叙客，腊梅远寄客。须是身闲，方可称为主人。春夏之交，散行麦野；秋冬之际，微醉稻场。欣看麦浪之翻银，称翠直侵衣带；快睹稻香之覆地，新醅欲溢尊罍。每来得趣于庄村，宁去置身于草野。岁行尽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间得小趣。插花着瓶中，令俯仰高下，斜正疏密，皆存意态，得画家写生之趣，方佳。医俗病莫如书，赠酒狂莫如月。湾月宜寒潭，宜绝壁，宜高阁，宜平台，宜窗纱，宜帘钩；宜苔阶，宜花砌，宜小酌，宜清谈，宜长啸，宜独往，宜搔首，宜促膝。春月宜尊罍，夏月宜枕簟，秋月宜砧杵，冬月宜图书。楼月宜箫，江月宜笛，寺院月宜笙，书斋月宜琴。闺闱月宜纱橱，勾栏月宜弦索；关山月宜帆樯，沙场月宜刁斗。花月宜佳人，松月宜道者，萝月宜隐逸，桂月宜俊英；山月宜老衲，湖月宜良朋，风月宜杨柳，雪月宜梅花。片月宜花梢，宜楼头，宜浅水，宜杖藜，宜幽人，宜孤鸿。满月宜江边，宜苑内，宜绮筵，宜华灯，宜醉客，宜妙妓。何处得真情，买笑不如买愁；谁人效死力，使功不如使过。芒鞋甫挂，忽想翠微之色，两足复绕山云；兰棹方停，忽闻新涨之波，一叶仍飘烟水。花间雨过，蜂粘几片蔷薇；柳下童归，香散数茎檐卜。逸字是山林关目，用于情趣，则清远多致；用于事务，则散漫无功。问人情何似?曰：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问世事何似?曰：马上悬壶浆，刀头分顿肉。舌头无骨，得言语之总持；眼里有筋，具游戏之三昧。急不急之辩，不如养默；处不切之事，不如养静；助不直之举，不如养正；恣不禁之费，不如养福；好不情之察，不如养度；走不实之名，不如养晦；近不祥之人，不如养愚。

“从冷视热，然后知热处之奔驰无益；从冗入闲，然后觉闲中之滋味最长。”

“士人不当以世事分读书，当以读书通世事。”

“佳思忽来，书能下酒；侠情一往，云可赠人。”

“好读书非求身后之名，但异见异闻，心之所愿，是以孜孜搜讨，欲罢不能，岂为声名劳七尺也？”

“草色花香，游人赏其真趣；桃开梅谢，达士悟其无常。“

“世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

“孤灯夜雨，空把青年误，楼外青山无数，隔不断新愁来路。“

“学者有段兢业的心思，又要有段潇洒的趣味。“

“书屋前，列曲槛栽花，凿方池浸月，引活水养鱼；小窗下，焚清香读书，设净几鼓琴，卷疏帘看鹤。“

“人人爱睡，知其味者甚鲜；睡则双眼一合，百事俱忘，肢体皆适，尘劳尽消，即黄梁南柯，特余事已耳。静修诗云：“书外论交睡最贤。”旨哉言也。 “

“读理义书，学法帖字；澄心静坐，益友清谈；小酌半醺，浇花种竹；听琴玩鹤，焚香煮茶；泛舟观山，寓意奕棋。虽有他乐，吾不易矣。 “

“李纳性辨急，酷尚奕棋，每下子，安详极于宽缓。有时躁怒，家人辈则密以棋具陈于前，纳睹便欣然改容，取子布算，都忘其恚。 “

“松间明月，槛外青山，未常拒人，而人人自拒者何哉？“

“但看花开落，不言人是非。“

“灯下玩花，帘内看月，雨后观景，醉里题诗，梦中闻书声，皆有别趣。 “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

“入室许清风，对饮惟明月。 “

“细雨闲开卷，微风独弄琴。 “

“暖风春座酒，细雨夜窗棋。 “

“秋冬之交，夜静独坐，每闻风雨潇潇，既凄然可愁，亦复悠然可喜。至酒醒灯昏之际，尤难为怀。 “

“瘦影疏而漏月，香阴气而堕风。“

“酒浇清苦月，诗慰寂寥花。 “

“观山水亦如读书，随其见趣高下。 “

“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

“生平愿无恙者四：一曰青山，一曰故人，一曰藏书，一曰名草。 “

“一段世情，全凭冷眼觑破；几番幽趣，半从热肠换来。“

“识尽世间好人，读尽世间好书，看尽世间好山水。“

“棋能避世，睡能忘世。棋类耦耕之沮溺，去一不可；睡同御风之列子，独往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