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建筑文化讲座

大家都知道佛教是自东汉时慢慢传入中国的，这是很奇怪的现象，似乎并不完全是胡人入侵时带进来的。一种与中国文化格格不入的宗教，产生于一个遥远的国度，语言与经文极难相通，居然来到已有成熟文化的中国，且为统治者所崇信，确实是很难令人相信的。而古罗马的基督教，是在罗马的领土内产生，借罗马的统治力量传播的。

也许中国本位的以人为中心的文化比较容易顺畅的过日子，比较难处逆境。英雄式的膨胀的人格，努力追求神仙的空幻世界，是不容易安身立命的。两晋之后，知识分子要靠隐逸与炼丹之术来寻求生命的意义。对于一般大众，在动乱中求生存，心灵上是毫无依赖的；神仙对她们而言太遥远了。佛教虽然是很玄奥的宗教，但僧侣辗转传来的，只是对来生的期盼。这一招正中当时文化的要害，填满了中国人空虚的心灵。

台湾近年来，佛教有复兴的迹象，可见宗教的需要在富庶的时候，心灵无所安顿的时候，不下于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时候。也许这是南朝帝王，如梁武帝竟舍帝位出家的原因。这股力量太大了，虽然本位的文化，儒道的学说仍然存在，道家的理论转为清谈，为知识分子所喜爱，佛教实际上普及而相当于国教。到今天，我们可以看到那么多石窟寺，雕凿出帝王贵族的崇信之念。同时有无数的小型的铸金佛像流传于世，有无数的小型的石刻佛像为收藏家珍藏。这些东西都被视为艺术的珍宝，然而都是六七世纪时诚笃信仰的证物。在石窟寺中，在大大小小的佛像上，刻画了纪念性的文字，述说奉献者的愿望。这些文字是另一种珍宝，留下了有名的“魏碑”字体，为清代大书法家焚香膜拜。自北魏到隋唐，带有外国血统的帝王大力支持佛教是理所当然的，其最高的成就，就是大唐的灿烂文化，直到今天仍然为中国人所怀念。

唐代的佛教建筑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但长安、洛阳的佛寺的规模可以从日本奈良的古寺中体会一些出来。在那个时代，佛寺是文化的中心，可以与宫廷分庭抗礼；这就是三次灭佛的原因。中国知识分子没有忘记孔、孟，仍然要立德、立功、立言，但遇到心灵问题的时候，她们觉得佛寺教育有吸引力。钟声、梵唱有涤除尘滤的作用。

可是中国的读书人对佛教的过度发展耿耿于怀。他们一方面反对佛教，同时利用中国传统力量来改造佛教，使佛教成为中国化的宗教。这个过程，加上三次灭佛的打击力量，使得佛教到宋朝影响力就衰退了。南宋之后，佛教已经彻底中国化。

这个阶段长达一千年。它一方面经历了佛教的盛衰，同时也是中国本土化蜕变与发展的时期。这时候，封建制度的余绪慢慢被斩绝，贵族世家的影响力缓慢的减弱，帝王的权利逐渐提高。人才的选拔制度逐渐平民化，对孔子的尊崇逐渐提高。这是汉朝以来，文化蜕变的大方向。

同时道家的观念与隐逸思想合流，使得衰微的神仙思想蜕变而为文人的出世观，产生了中国特有的文学与艺术。南北朝时奠基的时代，到唐宋，大文豪代代相承，形成了中国心灵的特色，至今不衰。

六朝的艺术与建筑，在中国的历史上是具有承先启后的作用的。它一方面把中国古典时代的文化慢慢冲淡，接受北方蛮族带来的价值观，一方面把新的价值内化，形成中国后世的文化主流。

其一，是自东晋以来，由隐逸的思想所推演出的士大夫所有的文学与艺术。首要的就是山水诗；完全放弃了《诗经》、《楚辞》乃至古乐诗的形式。经魏晋的表达个人感性的作品，产生了陶渊明以后的写景兼言志的田园诗，因而成为中国人内省型的文学典范。

其二、同样的，古典中国的绘画以人物画为主，山水不过是背景而已，这一点与西洋古典文明是一样的。经过魏晋隐逸文学的影响，对山川的描写开始脱离人物背景成为士人述志的工具，形成中国后世主流的艺术形式。

其三，陶瓷器开始成为主要的生活用具。古典中国在生活用器上是以铜器与漆器为主的。魏晋之后，国力日衰，战争频仍，具有贵族色彩的铜器，具有装饰性的漆器，渐为原始青瓷所取代。且逐渐发展出黑、白的器物，开唐宋瓷器之先河。

此时期的建筑同样有承先启后的作用。如同西洋的早期基督教建筑，把古典时期的建筑形式，转化为后世的宗教建筑，六朝的建筑也是如此。这时期完成了中国建筑的几项主要特色。

也许因为经济情况困窘之故吧!六朝是中国在大型建筑上，正是将结构规律化，简单化的时代。同时，汉代重要建筑上以雕塑造型负重的装饰也跟着消失。民间建筑也强化了汉代以来的开间制度。中国的木结构正式成型。

在外观上，六朝几百年间，终于自装饰品做成起翘的感觉，发展为结构性的优美曲线，深远的出挑，这是与六朝文化的飘逸精神的发扬完全符合的。色彩因此而简化了。灰色的瓦顶、红色的结构，白色的墙壁与木构填充，形成了中世建筑一千多年的基调。

斗拱系统自一斗三升出发，派出了汉代的多样性，发展出合理而有机的外檐体系。自此开始了中国建筑以一斗三升为基础，后世近千年的斗拱演化史。如同西方中世纪发展出多层建筑的附壁系统一样，越到后期，越为纤细繁复。

然而在那一阶段，艺术形式以雕刻为主流。我们知道佛教是带了雕塑艺术进来的，在此之前，中国人有俑的挂念，没有像的观念。中国正统文化是平面的，如今接受并发展了立体的艺术。在今天看来，吸收外来的文化变成本土的艺术，经历数百年才会成熟。照艺术史上的发展，雕刻刀北齐面容才中国化、生动化，到唐朝而大盛。唐朝的雕塑艺术是不输西方人的，可惜后代的中国人不太在乎了。各位知道，佛教到宋代即衰微，但仍然留下不少的雕刻，辽金仍然是一股宗教力量，但宋本土文化已经平面化了。这时候的佛像恢复了平面性，增加了安详的感觉，宗教的意味也降低了。

实际上，自东汉以来，中国的陪葬俑就大有创意，可惜他们不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把创意埋葬了。这种情形持续到明代，但以唐代的三彩或陶胎加彩俑最为可观，这些不见天日的雕刻实在太生动了。唐代的陶马在写实艺术上的价值超过当时的绘画。这样伟大的成就竟然没有站上当时知识分子的书案，是中国文化的大遗憾。这些成就竟然被埋葬上千年，等外国人来发掘。

在生活工艺方面，古代的漆器、玉器的地位显著降低，为金属器所取代。这段时期，纪念性的铜器完全消失了，但自外国传来的金属器皿则大为盛行。唐代的贵族使用金银器，不论在制作技术上，在美观上，都是最高级的艺术，为收藏家争相搜购。这时候的生活用陶器，在造型上是模仿铜器的。这种现象直到北宋都是如此。到南宋，瓷器才逐渐代替了金属器。

大唐盛世的外国味太重了。外国人的骆驼与贸易商充斥长安，使得当时的文化生活大受影响。金属作为饮食用具实在不宜，缺乏温润感。可是漆器玉器对于唐代贵族而言太过平和，缺乏金银的光彩，富丽的氛围，所以即使用漆器，也要加以镶嵌。

唐代的文化个性是最恰当的表现就是三彩陶器。流行的风格是完全开放的，自由奔放的，不但华丽、美观，而且丰满充实，是健康的有信心的文化的象征。即使是民间的日用器，北方的黑陶，有潇洒的灰白色斑，也代表了豪放的民风。这如同李白诗歌中的长江万里的胸怀，为后世追忆怀念不已。

到了宋朝，中国潜在的文化力量，因佛教力量的衰微而重新抬头。北宋是转变期，一切仍然沿袭唐制，但宋代帝王开始从古籍中找回古典文化。他们编了官书，重建三代宫廷制度、古代仪典、但是事隔千年，古书语焉不详，要恢复传统是很困难的，不免错误百出，犯了以今释古的毛病。像有名的“三礼图”，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北宋努力了一百多年，直到末年才逐渐脱离唐代的阴影，建立自己的内省的文化。他们诠释的古器物几乎全是错的，但是所新创的瓷器，汝、官、钧、定，确实是中国精神的再现。它与漆器、玉漆的形式有异，在精神上是一脉相承的。这是最成功的传统承续，值得我们再三研究。

一个汝窑的碗为什么使我们感动？因为它的质地温润如玉，成色也近玉。古玉的颜色极少纯白，多是青灰色，即今人所说的Celadon。这个字恰恰就是西方人对青瓷的称呼。宋人的官窑，以青灰为上，近绿为次，事实上对玉的评价是相通的；而瓷的表面不求光泽，要温润。宋代瓷器中有很多良质的青白瓷产于景德镇，质白壁薄，半透明，上有浮雕，但不为国人所喜，国人宁喜质地较粗不透明的青瓷，釉面多气泡，而散去光泽，平易近人。自此后，瓷器成为主要的工艺形式。

这时候，主要艺术的形式转到绘画。绘画自古就有了，但以壁画为主，内容为人物或故事。山水画产生于六朝，其成熟则为宋代，虽然有人以唐代为高点，但无物可证。北宋可能是山水画的形成期，南宋是转化期。在宋代，绘画的形式都已完成，但尚只限于宫廷之内，民间的活动甚少。画幅大，功夫细，少签名，是其特色。南宋渐普及，画幅有减少的趋向。这时，中国的贵族文化终于接近尾声，通俗文化于焉形成。宋之南迁可能是最后一次把地方家族的势力彻底毁灭。自此以后，封建色彩完全没有了，要做官刻经过考试取得。不分阶级，不辨身份的大一统文化就要开始了。

我国中世的文化，自六朝发轫，至唐而大盛，到宋已城强弩之末。精致而高雅的气质，敌不过北方的强敌，终于使得恢复了中国文化传统的宋王朝因而倾覆。

近世的中国文化，其动力是北方民族，也一直以北疆为政治重心。这些民族，尤其是辽金两代，几百年来与中国冲突或共处，吸收了很多汉族的文化。在中原强盛德时代，他们接受汉化，保存了北方原野民族德强悍的生活方式；所以他们事实上是仰慕中国文化的。一旦有机会统治了中国，他们很快就把自己简单的文化基础融合在中国文化之中，并接受中国文人的辅弼。

这些豪迈、粗狂的域外民族，带来的文化虽然简单，却强而有力。首先，他们渐把单色的优雅的宋文化，改变为具有装饰性的、彩色的文化。辽、金、元可以说是近世文化的发轫期。

域外民族一直是喜欢彩色的，何况他们一直是西域文化的传递者，也是唐文化的保存者。金代所发展的彩色陶瓷，可以说是自民间的俗文化中再生出来的彩色器物，描述了民间故事与信仰，有浓厚的民俗味，这成为后世文化重要的传统。可是元人是一度掌握欧亚大陆的民族，他们的气魄就不完全屈服于汉文化之下，而是以大漠带来的文化为主体，这时候中亚的技术与价值观也带进来了。回教的蓝色装饰技术与在地面上放置食器并以手进食的习惯，改成了中国瓷器的面目，其结果就是大型的青花瓷器的产生，同样的支配了中国器物的面貌数百年。

真正的通俗文化是自北方开始的，因为北方没有王朝所不得不尊重的传统制度。金代磁州窑的瓷器，其彩瓷的装饰，已经是后世风格的基础了。到元代的青花瓷才真正发展为上下一致的全国性工艺文化。

一般来说，贵族时代，事有专精，工人多为世袭，技艺多甚精湛。帝国建立，专精之工艺集于帝王之家，出现王家与民间之差距，而民间工艺则走向商业化、通俗化，传承的精神就消失了。后世的单色瓷器不及有花的瓷器值钱就是这个道理。

中世阶段的建筑就是我们所认识的建筑了。一方面日本留下一些同时代的复制品供我们参考，另一方面我们也有些资料可以查究，虽没有多少真正的建筑留下来，却已有了明确的概念。

整个说来，这个时期的建筑，宫殿与庙宇，规模都是宏大的，但因佛笑成为殿堂的主角，建筑空间就单纯化了。承接了六朝时期开拓的新方向，唐代的建筑发展出成熟的结构体系，斗拱因殿堂的规模加大而复杂化，逐渐成为一种构造性的装饰。椽承重系统已经完全发展为檩承重系统，因此斗拱也立体化了。

建筑的造型也出现了明显的曲线，结构系统的成熟使得唐代的工匠掌握了曲线与深远出挑的技术。屋顶正脊的曲线事比较容易的，但翼角就比较困难了。曲线加上翼角起翘，就是唐代以前的中国人所追求的未曾达到的，使得古典时代发展成熟的中国人的轻灵飘逸的美感，具体化在屋顶出檐的曲线上，奠立了一千多年的特色。因此，我常称六朝唐宋的建筑为凤的建筑。

熊的感觉事负重的感觉，凤则是飞扬与失重的感觉。在汉代，建筑的轻灵感时大出檐与脊檐的收头，凤是正脊上的装饰。到了中世纪的唐宋，整个屋顶都成为一只大翅膀了；因此这时期的建筑是以屋顶为主体的。宋人的画里表现了各式各样组合的屋顶，为求呈现其飘逸的感觉，总是夸张的画出檐下的椽条。敦煌壁画中呈现的建筑也是一样。

不但建筑的本体是飞扬的，予人以乘风飞去的感觉，唐代的殿堂组合，喜欢一殿两阁的格局，殿、阁、间以曲廊相连。阁通常在殿之两翼，而居于高耸之台，使得起翘之屋顶特别有翅膀的感觉。曲廊随着台基的高低起伏，形成明显的波线，愈增飞跃的动感。唐代的建筑留下的单栋佛殿尚可看到，可是整体的格局只好参考敦煌壁画中的建筑景观了。具体而微者，可见于日本京都附近的凤凰堂。

唐代的建筑风貌到北宋就开始收敛了，在建筑规模与出挑上都减缩了，这是国力趋弱的象征，也是心灵趋向内省的结果。制度化、象征化反而较受重视了。在外观上，辽宋建筑都开始平直化，首先自正脊的改曲为直开始。鸱尾自唐代的牛角式的起翘，改变为S形收尾，振翅欲飞的感觉逐渐消失了。

1、建筑是文化。

2、了解主体价值的所在，在现代化的浪潮中才不致失掉民族的特质。

3、性，爱，一夫一妻，孝，礼。

4、寿，生命，风水，生气，煞气，材料的土木。

5、人丁兴旺，光大门楣，建筑无需永恒。

6、时尚不同。

7、礼见于建筑。

8、外儒内道。

中国建筑是在现世主义，生命主义，官能主义的人生态度下，受伦理制度的外在制约而产生的。

1古典时期

商至汉 类比西方 前期至战国，后期至汉 贵族到中产平民。由周起里的建立使得建筑规范化，但帝王建筑仍充满想象力，与仙话结合。建筑尺寸大，构件刚固，没有曲线。

2中世纪佛教支配

建筑是文化的产物，一个民族的文化最具体的表现就是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