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

远远地，闪电忽搧忽搧的——象翅膀一样忽搧着——像受伤的鸟儿那样拍翅欲飞，沉下去又重新挣扎上来。

空气里有木炭气味。人们在庭园里采着葡萄。他望着那个站在绿荫下的男人，怎样直起身来，用一只手抓住黑黑的一嘟噜，用掖在腰带上的刀子一割，便把那一嘟噜放在扁平的船状筐子里。那个人自由自在、一声不响地劳动着，花上几百年的光阴去干这活儿。马路对面的篱笆上，石缝里长着像浆果的葡萄。他倚着一堵墙，把烟斗装满，划了根火柴。……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我要是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这地方的一切细节——每一个细节。……如今，想起来，我从来还没察觉到这一点。时常我离开这里，就在冥冥之中重访此地，在你那些红椅子间徘徊，凝视着黑桌上的那盆水果。只消轻轻地抚摸一下一个熟睡中的男孩的头，就感到十分新奇。”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它望着。它立在壁炉的一角：头部朝一边垂着，双唇微启。小男孩好象在睡眠中聆听着美妙的声音……

“我喜欢那个小男孩，”他呢喃着。然后，两人都沉默起来。

两个人重新陷入沉默。一点也不象他们见面寒暄之后那阵情投意合的停顿。“哦，咱们又相聚了。咱们不妨接着上次的话谈下去。”温暖、愉快的炉火和灯光形成一个圈，把他们的缄默围拢起来。不知多少回，他们想往这圈儿里投进点什么，看看平缓的岸边泛起怎样的涟漪，但是他们都没去尝试。那个无休止地睡着的男孩的头就垂向这不经常见的池塘。水纹逐波而去，远得无边无际，直流入那深邃的闪着光的黑暗中去。

这时，两人才开了口。她说：“我得把火炉生起。”他说：“我在试验一种新的……”两人都逃遁了。她生起火来，把桌子放回原地，把蓝色的椅子朝前推过来，随后就蜷缩在上面。他又在躺椅上朝后仰了仰。快点！快点！他们可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哦，我把你上次留下来的那本书看完了。”

“噢，你觉得怎么样？”

他们又断弦了，一切又恢复原状。是这样吗？他们交谈得是不是太快了些，回答得太顺口了些，以至相互都谈不下去了？这是不是某种场合的一种绝妙的模仿？他们心悸跳起来了，她面颊泛红。蠢的是她不能发现他们处在什么境地或是正在发生着什么事。她来不及回顾了。正在这时，事情又发生了。他们支支吾吾，举棋不定，垮了下来，不再出声了。他们再一次意识到那无边无际的充满疑窦的黑暗。

“你笑完了以后，”他告诉她，“余音还在我的血管里缭绕老半天——可是——难道咱们是在做着一场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