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行路

谦作自从嫖妓之后，开始奇妙地意识到阿荣。虽说以前也并非没有这种意识，但他时而产生的奇妙的想象是阿荣对于自己的牢固的道德观念进行诱惑。在这种想象中，他总是对阿荣进行说教。这将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罪恶啦，会怎样断送两个人的前途啦，他总是这么一个谆谆善诱的假惺惺的青年，而且，并不是阿荣有什么使他产生这类想象的表现；只是他不时产生这类想象而已。 然而最近谦作发生了变化。夜里恶念跳梁，睡不着觉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书本在看，脑袋里却丝毫不理解书中的意思。只有淫荡的邪念在心中旁若无人地横冲直撞。不论他怎样驱赶，睡在楼下的阿荣的身影总是闯入他的心中。他坐立不安，心头小鹿突突直跳。他怀着侥幸心理走到楼下，经过阿荣的寝室前面到厕所去。他幻想自己走过她的房前时纸屏突然拉开，她一声不响地把自己带进那漆黑的房里去。——但实际上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他又怀着生气的、不安的心情回到二楼。然而，走到半截楼梯时，他又站住了。上去呢还是下去呢，两种心情在他的脑海里激烈斗争。他坐在漆黑的楼梯上，自己对自己毫无办法。 他的浪荡愈来愈甚。然而，他的心情却一点儿也不像所谓浪荡者的心情。惟其如此，他总是一面放荡一面心情并不愉快。他一面觉得可能存在使他完全迷醉的女人，一面却总也碰不上这种女人，即使有时产生一点迷醉的心情，也总不能持久。他认为，这怪他自己，也怪对方。 *** 即使产生某种程度的迷恋，他也往往不能专一，对于登喜子是这样，对于加代以及其他女人也都是这样。能够轻易深入的女人姑且不论，对不易深入的女人，他觉得深入到某种程度以后，反而有可能产生迷恋。然而，每当他迷恋起来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没有热情进一步深入下去，尽管他认为这样下去是永远没有希望的，但他觉得根据这种想法而深入是不自然的，也是厚颜无耻的。除非先产生感情，否则他总觉得是不自然的。他想到自己对谁都不能完全热衷地交往下去时，又常常陷入自己讨厌自己的困境之中。不过，心情尽管如此，他的肉体却愈加堕入浪荡的深渊。 随着生活的混乱和头脑的浑浊，他对阿荣的胡思乱想越来越厉害了。他感到这样下去将不可收拾。他想到阿荣比自己大二十岁，又给自己的祖父当过很长时间的小老婆，如果跟她发生肉体关系，必将在某种意义上把自己引向灭亡。——想到这里，他呆若木鸡。这时，他对阿荣的冲动好像是恶梦。白天，当他轻松地和她面对面地坐在一起的时候，他对自己产生这种心情感到不可思议，觉得这不是恶梦又是什么呢？尽管如此，实际上，这种恶梦越来越频繁地袭击着他。

谦作听闻了一个从前叫荣花后来更名桃奴的艺伎的经历，曾与其有过一段渊源的山本戏称，这些谈资足够谦作写一本小说了。谦作却觉得他不知所谓的傲慢实在讨厌，只有外行人才觉得写小说是这么轻易的事。可是哥哥信行回家后与阿容描述这段经历时，将桃奴形容成了一个可恶的女人，谦作回想起了桃奴还叫作荣花的时候十几岁时苍白的脸，心说，这怎么是个可恶的女人呢？与此同时他又想到，这倒是可以写的。他甚至因这个念头想象自己拯救桃奴的画面，可是想到最后却觉得，一个人要得救，谈何容易。几乎同时他发现了一个为了生计不得不声称自己痛改前非的女人阿政，此时他又想，与其似是而非的得救，倒不如死而后已。 谦作对自己的缺点心知肚明，因而也分外敏感，当旁人戳破了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内心便会感受到愤怒，这愤怒不会因人而减免半分，也不会因为说者无意而有所原谅。但同时，他对别人又有种敏锐的洞察力，谦作对每个人有自成一派的解读，虽然多出于个人的情感，但不得不说相比于人云亦云的评价要更贴切真实的人。他内心暴躁，时常要和自己做对，谁的劝告都无法生效，只能他自己平静才有效。 许多人觉得谦作一直在寻找救赎，以消解他备受偏颇的童年和乱伦不堪的身世。安慰他的人说这不是他的错，毕竟这不是他能选择的，但只有他自己觉得他并不如外人看来的那样悲惨。童年的感触与身世的卑劣确实对他的心情以及人生有着重大影响，但我觉得谦作并没有因此感觉羞愧，只是非常不甘，是别人非要同情他，非要对他产生偏见，不是他自己。他想逃脱的不是自己的身世，而是他所生存的环境，是那些同情和偏见，是那些非常不自觉的无意的恶意。 我曾说理智的顺应这个世界的某些规则好教自己活得顺畅一点是件理所当然的事，那处的论述说来有些冒犯和激进，但当时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但我现在要收回这句话。我起初以为他们不曾想到怎么样为人处世会让自己舒服一点，以为他们固执己见且不愿再多考虑周全，但看着谦作那么多次欲言又止的辩解，我突然发现他们不是不可以做一些讨巧的解释，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实意图，但这种讨巧本身是违背其意志的，他宁愿放纵这些误解，也不想违背自己的某些意志。说实话这种坚定真是令人敬佩，与其生着闷气还要被人误解甚至有时导致更严重的后果，有些人也不愿违背自己内心的正直，甚至一点点让步也不行。 先前说到，谦作的身世对他的影响不可谓是不巨大的，因此他对自己有种异乎严苛的道德约束，并同时任性的要求某些他亲近的人也是如此，也许不能说是要求，确切来说是心底的一种强烈期许。当他想这么做或者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时候，就像是提起了一口气，可或许是时间的原因亦或是事与愿违，那口气总是会慢慢的泄出去。而这尤使他觉得悲哀（文中喜欢用寂寞形容，只是我常常形容这种感觉会用“悲哀”这个词）。 “在尾道收到信行的那封有关自己的身世的信时，他相当震惊和颓丧，但惟其如此，他觉得自己要摆脱这种心情、要站起来的激动心情更加强烈。但是，这种激动过去之后，就像地面的湿气自然而然地渗入屋基下面已经完全腐朽的底梁木一样，寂寞的湿气也正在冷冰冰地渗入他的心里，而他对此则无能为力。这是一种理智无能为力的寂寞。” 我曾经试图描写过这种感觉，具体的已记不清，大致是——“就像是竭尽全力去吹一个也许早已不严实的气球，又废了很大力气把勉强撑大的气球打一个结，试图封存着这一股子气。可是气球慢慢的萎缩，露出一些原本没有，因气球过分撑大后的苍白褶皱，这褶皱就像一个耄耋老人的皱纹，干瘪而衰亡。这泄气的气球到最终也未必会完全干瘪下去，而是鼓成一个软趴趴的小包，却让人再也提不起一点儿劲来。” 按道理我是不喜欢复述一遍书的内容的，但这本书的布置非常有意思，起初我不曾想过，这居然是可以走向一个堪称完美的结局的。但我对情节安排稍加留心的时候，发现志贺直哉（作者）对谦作简直过分宠爱，正如我最初提到的，谦作想要在故事里拯救桃奴的片段，志贺直哉用这篇历时十余载的长篇小说，把谦作拯救了。虽然我依然认定谦作不试图寻找救赎，只是他内心的杂质使他始终生活的不愉快，志贺直哉却缓慢地，不知不觉地，把这些杂质挑拣出来，又碾成细粉，吹一阵风把它们都消散了。 全文有四部，第一部提到谦作第一个想娶的人，爱子。莫名其妙的拒绝和含糊其辞的敷衍，使得谦作愤怒又自卑。第二部说到了谦作第二次求娶，阿荣，这个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曾做过那既是祖父又是生身父亲的小妾，始终照顾着谦作的女人。阿荣和家里人强烈的拒绝，让他猝不及防的得知自己身世的真相。他感到惊慌，却又有些释然，或许对他而言真相更重要，不明所以的拒绝往往使他更愤怒。第三部，他终于背负着这个沉重的身世，找到了能够接纳他的家族，迎娶了直子。他似乎在这个世间，被人真正的看到，终于有人不会小心翼翼的规避那段往事，而是明明白白的接纳完整的他。他在别人眼中，终于站在了那段身世前面了。与直子结婚之后他确实拥有了一段幸福的日子，随即孩子也不期而至，似乎曙光降临，幸福要压得他喘不来气。可是稚子来到这世间仿佛就是为了承受苦难，刚出生不就就因为丹毒痛苦的死去了。第四部，直子与他人发生了关系，说实话我不认为这是各种书评或简介中所说的出轨，这完全是被迫的，就像谦作的身世一样迫不得已。谦作对此并没有什么迷惘，只是心情难以相应平静，他此刻似乎与那些对他身世耿耿于怀的人已经没什么太大分别，又或许有的。谦作明白平复心情才是正确的，但他又不想为原谅而原谅，他苛求自己要从这难堪的心情中彻底解脱出来。谦作因为这份任性伤害了直子，说实话谦作自己也承认自己的任性，只是从未有所改教，我并不常常喜爱这种任性，毕竟说到底还是一种利己主义，肆无忌惮的伤害别人对受到伤害的人来说，始终是不公平的。为了消解暴躁的情绪，谦作在第二个孩子出生后不久出家了，在山里的日子谦作颇为轻松，他似乎十分偏爱单纯的事物，也确实在这样宁和的环境中抚平了那颗时常焦躁的心。 回过头来我看见这本书的名字——暗夜行路。这稍显阴郁的名字，让我初以为是一篇沉郁的负重（这个重指的是谦作的身世）前行的小说，到最后才发现，原来是藏了另一句温柔的话——曙光将至。

暗夜行路

8.5

志贺直哉 / 1985年2月第1版 / 漓江出版社

还没看书，听到梁永安老师介绍了一些，淡淡的忧伤，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