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鸟

可骆驼和淙淙毕竟曾有过欢爱。他们第一次亲热，淙淙咬破了骆驼的嘴唇。可是却分明有一种快感，宛如彗星拖下的长长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身体。此刻她占有了春迟的男人。这个男人令春迟疯狂，令春迟离开了她。她喜欢看男人沉溺的嘴脸，忽然又觉得他无比丑恶。于是，狠狠咬下去••••••骆驼给了她一个耳光。她目光凛然，没有半分歉疚。是的，她非得这样做。她看见他碾碎着自己，也碾碎着春迟。他像一颗携带灾难的彗星，撕开了夜幕。漾满情欲的血液是甜的，像蜂蜜一样。他有一种直觉，她是上天馈赠的礼物，会带给他无穷的惊喜。一刻也等不得，他直抵她的深处。这即便不是骆驼一生中唯一的爱情，那么至少也是他的最后一份爱情。每个清晨醒来，骆驼睁开眼睛，感到自己很虚弱。他看着身边睡着的她。早晨的她，仿佛刚从院子里走回来，脸上蒙着薄薄的露水，像一朵半开半闭的睡莲。他在她白亮的花瓣上寻找自己昨夜的吻痕——她是这样年轻，年轻的令他感到忧伤。他拥有过许多宝贝，从海上劫获的，派人去寻来的，却从未有一件宝贝像眼前这个女子一样令他痴狂。他拥着她睡，噩梦连连，生怕她被人盗走。然而醒来时她还在，他摸着她柔软的手心，觉得非常幸福。他用布裹住她，仿佛要将她放回蚕蛹里。能够拥有她，他满足却又绝望。她转个身，醒过来。一抖身，散落一地新鲜的露水。他摸摸她的小脸，恍惚起来，喃喃问道：“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呢？”“嗯？”“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我的敌人派来的，安插在我的左右，伺机刺杀我。”“我是。”“那我要把你锁起来。”他非常伤心地说。次日做爱时，她挣扎的很厉害，用尖利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胸，让他血流不止。他一想起那时她恶毒的眼神就不寒而栗。他坐立难安，怒不可遏，真的找了一条锁链来，将她的双脚和双手锁住。她毫不在意，用轻蔑的目光看着他，恶狠狠地说：“总有一天我会杀掉你，然后逃走的。”但骆驼只是一味地纵容着她。在龙目岛的岁月，淙淙告别了她苦苦挣扎的少女时代，长成一个成熟妩媚的女子。她终于以她的方式报复了春迟。忽然没有了爱，也不再恨，身体从沉重的使命上解脱下来，轻得好像随时能够飞起来。昏昏欲睡的下午，骆驼不在。淙淙小心翼翼地逃出去，戴着镣铐，出门散步。淙淙在森林深处静静等待着，内心掠过一丝得意：在不远的地方，两个了不起的男人正在进行一场决斗。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是因她而起的。在隐匿的内心深处她甚至怀有几分对杀戮的渴望。因为她，这个岛屿将血流成河，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献于她的祭品，以此来证明她无上的高贵。她的人生终于抵达了高潮，臻于完美。即便此刻死去，也再无遗憾了。此后，很快地，淙淙感到了一场迅速的衰弱发生在她的身上。那是一件无法遏制的事。因为她太知道自己的美了，她已将自己的美发挥到极致。洋洋洒洒，用那么多人的血去歌颂。太美的风景，太香的花朵，太璀璨的珍珠，都是危险的，它们必将惊动周遭，令人不安，最终上天只得将它们从人间收回去。她在附近的水塘洗澡时，发现自己正一点点变丑。她抚摸自己的身体，发现它非常陌生，仿佛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战争很漫长，人人都在受着煎熬。榕树洞穴里的淙淙也许是最幸运的，她远离厮杀，非常安全。然而另一种痛苦折磨着她，她的心中有一个怀疑，这个怀疑实在太可怕了，令她不敢想下去。然后一个又一个征兆步步紧逼，她无法不去面对。她的脸上生出和春迟相似的红疹，小腹肿胀，因为没有食欲，采来的野果一直放着，直到全部腐烂掉。一个月后，周期性的流血没有来找她。她的怀疑终于得到证实。命运再一次戏弄了她，她竟然也要成为一个母亲了。战争在不久后结束。龙目岛上血流成河。骆驼的府邸已经被夷为平地。淙淙在附近找到几个孩子的尸体，她认识他们，他们是骆驼的子女。看着那些细瘦的手脚交叠在血泊里，她异常难受，小腹收缩，开始呕吐。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罪孽有多么深重。听生活在周围的百姓说，骆驼和他的几个妻妾作为俘虏，被将军擒拿。百姓们神情漠然，生死无常，谁又会关心他们的首领是谁？只有她在关心。她终于玩火上身，今生今世都与他连在了一起，无法割断。

骆驼一口气喝完椰汁，目光炯炯地看着春迟，问：“想知道你从前还喜欢什么吗？”一种预感的降临，使春迟变得僵直，手一抖，椰汁四溅。在那一瞬间她听不见了澎湃的海潮，因为骆驼那埋伏在乱草丛中的神秘的嘴巴已经贴住了她的耳朵。他决心完全掌控她，将这只十分喜欢的鹦鹉塞进他的袖子里。春迟尖叫着。但很快她的嘴巴也掉进他的灌木丛里。他一寸寸贴近她。肌肤相触，这如玉器般铮铮的碰撞声是最轻柔的呼唤，拨开一层层云雾缭绕，回声直抵身体的最深处。她一面抵抗着男人的闯入，一面却又渴望他像闪电一样劈过来，穿入她黑暗的身体，照亮它，也让她得以看清自己，看清那些被蒙蔽的往事。那种感觉，就像她在守一座城，城墙高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城中究竟是什么样的。有一天终于有人来攻城了，她阻挡着，却又希望他们攻陷。她渴望千军万马犹如洪水般闯入城门，将这座城填满，使它不再空寂。他将他的坚挺插入她的惊讶里。板结的土地开始松动，崩裂，再一点点变得湿润、柔软起来。泥土贪婪地包裹住那棵探进来的植物，植物得到鼓励，迅速长出根须，它所触碰到的每一颗沙砾都颤抖起来。她为自己这战栗的快乐感到羞耻。踢翻的椰子降下一阵清凉的小雨，却远不能浇灭此刻灼灼燃烧的欲望。在她落下眼泪之前，他已潜进那荒废已久的冰冷的地窖。他们的共处只有七日。那些日子因为单调而分明，留在春迟的脑海里，许多年后还是那样清晰。他与她做爱，去海边抬尸体，捉鸟禽和野兔烤着吃。这样的生活最原始，也最充实。每一夜，他在她的身上巧取豪夺，她纵容着这个男人涨满她的身体和头脑。春迟觉得，她好像是为了这个男人而生的。他们只有一间简陋至极、建在残垣断壁之上的房子。第三天，他用茅草搭建了一个房顶，但海风还是能从四面吹进来，夜晚涨潮时尤其冷。他们睡在那张摇摆不定的吊床上。她须得缩起身子，躺在男人的身体上面，吊床方能平稳。他们面对着面，睡熟后的男人鼻息深重，鼾声起伏。午夜她忽然醒过来，感觉自己好像是伏在瞬息万变的大海上。她非常喜欢吊床，再没有一张床像吊床一样，可以使两人贴的这样紧，身体与身体相吸，宛如同在一只子宫里。清晨时春迟被冻醒。她将脸塞进他的颈窝里，抚摸他发烫的身体，很快又暖和过来。这时的大海是最宁静的，残破的墙垣上停着几只蓝色的翠鸟，羽毛艳丽，仿佛是身后的大海浸濯出来的。海啸之后，它们寂寞了许多，很少能在岸边看到鲜活的人类。此刻，它们正注视着这一对缠裹在一起的肉体，懵懂又深情。火把已经熄灭，周围留下几缕余烬，是温暖的，熟透的，是人间烟火的气息。在最初的几日，春迟清晨醒来亦不敢动，生怕将骆驼弄醒。但后来她发现，骆驼睡熟后，就是发生海啸恐怕他也不会醒过来。清晨再醒来时，她便从他的身上起来，去小解，去海边走一会儿，她甚至还在不远处的森林里找到了一脉清澈的泉水。她一捧捧接住泉水，冲洗身体。她觉察到自己微小的变化：皮肤十分致密，却又格外柔软。她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掠过肌肤，他留下的气息就像火种般被再度点燃。手指驱着火焰，沿着小腹一直向下移动。她终于触到了那块烟雾缭绕的地方。它一直在发烫，火种落在这里，腾起一串光焰，迅速将它染红了，宛若天边的一块火烧云。这样的清洗反而使他的气息更浓郁了，仿佛就此留存下来。她做好这些后，就走回他们的海边小屋去。有时顺道带回几株紫色的万带兰。那些长在大树较矮的树枝上的小花，带着绚丽的深紫色斑点，他们奇特的花柄是下垂的，有时候末端几乎碰到了地面上，仿佛就在那里等着人来采摘。骆驼还没有醒。他的鼾声小了一些，也许正在清晨的最后一个梦里穿行。春迟走近他，为他抚平蹙着的眉——看来这个梦并不轻松。他睡着的样子很苍老，与醒时截然不同。白日里，他看起来充满力量，用之不竭。可是此刻她看着他，他睡得太久，脸孔已经塌陷，充满一种毁朽的气息。她抚摸过去的时候，觉得他好像蒙在厚厚的蛛丝里，就像一把收起来的伞皱皱巴巴地躺在那里，带着雨天发霉的气息，令人感到窒息。可是这伞又好像随她很久了，一直与她为伴，是她最隐秘的宝贝。他的眼窝下面皱纹最多，她在一道道抚过它们的时候就觉得，她似乎目睹了他的成长，一切博取和赢得也都了然于心。他的陈旧仿佛是她一路看过来的，也是她最珍惜的。

传说贝壳里，藏着人的记忆“有人说，记忆希望与人亲近，它们本就寄生在人身上，每一次回忆和凭吊都将为它们提供养料，滋育它们生长。如果记忆不幸与人分离，其中的水分就会一点点流失，直到最后，化作一些干巴巴的粉末，消陨在空气里。只有那些侥幸落在大海里的记忆，躲进贝壳深处，才免于被风干。它们莹润、鲜活，却因为与人隔绝而忍受着孤独的折磨，不知要在黑暗的壳穴里等待多久，才能再见天日，与人亲近。有足够多的爱就有足够浓重的幻觉为世人薄凉，只为你隐忍地痴狂。

春迟尖叫起来，在他的身下挣扎。她看见那个刚才强暴过她的男人将母亲扛在背上，向着船栏走去。她用尽全身力气把身上的男人推开，但是已经来不及。她看见母亲瘦小的身体在空中匆忙地划过，像一道折断的彩虹，很快坠落到水里。她脑中一片空白，立刻晕了过去。后来男人又伏上来碾压她，她都已没了知觉。她平躺在那里，越来越单薄，仿佛变成了一层浅浅的植被，和大地融为了一体。她的神情变得安详，仿佛痛觉已经经由大地传走了。栗烈不安地站在那里，他不忍再看着女孩，背身转向大海。海面如此平静，被投下水的女人完全被大海吞没，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他忽然发现自己很怯懦，刚才二哥将那个女人扔下去，春迟发出尖叫的时候，他的心紧了一下。杀人的场面他见过许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心里非常难受。身后的哥哥发出一阵兽的喘息，他正在攀越巅峰，那种旁若无人的快乐是多么丑陋。栗烈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把他拉开，将他爪下的猎物解救出来。可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慢慢走入了船舱。栗烈不说话，他的神情有几丝哀凉。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朝她走过来，船板轻轻摇晃，使人微醺。春迟仰望着这个脚步踌躇的少年。他那宽展的骨架上还没有包满肉，踝骨和膝盖上都有突出的圆骨头，这是一具充满生命力的肉体，春迟想，不像他那两个哥哥的已经被尘埃和油腻重重包裹，再无生长的可能，甚至连自由呼吸都变成一件难事。昨日遭受凌辱之后，疼痛慢慢褪去，一扇隐秘的门缓缓为春迟打开，情欲犹如潮水般涌进来，从此蓄满她的深处。此刻，它们激烈的搅动起来——少年挽着裤管，露出古铜色的小腿，浓密的汗毛均匀地生满皮肤，有几条暗红色的划痕还留在上面，若隐若现，使它们看上去更加结实。透过密匝匝的绒毛，她看见紧绷的肌肉里蕴藏着的力量。他走到她的面前，欲言又止，她看见他的喉结震颤，上下滑动了几下。她盯住他的眼睛看，就从里看到了几缕明亮的光线，她确信他是一个温暖的洞口。她压低声音说：“过来。”男孩在春迟的身边坐下。他本想扶起斜躺在地上的春迟，犹豫了一下，又将伸出的手缩了回去。春迟充满爱怜的看着他：“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弟弟。他的眉眼和你相像。你多大了？”“十六岁。”“嗯，你比他还大了一点。”春迟缚在头顶的双手用力挣扎了几下。面对栗烈疑惑的眼神，她苦涩地一笑：“我只是想摸摸你的脸，我很久没有见过我的弟弟了。”栗烈稍稍沉吟，便伸手去解绕在春迟手腕上的绳子。绳子窸窣着一圈圈从手腕上滑落，春迟听到了男孩的呼吸变得滞重。当她的双手触到了他的脸时，他的皮肤颤抖起来。春迟用手托住栗烈的脸，手指岔开，沿着他分明的下颌轮廓缓缓移动。春迟目光如炬，栗烈别过头去。春迟用食指轻轻掠过他的嘴唇，说：“你的两个哥哥都欺负了我，唯独你没有碰我。为什么呢，是不是嫌弃我？”“没有。”栗烈感到自己又像绷在弓上的箭一般，被拉紧了。“那就是心疼我，怕我不堪忍受，是吗？一定是你看出我疼得几乎死去了••••••”春迟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已绞缠在一片哽咽里。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落下来。栗烈将春迟扶起来，揽在怀里，又伸出手，抹去春迟脸颊上的眼泪。春迟哭得更伤心了。她将他的手抓住，放在脸颊上，摩挲着，口中喃喃道：“他们都是畜生，只有你不是••••••”栗烈只是默默地为女孩擦拭眼泪。滚烫的眼泪犹如泉涌般不断。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眼泪，他们都是不哭的，他，他的哥哥们，还有个哥哥的那些女人，他们整个部落都是硬邦邦的，不需要眼泪。栗烈看着眼前的女孩，她那么柔软，躺在他的怀里像是没有骨头的。她的眼泪真实而温暖，令他动容。女孩忽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嘴唇贴近他的耳朵，说：“带我走吧，离开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是喜欢我的，不是吗？”栗烈愣了一下，身体迅速和春迟分开。他如梦初醒，先前仿佛堕入了陷阱，一时意乱情迷，拥着这女孩如此忘情。他起身从春迟旁边走开时，春迟用双手抱住他的腿。她的手抚过他腿上的麦田，那么轻缓，犹如沙沙落下的春雨；他感到一阵酥痒，难以自拔，但很快他就恢复清醒，甩开她的手，大步走向门口。幽暗的山洞里，只有那几束蹿上蹿下的火苗暖烘烘地烤着脸。船上仅剩的半头死鹿也被拖进山洞，肉被一块块割下来，永竹签穿成串，放在火上烤。栗烈递过来一串烤好的鹿肉，春迟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向前探头去接。她是在等他将鹿肉送到她的嘴边，一小块一小块喂她吃——春迟好像揪住了这个男孩对她的怜悯之心，并对此作出进一步的试探和考验。果然她赢了，男孩犹豫了一下，就拾起篝火旁的弯刀，在春迟身前坐下，将鹿肉一点点切碎，送到春迟的嘴里。春迟一边缓缓地吃着，一边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目光如攻陷城池一般猛烈。春迟在设想一种可能：男孩和他的两个哥哥为了自己而争执起来，大打出手，直至最后两败俱伤。那样的场面一定很壮丽，虽然她并没有想好这样做是否她就可以脱险。在吃掉最后一块鹿肉的同时，她咬住了他的手指。她没有用力，只是用双唇将他的手指含住了。她用舌尖滑过那根手指，逗弄着他。他抬起头看着她，用一种忍耐的表情。“松开。”他低声喝道，神情凶狠。她的恨又生出来，终于狠心地咬了下去。血很快从她的牙齿间溢出来，然而她抬眼看着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柔和。栗烈的两个哥哥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讥讽道：“小子，你主动献殷勤，这娘们儿还不领哪！我早就告诉你了，对女人一定要狠••••••”栗烈仿佛忽然回过神来，他抬起另外一只手，给了春迟一个耳光。他毕竟是个海盗，暴戾是他的本性。春迟咽着满嘴的鲜血，心中有些失落。栗烈回到哥哥们的旁边坐下。鹿肉已经所剩无几，二人在饱餐之后，变的动作缓慢，慵懒的坐在烧旺的篝火前，昏昏欲睡。可是似乎又不甘心就这样睡下，其中一个从地上爬起来，向着春迟走过来。春迟很清楚他们要做什么，她下意识地去看栗烈的反应。栗烈神色平静，他应当知道她在用求救的眼光看着自己，然而他眼睑垂下，安静地啃着一根鹿腿上的大骨头；随后，又好似自言自语般地说“要再捡些木柴来”，说完他便弯腰钻出山洞。春迟一直看着他走出去，没有再回头，心中的希望又一次绝灭了。她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薄，像一块柔软的布。男人用他的针很轻易地穿透了她，打了个结，就牢牢将她牵住了。她感到线在身体里来回穿梭，毫无节律，针脚粗陋、纷乱，就像这荒唐的人生。男人是这样贫乏，他的线很快用完了，他仓促地断线收针——这就是他的杰作么？他丝毫没有察觉春迟脸上掠过的轻蔑的笑。第二个男人几乎完全重复了他哥哥的轨迹，他似乎永远都没有自己的主意，甚至在最英姿勃发的时刻创造的作品也是一件赝品。当这种比较在她的心中发生时，春迟忽然觉得这两个男人像小丑一样滑稽，她是从心底里开始可怜他们了••••••然而随即她就陷入一种痛苦的遐想。她在想，是否栗烈也是这样？栗烈会不会做得一手好针线？春迟忽然有了某种期待。她期待栗烈回来后会靠近她，她解释自己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是因为她想要征服他、控制他。所以她带着身上纵横交错的针脚，平静的躺在原地，等待着他。栗烈过了足够长的时间才从外面回来，他的两个哥哥在欲望得到一一满足后，酣然的睡下了。啃剩下的鹿骨头散落在女孩的周围，一派饕餮后杯盘狼藉的局面。栗烈走过来，将山洞角落里的枯草抱过来一些，盖在春迟的身上，遮住她赤裸的身体，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碰她，是嫌弃她身上乱七八糟的针脚么？春迟看着栗烈隔着篝火，在她对面坐下。她在他的脸上找不到欲望，于是她就看不到任何征服与控制的希望。她浑身仍是滚烫的，仿佛这篝火已经烧到了她的身上，难道这样可以销毁那些羞耻的针脚吗？也许唯有化成灰烬，男人缝在她身上的印记才会离她而去。也许因为心中有事，栗烈和春迟睡了一会儿后，不约而同的醒过来。他们都睁开眼睛，听着两个男人此起彼伏的鼾声，时间不知道这样过去了多久。栗烈翻了个身，她想也许他醒了，于是试探着说：“你过来，我有话想对你说。”他没有动：“就这样说吧。”“我想问问你••••••”她话未说完，眼泪已经掉下来。“什么？”他问。她的眼泪总是令他难受。“我想问问你，如果你是我，你会想要继续活下去吗？”他沉默着，没有回答。春迟继续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我没有寻死••••••是什么使我仍旧选择这么毫无希望地活着？”栗烈依然沉默。这早慧的少年，温顺，敏感，又略带几丝尚未褪去的青涩，然而不说话的时候却又有一种深不可测的邪气在。“你过来。”春迟又一次要求。这一次已经完全是乞求的语气。栗烈终于还是站了起来，走到春迟的面前。“你在躲着我，你不敢要我。你为什么不敢要我？是怕要了我之后会爱上我吗？”女孩仰着一张布满泪痕的脸望着他。她的神情中总有某种坚执的东西，虽然有时这种坚执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是荒唐的，可是却令人动容。“不要自作多情，我们根本不会爱上汉族女人。”“好吧。但假若我不是汉族人，是与你同族的女子，你会爱我吗？会救我离开这里吗？”“这假设毫无意义，你是汉族人，从我一见到你你就是，无法改变。”栗烈说。“我多么希望自己从没有认识过你。”春迟轻轻摇着头，闭上了眼睛。至此她已意冷心灰，情愿忘记这少年握在她手上的些许温暖，那汗津津、充满诱惑的男子气息。她要将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星点火种全部浇灭。自始至终她都该清楚，这是一场劫难，伴随的只有玉石俱焚的毁灭，又怎么还会有别的什么呢。她大概是昏了头，竟然幻想一个海盗对自己产生感情，并为此与他的哥哥们反目成仇！她诡异地笑起来，像个再无半点羞耻之心的疯女人。栗烈低头看到，尿液从她的身下流出来——这愤愤不平的小溪，顺着干草的罅隙，一直流到他的脚边，弄湿了他的靴子。热烘烘的水汽蒸腾升空，一股腥臊味四散开去，充斥着强烈的生命气息——女孩好像将身体里的最后一点热气都用尽了。栗烈一边摇浆，一边不时回头看，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两个哥哥驾着大船从后面追赶上来。“他们追来了！”栗烈脸色大变。春迟显得很平静，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她只是有些沮丧，一想到如果被那两个海盗抓回去，任他们凌辱，春迟就感到羞耻难当。她看着她身边的少年，他正专注地摇桨，那么用力，她紧紧抓住他。她将脸贴在栗烈的下巴上，用手抚摸他的眼眶和鼻梁。栗烈却无暇理会，他站起来，撑桨疾速向前滑，他的动作几近疯狂，像飓风中一颗就要折断的树。春迟将脸靠在栗烈的腿上：“他们的船比我们要快许多，肯定会追上来的。”“不要说这种丧气话！”栗烈气急败坏地喝止她。大船已经追至身后，他甩开双臂拼命划桨，海水不断泼进小船里，船一点点深陷，他整个人就像站在水面之上。春迟叹了口气。脚底的伤口又涌上寒气来，她冷得蜷缩起身子，瑟瑟发抖。“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想要找到那枚戒指••••••”栗烈低头看见春迟又俯下身子去摸索，一阵心痛，忽然失去了继续拼斗的力气。她歪斜的身体靠在他的腿边，已经不再发烫，而是变得冰凉——她那么瘦削，他甚至能感到她凸硬的脊椎骨。栗烈终于不再狂躁。他重新坐下来，抱住春迟，亲吻她的脸颊和嘴唇，轻轻问她：“暖和一点没有？”春迟痛苦地锁着眉头，点了点头。现在，大船已经追至他们的右侧。“栗烈，你竟为了一个女人背叛我们！”栗烈对他的哥哥们的呼喊不理不顾，只是专注地与她亲吻。春迟绕开他的嘴唇，问：“栗烈，我们逃不掉了，是不是？”“嗯••••••”“可我多么想和你一起，去一个没有人的小岛，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再没有人可以伤害我••••••”春迟喃喃地说。“是啊••••••”栗烈闭上眼睛，幻想着与春迟在静谧的小岛上奔跑。大船上抛下带铁钩的绳索，直冲着他们的小船飞过来。但海浪在两船之间翻腾起伏，四周没有灯火，那悄无声息飞来的铁钩，犹如锋利的鹰喙，若躲闪不迭，一定会被它划伤。栗烈紧紧抱住春迟，将她完全罩在自己怀抱里。这样即便是铁钩飞过来，也只会刺到他，不会伤害到春迟。“你可以想象吗？那是多么安静的日子••••••”春迟好像看不见从眼前飞过的铁钩，悠缓地说，“我们还会有我们的孩子，好几个，他们都很乖，很愿意帮我们干活。你带男孩子去打猎，我教给女孩子刺绣••••••我们要有一艘大船，全家人一起到海上玩，捕鱼，捞贝壳••••••”春迟声音越来越小。她太冷了，用尽了全身里最后的力气来编织这个美丽的故事。栗烈被说得浑身颤抖。他倏地站了起来。他俯身拍拍春迟的头，说：“我去大船上和他们谈判。”春迟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不放：“你是要扔下我吗••••••”“我一定会回来的。”他说着，感到春迟环在他脖子上的双臂已经缓缓松开。他脱下外衣裹住春迟。然后看准一只飞过来的铁钩，敏捷地抓它，嗖的一下，就被它牵着飞上了天空。春迟隐约看见，他从空中划过一段弧线，钝重地砸在大船的甲板上，脆弱的木板发出咯咯的响声。四周回复了平静。除了海浪的声音，再无其他。他和他的哥哥们是否在发生口角，是否已经大打出手？又或者他们在和解了••••••那么，他还会不会回来？春迟脑中飞快地掠过各种念头。这小船盲目的随波漂流，与那艘大船越距越远。船中有两三寸高的积存的海水，浸泡着她受伤的脚。伤口也许已经开始溃烂，此刻涌出来的也许已经不再是血，而是脓汁。她无力的将头枕在膝盖上。栗烈去了那么久都没有回来，他也许是被他的哥哥们收服，现在已经言归于好了。他终于还是屈从于他们，背叛了自己。春迟想着，轻蔑地笑起来。他们本就是兄弟，又是野蛮的海盗，她只是一个受尽凌辱和糟蹋的外邦女子。栗烈做这样的选择也没有什么奇怪。此前的那番海誓山盟大概只是少年凭着一时性情说着玩的。现在她只等四面涌过来的海浪将自己淹没。她爱这片海，因为它埋葬了她的母亲。可是，栗烈忽然又顺着铁钩的绳索飞渡过来。他再度回到船上，他几乎是跌在了春迟的身上，小船剧烈摇摆，一阵慌乱。春迟已经没有力气抬头。她只是觉得自己又被那双温暖的臂膀抱住了。“他们抓住我，不让我再回来，我就和他们打起来了•••••••我刺伤了他们，好不容易逃回来了！”他呼吸急促，闷重的声音像飞不起来的候鸟拼命的拍打着翅膀。这真是个好消息，春迟想，轻轻在心里笑了。她想到那两个海盗，心就一阵阵痛，恨不得将他们都撕碎。栗烈忽然将手中握着的那把金色短刀套在春迟的脖子上，腾出双手，捧起春迟的脸，寻找她的嘴唇，然后衔住了她。她张大嘴，与他亲吻，仿佛是在他的口腔里博取呼吸。唇齿间的传递，那温暖的气息，她麻木的神经似乎已经无法感到了。他们就这样抱着，只有抱着，没有任何言语。他抱她的姿势，简直是将她完全装进他用臂膀圈起的小世界里，使她不再被外界冒犯。脚下的这艘船好像死鱼般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响声，只有大海仍在玩着它那天翻地覆的把戏，然而这份吵闹仿佛已被镶入背景，被滤隔环绕他们的屏障之外。现在他们只和安静在一起，只和温暖在一起。在他的怀里，她竟渐渐恢复过来，双脚亦不再那样冷。这拥抱难道真的有救赎的魔力吗？她不能相信。仍有海水进到船里，可她竟然觉得连海水都是温的，像少年时她在北方乡下的姑母家浸过的温泉。她曾在温泉边迎来了她的初潮，一朵包藏着秘密与宿命的花朵在水面绽放。此刻，幸福的温泉再次包围了她，她真喜欢那种暖流从脚底升起来的感觉，仿佛在烟霭缭绕之间飞去了云霄。春迟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轻声对栗烈说：“我不再冷了，栗烈。”“嗯••••••”他的声音像雨天里擦不着的木柴，只在刹那间的摩擦中发出一个微弱的短音。“一点都不冷了，脚上的伤口也不疼了。”春迟觉得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仿佛忽然之间一切都好了——这是不是回光返照呢？“那就好••••••”栗烈轻声说。春迟听见他声音微细，断断续续，心中有些害怕，却仍打起精神说：“你休息一下吧，我现在没事了，可以去撑桨的。”她说着就倏地站了起来。但她还未迈出步，栗烈就重重的倒了下去。她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慌忙俯身将栗烈扎在船底积水中的身子拉起来，再扶着他坐好。然而湿漉漉的栗烈紧闭双目，脸颊和额头上淌下来的却不是海水，而是鲜艳的血液。是的，纵使天光黯淡，她也可以辨识，那是血，淋在他的头顶，染在她的手上。春迟略有迟疑，然后缓缓地将手伸进船底的积水中，再拿上来——她看见自己鲜红的手掌，犹如一只在低空盘旋的嗜血蝙蝠。她又缓缓抬起脚，鲜血从脚趾间漏下去，犹如藤蔓般缠绕她的脚面和脚踝上。原来裹住她双脚，犹如泉水般温暖细密的，不是海水，而是鲜血。她颤抖着搂住栗烈的脖子。她的爱人，正在一点点缩小，一点点变得干瘪，一点点变得绵软。她在他的背后找到拳头大的伤口，鲜血仍在迸涌，当用手按住伤口时就仿佛听见血液从他身体里溢出的声音，每一滴血都领受了他的嘱托，奔向她的脚边，为她驱走寒冷和痛楚。“栗烈，栗烈。”她低声唤他，没有回应。她轻轻地摇他，他的身体机械地随之摆动。她愣在那里。眼前的一切是她不曾料想到的。她不相信男孩真的会为她拼命。她又一次领略到了生命的轻易。前一刻还相拥亲吻，此刻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再想起他之前说的那些情话，就觉得森森的寒。她忽然发现，其实此前自己并没有真正目睹死亡。母亲的死因为来得突然，她又正受侮辱，很快就昏迷过来；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过去很久，母亲大概早跋山涉水，过了桥，抵达对岸。现在她看着一个人在身边渐渐变冷，变硬，柔软的眉眼犹如泥塑般慢慢变得结实。她不敢再靠着它。可是它已经无法支撑，她松手的瞬间它就摇摆起来，险些掉入水中。她一把拉住它的手。那个夜晚，这只手曾犹如夜船般慢慢泊过来，温暖了受尽凌辱的女孩。春迟抓起这只手，想把曾从它这里获得的温暖还给它。可是它的使命已经完成，现在紧紧关闭起来。她永远都无法归还，永远都有所亏欠。这时，她感到有一束明亮的光从不远处射过来。她循着光看过去，就看到那枚丢失的珍珠戒指，竟平稳地浮在船底积水的表面。不，那不是水，是栗烈的血。那戒指犹如被施咒的睡公主，是爱人的血将它唤醒，一点点将它拖出水面。苏醒后的珍珠发出灼目的光芒，玉白色，带着几丝晨曦般浅淡的红光。它被水波推着，像一只游弋的蝌蚪，慢慢来到她的面前。它来找她了。春迟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将珍珠从血水中拎出，掂在掌心里。她忽然迷茫了，这戒指的另一端，连着的究竟是母亲，还是栗烈？不迟不早，海啸在这个时候终于来了，犹如赶来收拾残局的神明，张开鼓满海风的黑色袖口，将一切都敛入其中。春迟看见海面上出现的橙色光焰，它携着滚滚的海浪蔓延，向着她和她那孤单的小船而来。满目都是赤红的水，她不怀疑这里将在顷刻之间变成火海，谁也逃不掉！此时，海洋是世界的央心，是最沸腾的舞台，是最旷阔的刑场。不过，春迟无暇理会这些。她正忙着擦拭那枚血迹斑斑的珍珠，白亮的珠光层层推移着晕开，像一只带着笑意和爱怜的眼睛。在小船被巨浪打翻之前，春迟将珍珠送到嘴边，用双唇轻轻把它含住。她幻想自己变成了一只燕子，含着夺目的红宝石，围绕着她的王子飞翔。王子干涸的眼窝里流出了幸福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