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

请给我一只秃鹰的羽管笔！给我把维苏威的喷火口拿来作墨水缸吧！朋友们，把牢我的胳膊呀！因为，我只要一提起笔，想把这种大鲸写下来的时候，可就把我想累了，而且由于那些思想都是超出理解的范围而把我弄昏了，仿佛势必涉及整个科学的各部门，涉及过去、现在、未来的历朝历代的鲸类、人类、乳齿象类，以及人间的帝王的轮回转替，势必贯通整个宇宙，而且不能把人间境遇除外。这就是这么一个包罗万象而又广袤无垠的题材的特点！我们要把它写得跟它身体一般巨大。为了要写出巨著，就得选择大题材。跳蚤是永远也成不了一部又伟大又能流传久远的巨著的题材的，虽然已经有许多人尝试过了。

我在想，这把最后把经纬线弄成这种式样的野蛮的木剑；这把漫不经心的木剑一定就是机会—是呀，机会、自由意志和定数—一点儿也不矛盾—都交织在一起了。定数的笔直的经线，绝不能越出它根本的常轨—不错，它每回的往复摆动，只能循着常轨走；自由意志却还有在特定的线间投梭的自由；至于机会，虽则它的活动范围局限在那根定数的直线里，而且它打斜的动作受了自由意志的指挥，尽管机会是这样受到这两种东西的指挥，可是，它却能反过来控制这两种东西，而且无论如何，最后能够一举而显出特点来。

虽然在许多方面看来，这个眼所能见的世界似乎是由爱所构成，但是，那个眼不能见的天体却又是恐惧所构成的

最后的港口在哪里呢？到什么地方，我们就可以停泊，不用再往前走了呢！“人世”这个大航船到底要航行到那个极乐世界去呢？在什么地方，能让这些芸芸众生永远不再受生老病死的痛苦呢？弃儿的父亲到底在什么地方？我们的灵魂也和这弃儿一样……我们的父母都已经进了坟墓，要想找到他们，就得到坟墓里去!（《白鲸》587页）

在梦幻般的海洋里飘荡着，大海藏起了咆哮和危险，将柔美的一面展现给人看，于是你觉得“大海也是温暖体贴的。就和那山花烂漫的大草原一样。”（第585页）船破浪前行，就像在绿草丛中开辟出一条道路来，这样的景色令人陶醉，心潮激荡，现实和幻想仿佛也交融在了一起。陆地是温情的，而海洋始终孕育着风暴激浪，有将人吞噬其间的力量。“如果这世界是一个大平原，一直往东走的话，总会找到新的地方的。可是，我们要追逐的却是一个梦幻般的神秘的东西。”（第286页）灵魂就像弃儿，那么作为被遗弃者，追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又在哪里？《白鲸》似乎将这一切指向了死亡。 使以实玛利迫切要出海的，是一种虚无感。在熙熙攘攘的陆地上，在陆地的文明中，他找不到特别愿意干的事情，这种无意义带来的压抑和忧郁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被抛弃者，这几乎就要让他自杀了。于是他走向海洋，想要乘船远遁。深邃的海洋将他的生命接了过去，面对神秘的大海，这点生命也仿佛是从大海那里借来的。这种感觉不仅仅是以实玛利有，陆上的居民们也喜欢走到陆地的边缘向海洋观望。扬帆远航之时，只能看到“梦幻般捉摸不定的生命的影子”（第4页）倒映在水中，人却不断投入海洋，试图去抓住这个生命的影子。影子是什么？以实玛利说：“人们叫做我在世上的影子的东西，其实正是我的本体。”（第43页）肉体对灵魂而言像是一种束缚，人要摆脱这种束缚，总要冒着死亡的风险。大海，尽管孕育着无尽的风暴，却是灵魂的解救者。对白鲸的追寻也会使人疲倦，一场场搏斗过去，面对温情的海，亚哈船长也不免陷入沉思——“看着自己的影子是怎样地在往深海里沉着，沉着。他越想要穿透那深海，那影子就沉得越深。”（第647页）世界在现代性的映照下祛魅，亚哈船长自我的意识也在觉醒，他并不决然信奉上帝能对他做出什么恰如其分的安排，认为自己这样违反常人本性的执拗不是上帝的安排，能让他做出决定和选择的只有他自己，这也导致了他的挣扎和孤独。陆地上的琐事能让奎奎格这样的野蛮人坚决地逃开死亡，却不能羁绊亚哈船长追寻白鲸。亚哈船长作为一个悲剧英雄，还是没能在对白鲸的不断追逐中证成自身，反而灵魂也在茫茫大海中越陷越深，但这种灵魂的沦陷是对生命意义的反思，是在探寻人穷极一生追求何物时的茫然。 铁匠波尔德上船的原因也是如此，历经了生活的苦难，死神却还没有把他收走。他没有自杀，而是走向了海洋——“死不是意味着走向一个未曾探测过的异域么？……走向远方，走向异域，走向荒野，走向海国，走向那无岸之邦，不也是走向一个未曾探测过的异域么？”（第580页）人被周遭的环境抛弃，这种抛弃有时是内在的虚无和孤独，有时是外在的苦难，人在文明进程中的无法立足反倒成为了探测异域和灵魂的力量。 人不知疲倦地走向海洋这个巨大的坟墓，走向无穷的远方，走向未知的世界，这是被遗弃者向死而生的道路，也是对灵魂归宿的一场探寻。——————————————————————————————————————

“但他却钻得很深很深，把我弄得连理智都没有了。我看出了他动机不纯，但是我却感到自己毫无办法，只能帮着他干，不管我愿意不愿意，那难以言喻的东西已经把我和他绑在一起了，可怕的老头子啊！”

这是斯塔巴克在和亚哈发生短暂争执后的心理活动。捕鲸船扬帆起航，为的是捕猎鲸鱼获取更多的利益，而亚哈的目的却是要找到白鲸莫比•尼克以报仇雪恨，即使它在南塔开特市场上卖不了多少钱。满怀复仇之心的亚哈带领着一帮“道德观念相当薄弱”的人启航，这些人就“好像是为了完成这个无法摆脱的命运的使命，为了帮助这个偏执狂的老头儿进行他的报复冒险而专门凑起来的一样”（225页），即使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拒绝听从他的指挥，甚至从他手里夺过船长的权”（257页），他们也忠于这个使命而不反抗——而我们甚至不知道白鲸对他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水手们都愿意如此听从亚哈的指令去追捕莫比•尼克，是什么东西促使着人们帮着他干，连理智都没有了，直至毁灭呢？亚哈在与白鲸的搏斗中失去了一条腿，受到肉体和精神双重折磨。与那些把恶神塑造成偶像来崇拜的奥菲特人不同，在亚哈的心里，白鲸是所有恶的具象化，这样一个具体有形的东西是可以被攻击、有可能被击败的。于是他决意要与世界抗争，进行复仇的意志都倾注到了白鲸的身上，并很好地将复仇意志隐藏了起来。亚哈是聪明的，就像《圣经》中的国王。他有权力，并懂得如何加以利用。船的后舱里有着细致的礼节，每一次就餐都在强调着层级的存在。亚哈懂得如何维持日常的工作，懂得带领捕鲸船通过一次次的捕杀追求利润，维持那个共同的现实目标，忠实于捕鲸船的意义。他善于操纵人心，以金币作为显而易见可得利益，督促人寻找并报告白鲸的踪迹。不仅如此，亚哈还能保有余地，亲自率领着几个“鬼影子”水手迎战白鲸。谈起亚哈的时候，人们总是因为他断了的腿对他抱着同情和怜悯，但又不限于此。亚哈的身上的坚毅和反抗精神让人不由自主地敬畏，即使是太阳侮辱了他，他也会和太阳干仗——“这就叫‘公道待人’，或者叫‘平等对待’……真理是没有界限的。”（197页）。大概是亚哈的痛苦勾连起了对恶的体察，人们总能感受到他深切的痛苦，又或者说是他的痛苦太动人心弦。白鲸！白色使人害怕，以实玛利举了很多例子来说明这一点。如同亚哈所相信的，水手们也开始相信“白鲸正是这一切恶势力的象征”（237页）。而人不愿再臣服于“恶”的势力，也想要鼓起勇气扬起风帆去迎战未知。人似乎开始凭借个人意志去判断“恶”，并加以对抗，人看似理性的选择在社会的巨大张力下最终走向了毁灭。船将水手们联系在一个命运共同体里，亚哈下令让酒在水手们手中传递，新的信仰和抗击的激情也通过亚哈慷慨激昂的陈词灌进了一个个空虚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