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之晚年谈话录》删改内容

一个小小的考据

望忘

贺卫方按：今年三月四日，我曾经在博唠阁里谈到《胡适之晚年谈话录》大陆版由新星出版社出版事，尤其是其中的删节问题，引起网友的一些讨论。记得“黄色潜水艇”当时就对于两个大陆版之间的差异作过分析，显示出版尺度愈来愈紧的趋势。不久前，望忘君又对于新星版与联经原版作了更细致的比对和简要的分析，并形成了下面这篇文章，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究竟哪些地方编辑作了删节或改动。得到作者许可，本博唠阁发表这篇文章，并向作者表达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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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购得新星出版社出版的《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以下称“新星版”，读完之后很受教益，但是因为看了该书的出版说明，得知竟然又是一个“节本”（洁本？），不爽之余反而愈发想知道那些“不适话语”的庐山真面。后来在贺老师的博唠阁上看到他也提及这一细节，并说“不知是否有好事者，两相对照一下，究竟删去的是哪些‘不适的话语’。好奇中。”于是大大激发了我做个“好事者”的兴趣，遂辗转找到台湾联经1984年的版本（以下简称联经版），又终于等到旷日持久的考研复试结束，立刻来做这小小的“考据”。



对照之后，发现如下：



一、关于“不适话语的删节”

（按：凡阿拉伯数字标注的页码均对应“新星版”，相应的，在补充内容之后以汉字标注的页码对应联经版，每一小节后的阿拉伯数字表示这一节删掉或改动的字数）

1.页2

12月16日 首段：“杜勒斯说：‘自由是有吸引力的磁石’这句话可以写给她。”

后面原有“奖励她的奔向自由”（页二）



2.页18

4月29日 “……他于是认识俄国，酿成反共的思想”

后面原有“一个青年学生能从小说里养成反共的思想是一件了不得的事”（页二〇）



3.页37

1月7日 “……都给中共占据了”

“中共”原作“土共”（页四二）



4.页75

11月15日 “台湾与大陆政权之间”

原文作“自由中国和大陆共匪之间”（页八五）



5.页102

1月24日 首段以“……”明示了删节。

删节的内容为“早上，先生指着今天的CHINA POST给胡颂平看，说：“只有CHINA POST，才懂得新闻的价值。它把反共义士的照片登在第一版，而把自由日反共义士的消息登在第四版。这已是七年以前的事；而中文报都登在第一版，就不懂怎样叫做新闻价值”（页一一六）



6.页133

4月8日 段内以“……”明示了删节。

删节的内容为“仿佛是写共产党的罪恶。共产党的罪恶不是亲身经历过是写不出来的”（页一五〇）



7.页160

5月16日 最后一段以“……”明示了删节。

删节的内容为“到了一九四五年那一年，北韩被俄军占领，组织所谓‘北韩人民政府’；南韩是被美军占领，南韩政府还没有成立。那次北韩的南侵，预定的计划七个星期统一南韩的。共产党没有料到杜鲁门会出来阻止；阻止侵略，光用空军是不够的。那时美国在日本的驻军只有四师人。这四师军队在日本天天跳舞吃酒，已经不能打仗了。麦克阿瑟在这四师之中勉强凑成一个师，是临时凑成的，叫做第七师，才把北韩的军队打回去。韩国亡国三十五年，这是麦克阿瑟救了南韩。那时韩国人对于日本曾有一度使很狂妄的。” （页一八〇～一八一）



8.页162

5月22日 段末 “这完全是野蛮的行为”后面以“……”明示了删节。

删节的内容为“完全跟共产党学的。共产党叫别人为右派。我有许多朋友都被称为右派” （页一八三）



9.页171

6月7日 第五段以“……”明示了删节。

删节的内容为“九点多，听了联播节目，并没有什么新闻。先生指着放在茶几玻璃板下面的中南半岛的地图，谈谈中南半岛的形势，说，‘北越的军事武力和南越的军事武力的比较是一百比五十，所以越南的人民只求今天的快乐；因为明天就会被北越侵略的。越北的文化中心是河内，被共产党占领之后，一切都已完了’。”（页一九三～一九四）　135



10.页233

12月10日 第四行“当时有人把这首作为过河卒子‘胡适卖身给蒋介石’的话，大大的攻击我”。

“有人”原作“共产党”。（页二六三）　3



总结：删节或修改共涉及十处，涉及到的文字大概将近600字。相对全书的篇幅确实只能算是“微调”，但是通过总结删节之处可以非常明确的看到我们的出版社的“禁忌”何在。贺老师提到，适之先生对于毛泽东未曾有微词，这是实情。但是我们的出版社的“为尊者讳”的“尊者”倒不是指向毛泽东，而是一个更加庞大的群体，甚至还延伸到了国际。另外，贺老师说的“删过之后未加任何标志”多少有点冤枉了出版社，毕竟但凡删节超过两个单句之处，都以省略号“明示”了——虽然这省略号的使用大有混淆视听的嫌疑。



二、关于“技术处理” 方面的问题：

按照新星版的出版说明，“对书中提及的1949年以后台湾的纪年、官职、机构名称等作了技术处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在我们的语境下称呼蒋介石为“总统”总是件让人不舒服的事。但问题在于，这一技术处理的过程是非常粗糙并粗心的。整个书中，但凡有“总统”或“副总统”的字眼出现，全部被不分青红皂白的加上了双引号。而这其中有很大的部分是把美国总统、副总统也加了引号，好像人家罗斯福、肯尼迪也成了“所谓的”总统。（具体可以参见新星版页72—74，75，84，123，141，142，160等各处。）

这种情况贯穿全书，其中也还包括提及韩国总统的地方。我猜测这也许是因为新星版的编辑在“决定”技术处理之后懒于再从头甄别，而是通过编辑软件，将全部“总统”字眼出现的地方统一加上引号的，这样一来，凡是被适之先生提及的总统，就都陪着蒋中正先生被“双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