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1.皮特看着窗外的飞雪。哦，你这个小人物。你毁了你的家，不是因为激情，而是因为疏忽。你居然还自以为是个危险分子。你是个罪人，但你所犯的无非是些微不足道的过失，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出轨情节。你的失败是最最卑微、最最平庸的——因为你没有关心别人的生活。

2.我们建造了宫殿，就是为了让年轻人去搞破坏，去劫掠它的酒窖，在它挂着花毯的阳台上尿尿，难道不是吗？

3.我只是个知道如何模仿大人的孩子。

4.他们想过没有，他们是想让她幸福的欲望最终成为她窗口张牙舞爪的恶魔吗？

5.偶像崇拜会导致低级趣味，不是吗？即使是那些镀着亮铬、镶着玻璃眼珠的圣母玛利亚，或是金碧辉煌的佛陀，不也一样吗？肉身，真实又鲜活的肉身，胜过一切刻意的雕琢。

什么样的画家最有可能把皮特现在的样子画下来呢？肯定是弗朗西斯培根吧，他会把皮特画成那种有着粉色皮肤的裸体中年男人，摆出一种很痛苦的姿势。皮特还想象着自己的样子被做成了青铜雕塑。是，他就是这么虚荣。

我们本可以感动星辰，却只是敲打木桶让狗熊跳舞。

然而，能够拥有一只木桶来跳舞，也是件了不起的事——并不是一无所有呀。哪怕那只狗熊就是你自己。

（注：《包法利夫人》原文：语言就像破水壶，敲打它发出的声音只能让狗熊跳舞，但我们却奢望借此来感动星辰。）

7.这些人是怎么得到救赎的，又是怎么失望的？在他们身上会发生什么，他们现在怎样了？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做着琐碎的事情，去上班，那个男孩子还要去上学，大家都在晚上看看电视或是做点别的什么事，谁知道呢？他们每个人当然都有一个内在的自我，不仅是伤痛和希望，而是一种内在，贝多芬也许会把它叫做灵魂，那是我们身上留下的余火，是简单生命所在，都纠结在梦和回忆中，但又不止梦和回忆，不止那些时刻，那是一种无限，在这个属于你的宇宙中，你一直都在，而且也永远都会滑着滑板或者在包里找零钱，或是带着哭闹的孩子回家。莎士比亚不是曾经说过，我们小小的人生就是一个梦。

皮特现在很想睡觉，睡啊，睡啊，好好地睡上一觉。

或者哭一场，哭一场应该不错，可能不错，能够发泄心情，但他的内心已经干涸，他觉得这种感觉更像是消化不良，而不是绝望悲伤。

8.她睡着了。她的美不容置疑，还有她的人格魅力。皮特觉得一阵羡慕。她当然也有自己的烦恼，但她是那么自信，只担心现实问题，绝不庸人自扰。她在这个世界上游刃有余。

9.美——皮特渴望的美——应该是这样的：各种偶发的优雅、宿命和希望掺杂在一起的人性。错错应该也是有希望的，他一定有，如果他真的对生活绝望，那他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神采，当然他还很年轻，但在这个世界上，绝望而敏感的大多反而是年轻人，而老年人却总是选择遗忘。

10.我们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我们留在身后的东西，也因为我们那虽然容易被毁但也无比高贵的肉体。

11.真正的艺术品可以属于某个人，但绝不是一件附属品，它会散发自己的威严，那是一种奇怪又带着自信的美（或者是丑）哪怕是周围摆上最昂贵的沙发或茶几，也不能压过它的风头。真正的艺术品会统领整个房间，顾客不应该打电话来说这件艺术品不好，而是应该说这件艺术品让他们认识到整个房间的布置是一个可怕的错误。

12.他必须拿起螺丝刀，在马修周围的空气中钻出一个孔来，让马修赶紧消失。

他有点像是学校的吉祥物，他在青少年时期，对待家里人的态度都很好，但有时又会带着一种厌倦和明智的忍耐，像是一个皇室小孩在登基之前被送到寻常百姓家体验生活。

在他们脑海中，是什么让他们血脉贲张？在各种表面原因之下，又有着怎样压抑的个性，怎样深层的自我让我们出现这种冲动？当别人在手淫的时候，如果我们能看见他脑中的幻想场景，我们是会觉得触动，还是会觉得厌恶？

13.年轻人的悲剧都带有性感的色彩。就像詹姆斯迪恩跳上了保时捷跑车，就像玛丽莲梦露迷迷糊糊地爬上床。

14、如果没有这些希望立即满足自己要求的有钱人，谁还能让这自由漫散的世界充满活力呢？从理论上说，你希望在人生长河的两岸，每个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平静地生活，但实际上，你却担心这样的自己可能会无聊到死。

15、仿佛看到了矿山里赔上性命的非洲工人，看到了人体炸弹者的日记片段，看到了监狱不清不白的自杀案的验尸报告，看到了画面清晰的色情电影，同性恋和异性恋都有。

16；真理往往是平淡无奇的陈词滥调。

17.哪场婚姻没有留下生活的积习，夫妇间独有的肢体语言，以及那牙痛般敏感的意会呢？

“你知道我是什么呢？”他说。

“什么？”

“我只是个普通人。”

“拜托。”

“我知道。谁不是普通呢？谁不想当普通人呢？除非他是个自以为是、狂妄自大的家伙。但我要告诉你。很久很久以来，大家都没有把我当作普通人，我也尽力去做一个不普通的人，但我不是，我没什么特别之处，我也许有点小聪明，但不是聪明绝顶，我也没什么崇高的心灵、远大的目标。我能接受这一点，但我不知道我周围的人能不能接受。”

这就是你的艺术，皮特。这就是你的生活（尽管你妻子也许会离你而去，尽管你活得那么疲惫）。这就是你的女神，她总是变啊变，你不可能把她做成铜像，因为她已经不是你刚刚走进门时看到的那个她了，也不会是十分钟以后的那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