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1.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面前书桌上的那只蓝花瓶上。瓶里是空的，这些年来第一次在他生日这一天花瓶是空的，没有插花。他悚然一惊：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阴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了他寂静的房间。他感觉到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百感千愁一时涌上他的心头，他隐约想起了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她飘浮不定，然而热烈奔放，犹如远方传来的一阵乐声。

2. 现在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而你对我一无所知，你正在寻欢作乐，什么也不知道，或者正在跟人家嬉笑调情。我只有你，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而我却始终爱着你。

3. 因为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得上一个孩子暗中怀有的不为人所觉察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委身屈从，热情奔放，这和一个成年妇女的那种欲火炽烈、不知不觉中贪求无餍的爱情完全不同。

4.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一个少女、一个女人的脸想必是变化多端的东西，因为它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一面镜子，时而是炽热激情之镜，时而是天真烂漫之镜，时而又是疲劳困倦之镜，正如镜中的人影一样转瞬即逝，那么一个男子也就更容易忘却一个女人的容貌，因为年龄会在她的脸上投下光线，或者布满阴影，而服装又会把它时而这样时而那样地加以衬托。只有伤心失意的女人才会真正懂得个中的奥秘。

我始终在为你而紧张，为你而激动，可你难以感觉到我的紧张和激动，就像你口袋里装着怀表，但你难以感觉到它绷紧的发条一样。这根发条在悄无声息中耐心地计算和测定你的时间，以无声的心脏跳动陪你一路走来，而在它滴答不停的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你向它匆匆瞥了一眼。

其实活了二十年都没有过这种怦然心动，很好奇是什么神奇力量让一个少女因为一份好奇、因为一句亲切问候、因为一份遐想期待，便坠入爱河，甚至终其一生都在为这份爱情而活。挺可怕的，说真的。

或许爱情就本该是这样——完全为他而活。在我看来过分疯狂甚至愚蠢的想法，或许才是爱情本该有的模样。我们都习惯保护自己，害怕付出害怕无视害怕辜负，很难将一颗心完完整整地交出去，任他观赏把玩甚至践踏。

被爱的男人确实无可厚非，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记得生命里出现过这样一个女人，也没有意识到每次生日必至的白玫瑰饱含了何等的深情，他一无所知，甚至记忆都无法重叠出一个完整清晰的女孩形象，只有面前都空花瓶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邪门，这爱情太邪门了。

为了给一颗心以致命一击，命运并非一直需要将力量集聚起来，然后猛地扑上去；从很细小的原因促成其毁灭，这才是能够激起生性怪癖的命运的乐趣。我们以人类不很明白的语言，将这原先的、不足介意的行为称为诱因，并且让人吃惊的是，还把它那无足轻重的分量和常常是强烈的起着持续作用的力量进行了比较。一个人的命运就像是一种疾病极少在它发作之前被人发现一样，在它变得很显而易见和既成事实之前也很少能够察觉到。在它自外部触碰到人们的灵魂之前，它早早地已经在内部，主宰着精神到血液中的一切了。同时，人的自我意识也是一种自我抗拒，而且大多是没有什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