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

雪人的眼睛是用废弃多年的旧马车轮胎做的；它的鼻子是谷仓的尖；而它的嘴——微微扬着嘴角，好似雪人在想着什么温暖而滑稽的事情——是从一颗橡树上割下的皮。

灰色和白色的炊烟从烟囱里袅袅上升，盘旋进入天空。

她的目光垂下来，失去了焦点。现在我看着她，她看上去那么无助，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讨厌每天早上在同样的房间醒来，看见同样的人，做些同样的事。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一直把家作为加油站。一个巡游的爸爸，家只是他去往另一个地方的中转站，为了一个模糊的目标而工作。就好像他生活在一种不变的渴望中，到达那儿，无论是哪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战斗，以及再以后的战斗，这场战争永无止境。

我是说，那个乞丐已经习以为常到甚至都懒得问我要——我就塞给他2.5角。

“记住别人的故事能让那个人不朽，你知道吗？”

“如果一个人能得到儿子的爱，那么我想这个人就算是伟大的。”“啊，”他说，“这样的标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一瞬间变得有些恍惚。“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

只有傻瓜和英雄会想去抓这么大的鱼，而我的父亲——我觉得他两者都有点儿像。

她的嗓音就像被深深困在嗓子眼里一样。言语痛苦地从她嗓子里爬上来逃跑。

他们在沉默中穿过脚下聚集的雾气，穿过轻打在头上和肩膀上的雨水，穿过这个古怪的小镇黄昏一样的早晨。

“正常人，”威利说，仿佛这个词在他的嘴里留了苦味。他啐了口唾沫。

“老伙计”对穿着总是一丝不苟。他的头路是一条又长又直的粉红头皮线，像一条乡间小道穿过他的头顶。

每次他都以同样的新鲜感说出这些话，而我只能为了他的健忘而苦笑。

“相信什么？”他问我，用那样的眼睛看着我，那样幽蓝的小眼睛，把我困在里面。

他一辈子活得就像乌龟，戴着一个感情背甲，防守严密，根本无法进入。我的希望是在这最后关头，他能对我展示他脆弱温柔的下腹，但是他没有，现在还没有，而我傻乎乎地认为他会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每次我们接近一些有意义的、严肃或微妙的话题，他就讲个笑话。

人们在她身后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个名副其实的爱情俱乐部，因蠢蠢的念头和破碎的心而集结起来的兄弟会。

她钻进他的脑子里快要让他发疯了。

太寂静了，几乎可以听到对方在想什么。

他认为是她把月亮挂上天的。他相信星星都是心愿，为了她，他的女儿，有一天它们都会实现。

爱德华看着这个男人寸草不生的鹅蛋脑袋，然后看着他的眼睛。“我爱您的女儿，坦普雷登先生。”我父亲说，“我打算一辈子爱她、照顾她。”

这种徒劳的挫败感是这个工作最糟糕的地方：当你把狗狗锁进刚打扫过的干净可爱的笼子里时，它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你，然后就便便了。

我们相信他一定是不朽的，一个神，一个笑神，一个一定要用“曾经有个人”作为开场的神。

父亲正坐着，垫着一堆枕头，纹丝不动而且眼神空洞，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等待人来将他重新启动。

对于我的父亲来说已经没有转机了，连奇迹都无法让他好转，需要宙斯亲自写一张假条，并且一式三份交到每一个负责带走父亲萎缩的身体和灵魂的神明手上。

疮疤上长出的不是原先那样柔软洁白布满玉米穗般黑色长毛的皮肤，他的皮肤变得坚硬而闪亮——真的，几乎像鳞片一样。

“你不需要去‘相信’它。”他无趣地说，“你只要去信仰它。就像——就像个隐喻。”

“你把我拒之门外。就像你害怕我还是怎么的。”

“太小了。”他说，“你只要插上个电动剃须刀，路灯就会变暗。”

“太胖了，我得分两次才能离开房间。”

一层伪装下面是另一层伪装，一层又一层，再下面才是那痛楚黑暗的地方，他的生命，我们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今天不对劲，儿子。”这是他经典的托词，并适时地眨眨眼睛。

我居然真的相信他是认真的，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站起身要走，但是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用我以为他已经不再拥有的力量拉住我。我看着他。“我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他说，深深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只是个小毛头，像其他婴儿一样——当然，只有一点不一样，我属于他，这让我与众不同。

但是我又会开始哭，或者我的尿布要换了，他就不得不把我交给母亲，她搞定所有这些事并且哺育我，而爱德华只能不知所措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突然就厌烦了，这吵闹、这无眠的夜、这气味都让他备感折磨。厌烦了他疲惫的妻子。所以有时候他也会怀念过去的生活，自由，可以思考的时间。

那些书就厚颜无耻地堆在她的床头。

他走着——踱着方步——在我头顶屋檐上来来回回，一只手在额头上搭个凉棚，就像船长在寻找陆地。

但是他走的时候总是能先把我逗乐。他希望这样记住我，也希望我这样记住他。他所有强大的力量中，这可能是最不寻常的：任何时候，弹指之间，他就能让我捧腹。

“老样子。”那人说，掂量着每个字的分量，似乎想挖掘什么特殊的含义。

他穿着黄色的浴袍，冲他们微笑，不时辨认出人群中的某张脸并把他指出来。

“大象为什么长着从鼻子？”我听见长者用他有力而低沉的嗓子喊着，就在我关上门的时候，“因为它腾不出手来。”我跟着他默念。

他背揣着手走着，友好的目光送进店面和走廊里。

我父亲等了四十年，珍妮·希尔等了二十年，难道就是为了找到这毕生的挚爱？

她不愿意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时刻准备着面对她今天必须面对的一切。

有时我会看他发愣，就像在和一个秘密对话。他的眼睛陷进眼眶里，失去了光芒和热情；他的身体萎缩而憔悴，仿佛在倾听什么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

没有巨人，没有窥视一切的玻璃眼珠，河里没有等待被营救的女孩，她也不会再回来报答救命之恩。他变成了简单的爱德华·布龙：人。这不是他自己的错，只是这个世界已经容不下他赖以生存的魔法。他的疾病是他去往另一个更好的地方的通行证。

我等着他睁开眼睛冲我眨眼，冲我大笑，把这真实的生活变得虚幻，变成真正奇怪而滑稽的事情，变成回过头来还能笑翻的事情。我握着他的手等待着。我等了很久。

本奈特医生有一张苍老疲惫的脸。他眼睛下面的眼圈就像马路上的深褐色车辙。

“不是，傻瓜。我担心你呀，”他说，“你是个傻孩子，没有我帮忙，你都不知道怎么进监狱。”

那个脑袋上顶着一只青蛙进酒吧的人，肩膀上站着只鸟，旁边跟着只袋鼠，吧台服务员说：“嗨，我们这儿可不常有袋鼠。”然后袋鼠说：“是的，这个价钱是不会有什么袋鼠来的！”

6月12日

1、在死亡的疆域，语言总是戛然而止，你知道它们该怎样结束。P15

2、记住别人的故事能让那个人不朽，你知道吗？P21

3、我想做个英雄。P22

4、大池子里的一条大鱼——这是我的追求，这是我毕生的追求。P22

6月13日

5、他说如果他再遇到那些人，那两个把他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并拿走他身上每一分钱的流氓，他会感激他们，因为，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决定了他余生的道路。P051

6、因为即使他能活下来，让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如何无可奈何地依赖于他人，无法自食其力，这也会让他觉得生不如死。P52

6月15日

7、她也老了，但是站在他身边她像是长生不老一样。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即将成为寡妇的年轻女人。P67

8、临终，他有人们临终前的那种表情，快乐且悲伤，疲惫却幸福。我在电视里看到过，主角弥留之际回光返照直至最后，用柔弱的声音给心爱的人们留下遗言，对他最终的预言满怀盲目的乐观，并且通常都会让人流泪，因为他们把事情看得太好了。P68

9、其实，大多数事情都很难和他谈论。我指的是那些事物的本质，重要的事，真正有意义的事。不知为什么这些和他说起来太困难了，也许还有危险，对于这个忘掉的地理数学历史知识比我学过的还多的智者来说，这些都是琐事。P71

10、但是，如果我把我的疑虑拿出来和你分享，关于上帝、关于爱、关于生命、关于死亡，你得到的也就是这些：一大堆疑虑。P74

11、这就是临终遗言的意义：它们是打开来世之门的钥匙。它们不是遗言而是密码，一旦说出口就可以走了。P75

12、你不需要去“相信”它，你只要去信仰它，就像个隐喻。P110

13、一层伪装下面是另一层伪装，一层又一层，再下面才是那痛楚黑暗的地方，他的生命，我们都无法理解的东西。P113

14、此刻，我才发现我父亲根本不是要去奔赴死亡，他只是在改变，把自己蜕变成某种新的不同的东西，以便继续承载他的生命。此刻，我的父亲变成了一条鱼。P176

The end. 2016.6.15

你不需要相信它，你只要信仰它。就像——就像个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