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消失在世上

一个人消失在世上 亚历山德罗.巴里科（陈英 译）

1

P1：伦敦摄政公园里有很多条路，贾斯珀.格温沿着其中一条他通常走的小路散步。那天，他忽然有一种清晰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谋生方式不再适合他。之前，他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但那些想法从来都是转瞬即逝的，不像这次来得如此清晰、强烈。

于是他在《卫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列举了他不再做的52件事，最后一件就是“写书”。经纪人汤姆显然不乐意，劝他回归，不要意气用事。他去一家西班牙小旅馆待了两个月，又回到伦敦，体会到卸掉作家这个称号后的轻松。他做火车四处走动，随着时间流逝，惬意渐渐消逝，他发现自己对写作的时光十分怀念，“每天构思，遣词造句，然后把自己的思想表达出来”。后来他突然想到“抄写员”这样一个职业，“他觉得抄写员的工作有一种神秘气息，这种工作方式包含着耐心、朴素和庄严。“

P15：为了替代这种怀念，他开始搞一种私人创作，他觉得这并不缺少美感。他开始在心里创作。走路，或者躺在床上、关着灯等着睡意来袭的时候，他会遣词造句。有时候，好几天他都追随一个思路，在脑子里写整页的句子，有时则是大声重复。同时把自己的手指弄得嘎巴响，或者重复做一些体操动作，总是一样的动作。这是一种对身体的训练，他很喜欢。又一次，他用那种方式写作，写一场扑克牌比赛，玩牌的那些人中，有一个是小孩。

有一天，在急症室，他遇到一位老太太，同时也是他的读者，他们谈论他小说里的人物与场景，谈的很投机。’老太太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幸福。他们像是小时候一起上过学，时隔多年后又聚在一起，滔滔不绝地讲同班同学的名字。然后他们沉寂了一会儿，好像思绪飘向了远方。”

P29：接下来几天，格温努力保持平静，试图在频繁出现的危机中找到一种缓解的方法。他采用了一种方法——一种练习，他想起自己在电影里看到过，那就是慢慢地生活，专注于每个简单的动作。作为方法，这可能让人觉得不够具体，但格温用自己的方式审视这种练习，让它变得惊人有效。就这样，他穿鞋子时看着自己的鞋子，先是感受鞋子的轻盈，欣赏皮子的柔软。在系鞋带的时候，避免使用一种习以为常的动作，而是观察手指优美的动作细节，最后在打结的时候，体会那种安全的结识感。然后他起身，最初的几步，他不会忘记体会鞋帮紧紧贴着袜子的感觉。同时，他也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平日忽略的声音上，开始倾听门锁打开时的铿锵声。很多时候，他都在心里记录各种颜色，尽管这没有任何实用和现实目的，他尤其仔细观察那些随意出现的色块：可能是抽屉的内部，或者一片停车场的平地。他常常数自己遇到的东西：台阶、路灯、喊声。他用自己的手指感受东西的表面，在粗糙与光滑之间，他发现了无尽的手感。他会停下来观察地上的影子。在手指之间，感受每一块硬币。

所有这些给他的日常活动赋予一种雍容华贵的节奏，他就像演员，或者一种非洲的动物。在他缓慢的优雅中，好像要让别人意识到事情的真正节奏。他动作的精确，能让人回想起那种绅士气质。

但是他还是会感觉到空虚、迷茫，放弃给格温造成一个很大的空洞。”如果他不进行一些临时的替代性动作，那他没办法填补那个空白，比如说在脑子里遣词造句，或者是像白痴一样慢慢系鞋带，尽管效果并没有那么理想。“

他迫不及待的想找个人谈谈，但唯一浮现在脑海的就是那位老太太。他再也没遇到过她，她已经去世。他就假装和她讲话，然后待在那里，像听她的回答一样。”有一次，他清晰地想象那位老太太从包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很旧，上面粘着许多渣子。“然后想象她在本子上翻到一句话，是摘自普鲁斯特的一句话：最终的解决方案总是子啊某种瞬间情绪的指使下，才能找到。

2

有一天他经过一个画廊，仔细端详了几幅人物画像，想到为什么人们原意花钱接受画家（或摄影）将自己的面目昭然若揭的展示出来：”那些画像一般都展示一个人的虚假一面，然后假装成是真的给别人看。谁会付钱让画家揭开自己的面具，然后再家里挂一张画像，展示自己每天竭力隐藏的一面呢？“

故事接着进入一段倒叙，简略回忆格温与经纪人汤姆以文学而结识的往事。格温将自己想写画像这个想法告诉汤姆。

于是格温就开始设计工作室，找人帮他搭理这些，在每个细节上他都有很清晰的想法，完全是一个心有成竹的设计：锈迹斑斑的墙壁上有糊墙纸的痕迹，受潮之后的水迹，原装的管道，百叶窗，浸水膨胀的木门、超长时间优雅的背景声乐音响（对，不是音乐，只是62小时水管发出的汩汩声：”没有任何节奏，一种能让时间凝滞的东西，只是简单地填满空寂，让时间的流逝没有参照。“）、破烂不堪的铁床、有点下陷的真皮旧沙发、18支只有32天寿命并将相继熄灭的小灯泡。

P69：他很快就排除了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工作可以很快完成。但他难以设想：这个工作会偶然结束，或者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他躺在地板上开始思考，在绝对的孤独之中，体会时间的重量、日子的坚不可摧。他脑子里设想的是一种流浪，类似于下雨的那一天他在画上看到的，他期望自己能够感受到脚步的速度，他会把这种速度消融在距离里，最后达到终点。另外，他也需要辨别出这种速度，在速度里，能化解尴尬；还有那种缓慢的节奏，能使他探寻到事情的真实面目。

工作32天，每天4小时，32天后，灯泡”不经挣扎“一盏一盏的不规律的相继熄灭，然后陷入黑暗。为这种奇怪的工作，他需要寻找到一位模特，裸体呈现在工作室内。深思之后，选择那位认识过的实习生胖姑娘吕蓓卡：”她的脸非常美，能勾起人的欲望，但她的身体迟缓、平静，抵消了这种美。。。格温每次看到她都想伸手去摸一下，那是一种孩子般的愿望，就像把手指放在一只发亮的虫子上，或者是看见蒙上蒸汽的玻璃，想伸手去划一下。“

在工作室内，格温带上一个笔记本，纸张是奶油色的，一支铅笔，把写字那页撕下来，用图钉固定在地板上，分布在四处。他随机的出现在工作室内，当他和模特同在的时候，他们相互观察，呼吸轻盈。模特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声音很低；有时模特的姿势很美。他发现吕蓓卡的内心发生了变动，这是吕蓓卡第一次向他展示自己和她的画像。

P107：他已看不到她的肥胖，或者她的漂亮。在进入工作室之前，他对她可能会有很多种描述，或者指出她的一些特点，现在这些都烟消云散了，或者说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就像他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一样，时间好像缩成一团，没有任何变化。他开始能辩认出大卫.巴伯乐曲中的一些过渡，一段段的重复，总是赋予时间流动以一种固定的诗意。在工作室里，外面失去了魔力。在这种天真的灯光下形成的意境很美妙，且意味深长。工作室的气息，落在家居和其他东西上面的灰尘，在这里没人会觉得不合适，所有一切都给人一种动物冬眠的印象，伴随着一种缓慢、寂静的呼吸。

每天结束之时，吕蓓卡经常从梦幻中醒来一般：”每个夜晚，她踩在路上的前几步，都像一只初生的动物那样不稳当“。在工作经历到中间阶段，格温时常沉浸在这种美轮美奂的意境之中。耳边老太太的声音（理性之声）时常提醒他这份工作的成效如何。

P117：如果他不注视她的话，她就不平静，之前对她来说是一件荒谬的事情，而现在，那个男人盯住她看，变成了她的需要。没有这种注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随着日子的流逝，她很惊异的发现，她非常渴望他能够靠近，他站在墙那边的样子让她备受折磨。。。

若即若离。。愤怒、担心、焦虑、恐惧、忍受着这份工作。。空虚，完全的虚无。。抚摸自己，不在乎格温的看法。。想办法找到自己的存在。。缓慢、温柔、精确的。。。”他出去的时候，抚摸了那把椅子。缓缓地，用手背掠过。“。。后来开口说话，声音平静、安详。。叠外套！”现在这个男人就在眼前，胸脯消瘦，手臂干巴，赤着脚，双腿交叉放着：像一只优雅的动物，又有着王子般的风度。吕蓓卡想，得走多少路，经历多少神秘、以外的事情，才能一步步走到这里，你赤身裸体坐在一把椅子上，让这个男人观看。而这个男人把他的疯狂从远处召唤回来，重新整理，形成一个避难所，给他自己，也给你。她想起每次读他的书时，就被引向这个避难所，最后其实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从那时开始，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身体要跟上这样的节奏，有些困难。“。。。后来灯泡开始熄灭”她在房间里走动，有时会走进灯灭之后产生的暗影里，就像消失了一样。格温看着她的消失，像是在暗影里等待什么，然后又回去向自己的心事。“。。最后他们进入交谈阶段，格温问了她几个问题，讨论起来。

P135：在最后的两盏灯的照耀下，工作室像一个黑色的袋子，由两个眼珠子似的灯泡照亮。只剩下最后一支灯泡时，则像低声絮语。。最后一盏灯灭了的时候是在夜里。从窗子挡板缝隙中透过来的光，让人隐约能看见屋内陈设的轮廓，但那轮廓也不是马上展现出来的，而是在眼睛适应了一段时间的黑暗之后。好像每样东西都终结了，只剩下他们俩，依然活着。

格温用了5天时间来写这个画像——他在家里用电脑写，有时候出去散步，或是吃点东西。他工作的时候，反复听弗兰克.辛纳屈的音乐。他觉得写完了的时候，就把那些文件拷贝到一张CD上面，带出去打印。他选了一种四方形的纸张，一种较重的直纹纸，还有一种蓝黑墨水。他决定采用一种比较流畅，但不过于简易的排版方式。至于字体，他想了很久，决定用一种仿古字体，类似于以前打字机打出来的字：在字母”O”上有一个重音，像墨迹一样。他没要求装订，打印了两份。。格温重读了分两栏打印在7页纸上的内容，那就是画像的最终版本。他的想法是把画像卷在羔皮纸里，然后再带皮筋的文件夹里。

后来吕蓓卡解释了那种感觉：”在黑暗中的时刻。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解释清楚，但那些日子，您只是一个身体，而不是别的......那些日子，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期待，一种身体上的期待、期待在最后能发生一点什么，一个能补偿你的东西。我是想说，最后能拉近两人的距离。您是通过写作填满那个虚空，那我呢？那我们呢？所有那些画像的人呢？您让那些人回家，就像您让我回家一样，我们还是和第一天一样遥远。“

P185：他回头来想想那种纯净，一种他渴望过的纯净，这些都是灵感的核心。他进行的很缓慢，他让那种喜悦从心底升起，他了解那种喜悦，那种意愿。

不可思议的一种体验吧，像是藏传佛教里上师的祝福、祈祷、超度一样，或者经历了一番修行，最后帮人重新找回那种清静澄澈的感觉。后来格温干脆把这个当作一种生意，吕蓓卡成了他的私人秘书。分别给一位古董店老男人、做生意的单身富婆、矜持的做过空姐的老女人、迷茫的经济学大学生小伙子、即将死去的汤姆、画画的男孩被拒绝了、42岁的演员、富有的一对年轻人、医生、想遗忘一切的女人、裁缝，最后到一位小姑娘，古董店老板的女儿，问题女孩。

P188：她赤身裸体地待在工作室里，像是一种挑战。她的身体那么年轻，象是一种武器。。她经常说话，对一切都不满，但不解释自己愤怒的原因，而是赞美一种永恒的仇恨，她对任何事情都一视同仁的带着恶意。。。用极端优雅的方式咒骂父母、同学。。12天后开始攻击他，那种攻击行为中，有一种变态的诱惑在里面。

后来小报开始纰漏，格温开始消失。

3

小女孩来取画像时，用恶意的语言攻击吕蓓卡，告诉她一些惊人的消息。吕蓓卡后来读她喜欢的罗德。“她觉得这个故事美极了，故事刚开始，作为插进去的内容，正是格温写的那个画像。吕蓓卡想在这本书的其他部分找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但是没有什么结果。她觉得除了那个画像，没有一页是写给自己的，只有那个画像，放在一个角落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尊严。”

第二天她去大英博物馆找一个很博学、记忆力极好的人—马洛里。可以在一两个小时内找出带有类似描写的书籍清单，或者某个俄罗斯人的正确拼写。。。只有虚构出这么一个人，才能弄清楚格温的画像与哪些书的内容相同，并且对应出版时间，可知道是否抄袭。。其实完全是格温自己用虚构的名字写作的书籍，他仍然摆脱不了写作的行当。

吕蓓卡后来给做灯泡的老头解释：“我们每个人对自己都有一定的看法，起初可能只是一个混乱的初步看法，但最后我们会对自己有一个明确的看法。事实上，我们对自己的看法常常和一个虚构出来的人物符合，我们能认出这些人物。。比如说一个人想回家，但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或者另一个人总能比其他人更早发现一些事情，类似这样的事情，是我们能领悟到的自己。。我们不是一些人物，我们是故事，我们总觉得自己是人物，忙碌于冒险和日常生活，但我们应该明白：我们是整个故事，不仅仅是那些人物。我们是那些我们散步的树林，是骗人的坏蛋，是周围的混乱，是我们所经历过的事情，是东西的颜色，声音。”

“如果有像您一样的灯光，也会有一种声音、一个街角、一个路人、很多男人，或者孤单的女人，类似这样的事情。您别只想着灯的事情，您想想周围的一切，您想一个故事。这个世界上，在某个角落正在发生的故事，如果您能找到，那个故事就是您的画像。。。格温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本书中的几页，但是这本书没人写过，在我们头脑里的书架上寻找，也找不到。他告诉我，他想做的事情就是，给那些找他的人写出那本书，写出合适的页数，他确信自己能写好。”

“中间也会交谈，但是说得很少，只谈一次。他所做的就是让时间从他们身上经过，然后带走许多东西，最后找到那个故事。。他们能认出发生的事情，那些物体、颜色、语气。在缓慢的节奏里，在灯光下，在那些人物的身上，当然所有东西咋他们身上都能找到自己。”

“他给我作画像时，我读了，画像的最后有一段风景描写，中间也有四行风景描写。我就是那个风景，我就是那个故事里的声音、脚步、气氛，我就是故事中的每个人物。那种准确让人不安，我甚至就是风景，我以前是，将来也是。”

P251：罗德又出了一本书，这本书没写完。。。本书最后描写了一个荒凉偏僻的小村庄，这位业余气象学家在那里隐居。他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但只在科学领域发表了这些结论，之后得到的反响很小，这让他有一丝不满。小说最后几页描写了他的死亡，那是一个刮着冷风的白天，前一晚上是星夜。

THE END

“人常常会有灵光一闪的时刻，她忽然明白了，时隔多年，人们才看清了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东西。”

“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秘密。”

“那是作为作家无法避免的生活，他期待治愈和恢复的时间。”

“他生命中的那些碎片可能会重新复苏，拼凑出一副能拿得出手的画，一副新的画面。”

“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琥珀和天蓝之间”

“像风卷着一堆堆干落叶”

“赋予时间流动以一种固定的诗意。”

“他让你相信，所有事情都不能蒙混过关，有人在某处记录着我们的行为，有那么一天，会轻易地找我们算总账。”

“她不知道时间是长还是短，那是一种细小的永恒。”

“她说还会见面，在别的地方，但是要经过很多年，在另一段寂寞的时光里。”

“他在那种寂静中活着，好像一种神秘的消失。”

“像人们通常会做的那样，一个人死了，其他人用一些时间来回忆他，并期待能为他活着，除此之外，没有更合适的说辞。”

“但那种伤人的絮絮叨叨到最后变得那么逼真、引人”

“她想很多人都做不到这一点：抚摸而不伤害。”

他们总是绕圈子，没接着谈这件事情，他们担心两人更加疏远，给痛苦以可乘之机，他们不愿承受那种痛苦。

她说还会见面，在别的地方，但是要经过很多年，在另一段寂寞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