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少年》的原文摘录
在这三十多年来村上春树的创作历程中,他的所有小说都具有三个共同的、重要的核心元素。我在这里先提出来,后面会接着说明。这三项核心元素是:
第一、人与自由的关系。取得自由之后要如何运用,这并不简单,很多时候甚至是件恐怖的事。
第二、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我们活在一个无法追究,永远莫名其妙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逼迫我们采取一种疏离的、意懒的生存态度或生存策略。
第三、双重、乃至多重世界的并置、拼贴(clg)而且用这种手法来彰显我们所存在的具体世界。 (查看原文 )
有了另外一个世界和原来的世界并置、拼贴在一起,于是产生了对于原有的、我们原本视之为理所当然的唯一的世界,不同的认知、不同的理解。 (查看原文 )
明知有悲结局,还是坚持对抗,终于走入悲惨结局,这种“人的态度”最核心的观念,就是村上春树在《海边的卡夫卡》中要处理的,也就是“责任”。一个抗拒命运的人,即使最后失败,也是为自己做了决定,并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而不是不负责任地将自己交给命运控制 (查看原文 )
换句话说,结局的悲惨,因而有了不同的意义,那是和神和命运对抗付出的代价、换来的惩罚,而不是神任性主观规定的。那意味着,这个人所得到的和他的行为中间有着相应的责任关系。而随波逐流走到最后,却还是完蛋的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人生没有任何承担、没有任何责任。 (查看原文 )
然而,如何オ能了解我们背上刻写了什么?唯一的办法是经过长期的痛苦( suffering),只有在痛苦当中,能慢慢理解究竟什么东西被貨在我们生命里。或者用命运的语言来说: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遭遇与经历,就是不断承受各式各样的痛苦,挣扎着想要了解自己的命运。什么时候能够了解命运?等到一切都来不及改变的时候,你就知道命运是怎么一回事了。这是《在流放地那个复杂但又不知用途的机器,最主要的象征意义 (查看原文 )
久美子的哥哥,田村卡夫卡的爸爸,都是日本式家父长 matriarchy)的代表。家父长、家父长主义正是军国主义的源头。他们拥有自己不能解释,却完全相信的真理信念。他们甚至不需要对自己解释为什么这样是真理,却充分相信他所想的就是真理,这是人间最邪恶的力量。 (查看原文 )
他要传递的是那么清楚、清楚得令人惊讶的讯息如果你决心要抵抗,就总能找出方法来让你自己变得强悍,即使必须要进人到另外一个世界,也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神秘的力量会来帮助你。网田亨身边有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人在帮他,有那个戴红色帽子的人,后来还有一个过气的服装设计师身边带了一个不会讲话的儿子,两人永远穿着无从挑剔的完美衣装。这些神秘奇怪的人没有办法代替你去面对根本的挑战,然而只要你有足够的勇气愿意去对抗,他们就是会跑出来帮助你。
田村卡夫卡也一样,大岛先生和远从东京随他去四国的中田先生都在帮助他。中田先生在路上,又遇见了星野,星野在帮助中田时找到了自己生命的目标。他在高知市走进一家咖啡馆里面正在播放贝多芬的《大公三重奏》,店主人眼他解释了曲名中的“大公”,鲁道夫大公,是贝多芬的主要支持者,星野因而领悟到,像贝多芬这种天才身边也要有人帮忙,像鲁道夫大公那样的角色,也是不可或缺,且意义深远的。 (查看原文 )
这样的角色,跟我们身边的人,都很不一样。不过我们会在他们身上,读到一种天真,甚至是一种拒绝长大的固执。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不愿意认真去理解这个世界,如此他们才能继续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种拒绝长大、拒绝去弄懂现实的坚持,应该是让他们成为经验黑洞的根本原因吧! (查看原文 )
這種人有幾項特色:第一,他見過大場面,對於革命熱情爆發的狀況,留下了深刻印象。「安保鬥爭」比臺灣的「九O學運」更激烈,持續時間更長,影響力更大。他們的運動包括了學習、模仿西方所傳入的鬥爭策略,包括封鎖教室、強迫罷課、乃至於攻佔學校行政中心,和鎮暴員警對峙等等嚴重衝突,也包括上街頭透過多重動員,形成足可以包圍首相府的行動。 這些,村上春樹都親身看過、經歷過。然而,第二,在眼前轟動展開的革命激情和他沒有直接關係,他從來沒有作為局內人參與其中,他是在場的局外人,這場運動在他心中刺激出了一份渴望,或許也有一份羨慕。
不過作為局外人,等到革命快速退燒時,因為沒有染上革命的英雄風華,沒有在參與革命中留下最激情、最了不起、最浪漫的記憶,所以他可以很快地看出、承認革命的徒勞無功。活在革命風華記憶中的當事人,很難承認革命只是一時的,革命就這麼消散了。
作為革命的邊緣旁觀者,村上春樹懷抱著特殊的感慨。他是一個湊巧在場的局外人,如果時間早一點或遠一點,例如大江健三郎,已經脫離了學生身份,就算在革命當下很投地支持這些學生,都沒有辦法取得那種臨場感,也不會有革命結東時的無奈感慨。
儘管年紀更小,村上春樹卻比大江健三郎早十年、早二十年就看出革命的徒勞。他就在那裡,感受了所有的理想與熱情,而且直接看到、甚至承受了革命的後果。作為一個在場的局外人,如此貼近革命的旁觀者,最沒有自欺、否認的空間。你確切看到所有那些參與其中的學長、朋友們去了哪裡、做了什麼。革命時他們在你身旁,革命后他們還在,你近距離地看著他們、感受他們,當然不可能再將他們當做英雄,也就不可能再將他們所做的事情當做英雄事蹟來理解、來記憶。
因為他和這一場革命的關係,村上春樹內在對於日本、對於那個時代,抱持著強烈的疏離感。 我希望大家每一次讀村上春樹,不管讀的是他的哪一部作品,都能記得這個背景。村上春樹從一... (查看原文 )
在這三十多年來村上春樹的創作歷程中,他的所有小說都具有三個共同的、重要的核心元素。我在這裡先提出來,後面會接著說明。這三項核心元素是:
第一、人與自由的關係。取得自由之後要如何運用,這並不簡單,很多時候甚至是件恐怖的事。
第二、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我們活在一個無法追究,永遠莫名其妙的世界里,這個世界逼迫我們採取一種疏離的、憊懶的生存態度或生存策略。
第三、雙重、乃至多重世界的並置、拼貼( collage),而且用這種手法來彰顯我們所存在的具體世界。 (查看原文 )
「物之哀」出於時間不可逆,但對人來說,時間卻是可回憶、可感慨的。人面對時間如此幽微卻又強悍的力量,必然產生種種的感慨。所以從《源氏物語》開始,到谷崎潤一郎、川端康成、再到三島由紀夫,日本文學不會輕易放掉時間的主題。新感覺派的谷崎潤一郎最精彩的作品都是講人如何用激烈的、戲劇性的手段試圖抗拒時間的。這個傳統從谷崎潤一郎延續到川端康成的《睡美人》《山之音》,那都是與時間周旋的一種日本式的淒美表現。 而三島由紀夫在壯年時終止了自己的生命,正因為那時生命最美好。
我們都知道日本的櫻花哲學。櫻花盛開之後是不會凋萎的,而是在四月底開到最盛的時候,以「吹雪」的豐姿從樹上落下風吹過,繁花如雪悠然飄落,落姿之美不亞於樹上綻放。那是淒美,甚至是戲劇性的壯美。死亡、結束的壯麗。三島由紀夫也是在這個傳統下,要留住青春,拒絕老去,拒絕看到自己因為老去凋萎,顯現醜惡的顏容。
另外一面,如果已經青春不再,那就試圖以各種方式去掌握青春之美作為平衡、補償,平衡自己老邁的肉體,彌補時間的折磨。這是日本文學「物語」最精彩的一部分,有著各式各樣、無窮無盡的變形。 (查看原文 )
村上春樹如何塑造小說中永遠不老的強烈共時性?手法之一就是將發生在不同時代的事情,放入多重交錯的架構里,讓從前的、現在的,甚至未來的,原本時間的線性排列,前後接連發生的事混合起來。過去以另一個世界的存在形式,浮在或疊在現實上。諸多時間的疊合、並置,具備了「後現代」的意味。「後現代」的一項價值根源就在:相信該有、會有的事之前都發生過了,時間到這裡不會再有發展了。因而我們能做、該做的,不是勉強繼續去發展新的東西,而是將過去曾經出現過的不同風格,找出不一樣的方式予以並置、拼貼、連結起來。從這一點、從這個定義來看,村上春樹是一個標準的「後現代小說家」,他發明並嫻熟地運用了這種特殊的共時拼貼方式,取消了原本強大、強悍的時間感。
還有第二項重要的手法。日本舊有文學傳統帶著濃厚的「物之哀」,其基礎當然就是「物」,不論是有生命或無生命的「物」會隨時間而衰老、磨損、消逝的「物」。村上春樹之所以能夠讓時間消失,讓人不去感受物與時間之間的哀傷關係,那是因為在他絕大部分的小說作品中,用別的東西取代了世界裡的「物」,那必然要經歷並飽含時間折磨的「物」。他用來取代的「物」的是「符號」。村上春樹的小說中充滿了大量的符號,而且往往是具有高度異國風的符號。不妨想像一下,村上春樹小說里的主角長什麼樣子?過什麼樣的生活?最先浮現上來的,幾乎都是各種「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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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活在一個人不再能那麼信任上帝,也就不再能確知痛苦意義的時代。你沒有辦法繼續相信上帝,沒有辦法相信上帝無所不知,隨時在衡量、在記錄:啊!你今天受苦三十八分,隔壁那傢伙只有十二分,他現在比你舒服、比你得意,但沒關係,正因為如此,在前往天堂的路上,你就因此比隔壁那傢伙領先了二十六步。這個概念不能再維持了,相對地,人真實遭遇的痛苦並沒有減弱,並沒有因為我們不相信上帝了,就變得不痛苦。不相信上帝,不能繼續用那種方式信任上帝,人的痛苦就失去了緩衝不再有意義的保證,因而在人心中產生了最大的迷惘。
卡夫卡和那個時代的所有人,一同陷入在這迷惘中,而在處理這種迷惘時,他有著超越一般人的勇氣。一般人都是在失去上帝後,很自然地尋找各式各樣的替代品。卡夫卡要寫的,要彰顯的,要揭露的卻是:或許痛苦真的就是沒有意義的。他一直用他的文字去碰觸這最難述說的訊息。請問:要如何述說「無意義」呢?
卡夫卡的文字難讀,因為根本上他要寫的東西和寫作本身的目的是背反的。寫作原本是為了彰示意義或建立意義,可是卡夫卡卻要藉由貨作打破我們相信、我們執守的意義,或是打破我們對意義的一些幻想,讓我們明白其中的無意義。要藉由他的小說去寫無意義,這當然很困難。沒有幾個作家寫得出像卡夫卡那麼神秘、那麼暖昧,但同時又那麼精準地觸動那個時代最深恐懼的作品。讀卡夫卡,愈讀我們真的愈不知道還能夠對於人的痛苦保持什麼樣的意義信仰。卡夫卡最大的特色在於他的勇氣,他敢於去面對,敢於去彰示這樣的無意義。
所以卡夫卡是現代主義的重要代表。他將走入現代之前許多我們以為能夠穩穩掌握的東西,都拿出來探索。用他的寓言進行各式各樣的探索,然後問:你還認為這是很有意義的東西嗎?我們不再確定,我們不再確知,我們只能一一地懷疑,一一地去處理自己內心內在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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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戰爭結束后的巨大變化,大江健三郎曾經一度不願去上學,不願意面對老師講出和原來講的完全相反的話。他就翹課混在森林裡,媽媽知道了,幫他在一棵大樹上蓋了一個樹屋,不上學時,他躲在樹屋裡自己讀書,讀自己想讀的書。特別是平時讀不懂,或讀不下去的書,他就帶到樹屋裡去讀。
他也在森林中亂逛,有一次走到森林深處,迷了路走不出來,中間又遇到下雨,還出動了消防隊才把他救出來,回家后他就生病發高燒了。他記得自己病了很久、病得很重,媽媽一直在身邊陪著他他告訴他媽媽:「我快要死了,我快要死了。」媽媽抱著他,安慰他說:「你不要擔心,你不要怕,如果你死了,我會把你生回來。」
他懷疑地問媽媽:「要怎麼把我生回來?你再生的小孩不會是我,只會是我弟弟。」媽媽就回答:「沒有關係,弟弟一出生,從第一天開始,我就會把你所做過的事,你所想過的事,你所講過的話,一直不斷地告訴他,他就會變成你,我就把你生回來了。」聽起來蠻有道理的,所以病中的大江健三郎就安心睡著了,後來痊癒了。
這段經過寫在《孩子為什麼要上學》這本書中。最初拿到這本書,基於我原先對大江健三郎的瞭解,我以為他對「孩子為什麼要上學」這個問題的答案應該會是:小孩實在沒有什麼非去上學不可的道理。但我猜錯了,他先寫了自己小時候不上學的經驗,到大病一場,從病中復原了,他突然理解了人應該去上學,然後就自動地去上學了。
因為媽媽跟他說的那段話,病好了之後,有一陣子他常常恍,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誰。是哥哥,還是哥哥死掉之後,被媽媽當做哥哥生回來的弟弟?無從分別,怎麼分辨到底是自己真正的經驗,還是媽媽反覆講的哥哥的事,被當成自己的經驗而記得了?他覺得很有可能其實自己已經死了,他是被生回來的。
後來他釋然了,而且從這段懷疑的過程中得到了領悟:人活著的一個重要意義,在於必須知道在自己之前的人怎麼活,等於每個人有責任將先前死去的人活回來... (查看原文 )
對戰爭與戰爭責任的思考,使得大江健三郎的作品具有強烈的瞹昧性。戰爭責任是一種永遠無法說清楚,或該說,永遠說得不夠清楚的事。不只是人會要想規避責任、遺忘掉不方便記憶的問題而已,是戰爭當中的暴行、戰爭對人性產生的扭曲,沒有辦法在戰爭以外的情境中被訴說、被理解。
大江健三郎的小說一貫有著明確的自傳性,而那些在不同作品中代表、代替他,作為他自我化身的小說角色,有一個共同特色一一他們的內在都藏有秘密,藏了一個沒有被說出來的真相。但是這秘密、這真相卻被認定是永遠說不出來的,因為一旦說出來了,那就不再是真相了,或是說:真相說出來,就必然遭到誤解。於是他抱持著一個最痛苦的,接近於永恆、絕對的秘密無法予以揭露。小說的重點就是他如何和這無法被揭露的秘密、真相進行各式各樣的內在自我搏鬥。而那無法說、說不出來的秘密、真相幾乎都牽涉到戰爭、戰爭中的暴行,或被戰爭所扭曲的人的行為反應。 (查看原文 )
希臘悲劇是什麼?一般常識概念里的悲劇(tragedy)是一回事,古希臘人意念中的悲劇是另外一回事。譬如說,你們家的狗死了,that is a tragedy,是會讓你感到悲傷、悲哀的事,但那不是希臘悲劇。希臘悲劇一定牽涉到人與神之間的角力,一定牽涉到命運。希臘悲劇展現出來的是人如何在命運中掙扎。
人和命運抗爭有很多不同的形式。《俄狄浦斯王》表現其中的一種,就是人無論如何掙扎都克服不了命運的、巨大的悲劇。戲裡每個人都想盡一切辦法,努力掙扎,最後都還是被命運收服了。俄狄浦斯終究按照命運的安排,殺了父親,娶了母親,做了他自己絕對不願意做的事情。
然而,不要忘了,希臘悲劇還有另一種精神,用另一種形式顯示人與命運的衝突。那就是,雖然命運必然將你帶到它的腳下逼你屈服,人之所以為人最大的特色卻在於:就算提早知道結局,還是會掙扎;就算明知掙扎不會有效,仍然無法不去掙扎。 (查看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