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书偕隐

本科的毕业论文以萨特的《存在与虚无》为写作对象。在十余年间，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成了人生信条，被一位亦师亦友的“老”朋友戏称为“硬派小旦”。的确，在九十年代初期的中国，个性解放个人主义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等流行观念，都可以在萨特的“人道主义”、“存在主义”中找到哲学的根据。这与战后至六八时代的法国相仿若“这部著作是一场雄辩的内省。作者告诉我们，命运取决于人的自我选择。选择是人的基本权利。在任何情况下，人要按自己的意志决定走向，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由于萨特不墨守成规，在大学任教期间，说出了一些青年人爱听的话，颇使他们着迷。一些女听众围拢到他身边，就有了德•波娃以外的后宫佳丽。维卡凯尔（O. Wickers)说：“这个虚无哲学家活得好像虚无并不存在。”萨特提倡的自由意识，对自由的肯定，在大学生中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他又提出所有人要对所有人负责，要互相关怀，这种宽宏论调自然颇得人心。那一代人进入社会后，不论继续接受或拒绝他的观点，都带有一点萨特色彩。”（《与书偕隐》98页）随着学识、眼界和阅历的增长，对于卢岚女士提到的“知识恐怖主义”有了更深的体味。当政治侵入思想文化尤其是文学领域，就形成了“政治正确”的恐怖主义，在其他权威或威权力量缺失的局面下，知识分子很可能就成为这种恐怖主义最重要的推手，是为“知识恐怖主义”。无论你的政治立场是左还是右，经济方面市场是原教旨主义的还是凯恩斯主义的信徒，在处理个人与社会的关系上主张安兰德式的极端个人主义还是近二十年来盛行的社群主义，只要你丢弃了理性与宽容的初心，那么，对“对手”不遗余力的攻讦和知识信仰观念上的“唯我独尊”，就会成为知识恐怖分子最大的共同点。而这一点对于当下的中国知识人是特别需要警惕和反省的。卢岚在法国也看到了知识恐怖主义和知识恐怖分子，阅读“萨特总值的递减”不难看出，这一蜕化的过程是如何植根于于萨特的“存在主义”学说的核心，沿着一条明细的逻辑自然生长出来。还是用卢岚在“萨特总值的递减”中的话来结束这篇笔记。

萨特是一个患病时代的产品，他企图思考，却误入歧途。而那个时代给了他一个他所不曾拥有的庞大躯体。1980年他在蒙巴纳斯的葬礼，吸引了数万“68份子分子”和左派群众，但已经是回光返照。以后呢，随着政治气候和认识的改变，随着二三十年来的反思，萨特的总值明显在递减，像一个荒废学业的学生，分数老在不断下降。大家尤其惊诧于他的盲目，盲目的见解，盲目的介入。盲目来自于对科学、经济、社会的无知。但戴高乐有一句话：“不会将伏尔泰关进巴士底狱。” 情况尤其有趣的是，一旦提起萨特，左派右派之间总会有些动静。如果有人在楼上骂萨特，楼下会有人干预，用竹竿捅向天花板，撒开喉咙大叫“别嘈吵！”如果有人想为萨特点燃一炷香，也会有人手拿水龙来喷水。就不知道这种局面是否会持续很久，或者不会太久。

《小王子》的作者拥有传奇人生，死于意外，这我知道；他同样拥有一份传奇爱情，留下令人惋叹的结局，这只在《与书偕隐》中读到。原来人生充满若只如初见，何必西风凋画扇的偶然与无奈。

莫失我 莫失你 —— 圣•艾克叙佩里的传奇之爱 今年是《小王子》在法国出版六十周年，其中一项纪念活动，是把三颗小行星分别命名为“圣•艾克叙佩里”、“小王子”和“B612”。在这种时刻，又怎能不想起B612星球里那朵玫瑰花呢? 记得2000年纪念圣艾克诞辰一百周年时，普隆(Plon)出版社出版了圣艾克的妻子孔叙尔罗的《玫瑰的回忆》，引起社会舆论纷纭，认为做妻子的标榜了自己，损害了丈夫，连《费加罗》报也向她扔出了一块石头。曾经为圣艾克写过好几部作品，为《玫瑰的回忆》写序言的维尔孔德莱(A. Vircondelet)，2005年又推出了《圣•艾克叙佩里与孔叙尔罗的传奇之爱》，这部作品陈述了他们俩的疯狂、缠绵、灼心，掺着一再的争吵、分离、互相错过的爱情。永远不能没有对方，又永远不能聚头。所刊登的大量照片、两人互通信件的原件，还有电报、剪报、绘画，成了那场传奇之爱的物质证据。 1931年圣艾克将孔叙尔罗带回法国结婚时，他是飞行员。那个时代飞行员是大明星，何况还是出身贵族，第一部作品《南方邮政班机》的出版，使他名声远播。这是新郎的个人状况。新娘孔叙尔罗呢，西班牙裔，时年三十，两度守寡，却出身不俗，家里经营咖啡种植园，这个家是南美洲萨尔瓦多七个最富有的家庭之一。十九岁只身到美国三凡市就读，与一位墨西哥青年结婚，两年后守寡，1925年到巴黎时候，是个风流寡妇。她的美貌、魅力、讲故事的本领，很快使她在文学艺术界中名声噪起。哥伦比亚驻巴黎大使热尔曼（Germain）说：“大家都在谈孔叙尔罗，仿如萨尔瓦多一座小火山将星火投射到巴黎所有的屋顶上。” 她为时装杂志当模特儿，出现在豪华场合，过着奢侈生活，开心而神采奕奕。当她以法语讲故事，音调既有趣又怪里怪气，朋友们听着无不乐在其中。当时的阿根廷驻法领事卡里劳（E.G..Carrillo)在一个舞会上跟她邂逅，对她一见倾心。这位时年五十六，比她年长三十岁的外交家兼作家，以志在必得的决心跟她结了婚。婚后把她引进巴黎的文化艺术界，结识了王尔德、魏尔仑，邓南遮还邀请她到卡登湖畔的豪华别墅作客。但仅仅一年时间，她再次成为寡妇。 她与圣艾克的邂逅同样不寻常，一个晚会上，他，一个巨人，向她径直走去，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推倒在沙发上。惊惶失措的她，像落入了陷阱，于他的确像捕住了猎物。这个笨拙鲁莽得近乎滑稽的男人，马上表示抱歉，她还能说什么？巨人趁机提议带她飞上天看星星。据孔叙尔罗的回忆，见面才几个小时，还在天上飞行，他就向她求婚。圣艾克失分寸了？还是像外间传说那样，她具有魔力，懂得妖术？ 遇上孔氏之前，圣艾克表面风光，但内心多次受创。想进入海军学校，没成功；想进入美术学院建筑系，没成功；想当军队飞行员，人家只让他当地勤；自己负债学民航驾驶，事故连连；跟一个女孩子订了婚，因事业无成被解除婚约。他陷入悲观，对生活怀疑，写信给他的姐姐说：“童年以后，我不肯定我真正生活过。”他自觉被生活抛弃，成了孤儿。现在有一个女人从天而降，他第一眼就将她看成自己的一部分。给她的第一封信写道：“这封信，是我内心的风暴，我生命的风暴，它从远处刮来，径直向你走去。”孔叙尔罗呢，给一位朋友写信：“我的生活产生了新事物，我向着幸福靠近，但我不敢肯定。” 事实上她自信得很，自信来自于她的美貌，且太相信自己的美貌而不知检点，流言飞语不必介意，不为夫家接受也无关宏旨，她穿起一袭黑纱，不顾一切地奔入婚姻的城堡，却发现，原来于双方都不是天堂。经过两次丧夫之痛的孔叙尔罗坦白地说：“我只想要一件东西，要一个肩头让我枕着睡觉。”但飞行员处处为家，作为他的妻子，这种想法干脆是梦想。而做丈夫的，还特别迷恋天空，不腾云驾雾就浑身不自在：“我爱这个职业，你不能想象在四千公尺的静寂之上，单独面对马达声那种安宁。”天空是他的自由世界，于她却是威胁，总在忧虑不安中等他回来。永远不知道他悬在空中哪一点上。写信给他时，信封上只能写： 安东尼•德•圣艾克叙佩里 《南方邮政班机》和《夜航》的作者 民航飞行员　法国航线的某处地方　在法国和南美之间 卡萨布兰卡 天各一方的日子，双方就以写信来填补空间： 我亲爱的凯扎尔， 你已经飞到天上，但我看不到你，天黑了。而你还在远处。我等待白天。当你飞近我们家上空时，我还在睡觉。我将会走出空地等你。我亲爱的丈夫，你的马达的隆隆之声已经响在我心。我知道明天你将会坐在同样的桌子前，我把你紧紧看在眼里。我可以看你，触摸你……而卡萨布兰卡的生活对我就有一种意义。 她成了等待的女人，总在等待中打发日子，他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后天，或者……有时他午夜回家，半醒中的她还以为是小偷入屋呢。更可怕的是，从天上回来的人也变了，心也远，神也远，对久别的妻子视而不见。原来天南地北飞行、冒险，才是他的乐趣。在荒凉土地之上的无边无际的天空里，在“无边的黑夜中”飞呀飞，才是他真正的自由自在。《夜航》获得“费美娜”奖后，与《南方邮政班机》一起先后拍成电影，圣艾克越发红得发紫。被任命为阿根廷邮件空运总裁后，因为薪酬高得不知该如何花费，而夜夜笙歌。女性朋友来了，寡妇工业家妮利送给他一架Simoun飞机，让他为法航开辟从卡萨布兰卡到达卡的新航线；纽约富婆史利维亚的火辣情信，不断送到他手里。而远在天一方的孔叙尔罗呢，也非省油的灯，爆发起来像火山，直教圣艾克觉得，只有远离她才是最爱她的时候。经常各处一方，对拜倒石榴裙下的男人，就不会无动于衷。一旦聚首时，也各住一套房子，过着滑稽戏似的，来去交叉，互相错过的半独身半婚姻的日子。孔氏在她的《玫瑰的回忆》中写道： 我们的夫妻关系是建立在非洲的沙漠上。在巴黎过于平滑的路面上不会走得好。一切都乏味，灰暗，光溜，必须以眼泪、香槟、谎言和不忠来装饰和美化这种忧郁。 两人不能相处，又永远不能没有对方，总有些东西将他们维系在一起。天各一方时，就为对方写出最美丽的情信： 我亲爱的妻，我们不是生来要过那种生活的。我要将你带到一个美丽的国度去，那里的傍晚清新如床，身体肌肉的疲劳消除了，在那里，我们一起驯服星星。 ………… 孔叙尔罗，我的心冷得可怕，我需要听你笑，我的爱，我过了多少天远离你的可怕的忧郁日子啊！ ………… 我妻必须耐心，忘记我的缺点；我妻必须温良，忘记我的粗暴；我妻必须提醒我，我是个那么多情的人。 孔叙尔罗不是他理想中的贤妻良母，却是他的梦中情人，美丽、有个性。每次发生事故，总是休戚相关，首先受折磨的总是她。在巴黎－西贡那回远距离飞行试验中，飞机在利比亚沙漠中坠毁。有三天时间，大家相信他已经死亡。做妻子的在忧虑，痛苦，失望中痉挛。忽然得到消息：“是我，圣艾克，我还活着。”她马上赶到马赛去会他。后来她在笔记中写道：“但愿我住在我丈夫的心里，他是我的天星，我的命运，我的信念，我的归宿……” 两年多后，纽约－火地岛的长途飞行试验中，飞机又在危地马拉坠毁，他全身受伤三十二处，十一处致命伤。孔叙尔罗在回南美途中得到消息，马上中断旅程，赶到医院随侍在侧达数星期。 她一生最幸福的日子，是1942年夏天到1943年春天，仅仅几个月时间。那时正值二次大战期间，德军入侵法国，圣艾克到了纽约，在长岛博万楼（Bovin House）写《小王子》。“那是一间为幸福而建的楼房。”她说。丈夫不用飞上天，近在她身边，健康良好，边写边作插图。但幸福短暂，作品才完成，美国军队从北非起飞登陆法国，圣艾克迫不及待地参战，在电台上发表声明，表示支持与他政见不同的戴高乐：“法国高于一切！”。他从美国辗转到摩洛哥学习驾驶新型飞机。“我不想被杀，但如果需要，我愿意接受长眠。”做妻子的只能接受这种宿命，知道他长期以来已经作好“死”的准备，小王子的结局是先兆。 出发到北非那天，他对妻子说：“我的家，我在这里的家，就在你身上。我的泉就在你的眼里。有朝一日你睁开双眼，会看见我满脸白胡子回来，还可能一拐一拐的，你会觉得我像一棵覆盖着白雪的树那样漂亮，当然是战争时期的雪。合起你的双眼，我的蜜花，我走了。” 他走了。数小时之后，她听着窗下哈逊河口上的水声，想象着丈夫怎样进入潜艇开赴北非：“我守候着，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我每分钟都感觉到你穿行在水里，因为，你不是身在水里，而是在我身体里，在我内脏的最深处。”“啊，安东尼，亲爱的，作为一个战士的妻子真可怕！” 战争使两颗心紧紧相拥，来往的书信没有一封不缠绵、浪漫、美丽。圣艾克情话绵绵，一个男人能够说的情话都说尽了，都说到了极处，就像最后一节的压轴烟花。圣艾克要预支些什么吗？ 亲爱的小鸡，我很需要宝贝一些东西，否则我会感到很轻，很轻，轻到飞走了。 我需要你就像需要夏天。需要你，真神秘，这场爱始终不愿意消亡。我学会了指望你。我知道你可以依靠。你的信我一读再读。这是我唯一的乐趣。唯一的。在这黑色的日子里，绝对是唯一的。我爱你，孔叙尔罗。 亲爱的孔叙尔罗，我的蜜花，我的有点发疯的妻子。我亲爱的，你还好吗？我想你，我真的深深地想你，就像想一道清新的泉水。但老天知道，你多么令人难受。多么火性子而不公道。但这一切后面有一道平静的光，一种体贴的温情，一个妻子的……亲爱的孔叙尔罗，你是我的爱妻，直到生命最后一口气。 远离你，日子过得可怕地忧郁。你别让我得不到你的信息。这是我内心的粮食。啊孔叙尔罗，我很快就会回家，到处画上小王子……孔叙尔罗，我爱你。　　安东尼 孔叙尔罗，谢谢你成为我的妻子，如果我受伤，有人来照顾我，如果我被杀，我在永恒中有一个可以等待的人。如果我回家，有一个向我走来的人。 但他没有回家。1944年７月最后一天，他从科西嘉岛出发，为盟军登陆侦察地形。壮士一去不复回。 尽管好长一段日子，做妻子的已经有所预感，但还是痴痴地伸长脖子等，盼望奇迹出现，像从前历次的奇迹。但没有，没有奇迹，没有。政府推迟了好几个月发布死讯。由于飞机残骸下落不明，大家作种种猜想。但孔叙尔罗相信他已经到了星球上，去会他的小王子。 圣艾克遗留在纽约的几个大箱子，运回法国后，六十年来没有向外打开，孔叙尔罗不想。她逝世后，由于维尔孔德莱需要资料为圣艾克写传记，孔氏的继承人最后同意开箱。箱子打开后，发现里面塞满了信件、图画、照片、文件、衣服、水彩图等，都是从前没有见过的。其中有一张孔氏的照片，那是她在纽约的住宅里拍摄的，后面写着她给圣艾克的爱的心声：“莫失我，莫失你。”这是圣艾克爱到“生命最后一口气”的女人的爱的呼唤。这一场爱果然如标题所说的，是一场“传奇之爱”，一场铭心的真爱，2000年时候，大伙指着孔叙尔罗的背脊说长道短，以想当然来指责她，真是一桩愚蠢不过的事。夫妻两人之间的事，有谁比他们俩更为清楚的呢？

我需要你就像需要夏天。需要你，真神秘，这场爱始终不愿意消亡。我学会了指望你。我知道你可以依靠。你的信我一读再读。这是我唯一的乐趣，唯一的。在这黑色的日子里，绝对是唯一的。我爱你……我还可以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