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五衰

尘寰的废弃物一直涌到这里，这才第一次和“永恒”照面。迄今无缘相逢的永恒——那就是大海。人也是一样，终究只能以最污秽、最丑陋的形象来面临死亡。他对奢侈的人所过的奢侈生活一无所知。对于道理与财富并不一致这一点，他了解得再透彻不过了，然而从未关心过想让这个社会合乎道理的那种尝试，所以革命是别人的事。对他来说，“平等”是天底下最不能容忍的观念了。人们认为，财产是会这样逐渐积累的。倘若积累的速度能超过物价上涨的速度，那么它准会越来越多。然而，这种增加归根结底是站在生命对峙的原理上的，唯有借着一点点地侵蚀站在生命一边的东西，才办得到。利息的增殖正如时间的白蚁在侵蚀一样。收益在什么地方一点点地增加，便伴随着时间的蚂蚁坚定地一点点用牙啃的声音。既没有诗意，也谈不上至福！这比什么都重要。我知道，除此而外就没有活下去的秘诀了。在日本，“有教养”一词所指的不外乎是外西洋生活方式有所体验。纯粹的日本人，不是下层阶级就是危险人物。今后在日本，这两种人都会越来越少。日本这种纯粹的毒素逐渐稀薄了，而变得能够适合于世界上所有国家的人的口味了。世人所要求于年轻人的，不过是扮演一个憨厚老实、容易受骗的聆听着的角色。仅此而已。随时都要记住：能使对方畅所欲呀，你就取得了胜利。运动员的好处在于会被人看成是个笨蛋。你一方面要以最优秀的成绩毕业于学校，另一方面要像兜满了风的美丽的帆一样，培育起使人放心的愚蠢的美德。本多所害怕的正是他所渴望的，而他所渴望的，也正是他所害怕的。对我来说，最可笑的莫过于人们一本正经地教导大家要“顺从自己的真实而生活”。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倘若我想忠实地履行的话，就得马上死掉。人们对丑闻是决不会淡忘的。不是出于道德上的愤慨而年年不忘，乃是因为假若要概括一个人，再也没有如此直截了当、简单明了的符号了。人活一辈子，各有各的目的，都只替自己打算。当然喽，你是一个比谁都光替自己打算的人，所以做过了头，无意中忽略了这一点。你以为历史是有例外的，告诉你，根本没有；你以为人是有例外的，其实也没有。你大概自以为是这样一个不需要进行任何补偿的天才吧？准把自己想象成漂浮在人世上空的一片含着恶意的美丽的云彩了吧？一切都在流动着。火焰看似始终是安稳平静的，其实接连不断地在瓦解着。看到一根柴禾完成任务后即将坍塌，使人心里反而产生一种安宁情绪。松枝清显被意想不到的恋情所擒住，饭沼勋被使命感、月光公主被肉体所虏。而你，究竟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呢？你不过是毫无根据地认定自己与众不同而已，对吧？诚然，你自以为已经把世界看穿了。只有快要死了的“先知”才回来引诱像你这样的孩子。前来把自高自大的洞察者拖出去的，无非是比他还要老滑头的同行。清显、勋和月光公主相继出现在本多身边，事出偶然，偶然到愚蠢的程度。人生好比是在平面上旅行，将反复无常的荣枯兴衰作为透视万物的根据。忽而盼望一度衰弱的能复苏；忽而相信痛苦是暂时的；忽而认为幸福不能持久，所以贪图享乐；忽而想到好运之后必有厄运。反之，只要从人生的尽头来望这个世界，那么一切便已确定，凝聚为一根线，齐步迈向终点。事物与人之间的界线也消除了。既然已经陷入了托生为人这一圈套，那么前途是不可能设有更大的圈套的。难道本多所阅历的六十春秋，对聪子来说，竟短暂到仅仅容她度过院中那座将明暗如此截然分开的桥梁吗？（《天人五衰》）

透的脸长得挺英俊，苍白得像是冻僵了似的。心是冰冷的，既没有爱，也没有泪。

可是他懂得瞭望的幸福，这是天赋的一双眼睛教给他的。什么都不创造只是目不转睛地凝望；眼睛不可能看得更清楚了，认识得也不可能更透彻了。到此境界方知，看得见的水平线的远方还有个看不见的水平线。肉眼能看见，而且能够认识的范围内，出现了形形色色的存在：海、船、云、半岛、闪电、太阳、月亮、繁星。倘若目光与存在相遇，也就是说，存在于存在相遇，就叫作“看见”的话，那岂不是存在彼此之间的肝胆相照了吗？不是这么回事。“看见”是超越存在的，会像飞鸟一样，展翅把安永透领到任何人都不曾见过的领域。在那里，就连美也会像穿久、拖碎的衣服下摆似的，变得敝陋了。永远不会出现一艘船的海洋按说是有的，决不会被存在所侵犯的海洋也是有的。一个劲儿地看啊，看啊，看穿了。清晰至极的领域里，确实什么也没有出现。准有这样一个领域：它确确凿凿是深蓝色的，物象和认识像是浸在酸醋中的氧化铅似的一股脑儿溶解了，于是“看见”一事挣脱掉认识的枷锁，化为一片透明。

透的脸长得挺英俊，苍白得像是冻僵了似的。心是冰冷的，既没有爱，也没有泪。

本多和少年的目光相遇。这当儿本多产生了一种直感：少年内部有个与自己的机构完全一样的齿轮，同样冷冰冰地微微颤动，无比准确地以相同的速度旋转着。连最小的零件都和本多的相似；两人的机构同样地完全缺乏目的，就像是向没有一丝云彩的虚空发功能似的。两个人的容貌和年龄迥不相同，但硬度和透明度却毫厘不爽；少年内部那种精密的东西，与本多怕遭到人们的破坏而收藏在尽里面的东西，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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