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与铁》的原文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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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时代,我看到人们在酩酊大醉中,带着无法形容的放肆表情,头向后仰,更甚者把脖颈完全靠在轿杠上抬着神轿游行的姿态。他们的眼帘里映现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呢?这个谜曾经深深地扰乱过我的心。我无法想象在那样强烈的肉体的苦难中所看到的陶醉的幻影,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因此,这个谜长期地占据着我的心田。很久以后,我开始学习肉体的语言,自己就主动去抬神轿,这时我才获得了机会,得意地揭开了幼年时代那个深藏的谜。结果我明白了,原来他们只是仰望天空而已。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幻影,有的只是初秋那绝对蔚蓝的天空。然而,这个天空是我一生当中可能再难得一见的万里晴空,异样的蔚蓝,却又以行将掉入深渊的姿态,快速地坠落了下来,它动摇无常,是一派澄明与疯狂搅和在一起的天空。
我所看到的东西绝对不是个人的幻觉,而必须是某个明确的集体的视觉的一部分。我的诗的直觉,是后来通过语言被回想起来而重新构思才成为特权,而我的视觉接触到摇荡着的蔚蓝天空才接触到行为者的情感的核心。
悲剧性的东西的悲壮、陶醉、明晰等要素,是在具备一定肉体力量的平凡感受性际遇为自己准备好的特权式的瞬间产生。在悲剧里,需要反悲剧性的活力和无知,尤其需要某种“不合拍性”。有时候,人由于是神性的,所以平时就绝不能是神或接近神。
于是,当我也看到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看见的那种异样的、神圣的蔚蓝天空时,我才相信自己的感受性的普遍性,我的饥渴才得以满足,我对有关语言的机能那种病态的迷信才被消除。这时我才参与悲剧,才参与完整的存在。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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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肉体是一种观念的产物,同时也可能成为隐蔽观念的最好的隐身蓑衣。如果肉体达到无个性的完满的调和,那么个性肯定能够永久地关闭在家中的禁闭室里。我本来就认为,表现精神怠惰的便便大腹,和表现精神过度发达的、露出肋骨的单薄胸脯等肉体性特征是最丑陋的,但我知道有些人却主动去爱这些肉体性特征,这不能不使我感到震惊。它使我主观感觉到这种行为是一种厚颜无耻的举动,就好像把精神的阴部在肉体上暴露出来。像这样的自我陶醉,是我惟一无法宽容的自我陶醉。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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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唆使我,让我从内脏器官感官之夜的深处把我的思考拽出来,拽至润泽的皮肤所包裹的隆起的肌肉,这才罢休。它还命令我准备好新的住所,以便一步步地浮上表面的我的思考安住下来。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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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美总是后退的,只有过去存在或者过去应该存在的形态是重要的。我的任务就是使铁通过那种富于微妙变化的操作,复苏在肉体内行将失去的古典的均衡,将肉体推回到应有的姿势。
肌肉逐步逐步地变成像古希腊语那样的东西。要复苏这种死语,需要来自铁的教养;要将死的沉默变成活脱脱的饶舌,需要铁的协助。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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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在某种程度上完成知性就满足。对于我来说,必须在那里发现知性绝不作为柔和的教养出现,而只是作为武器成为一种生存的手段。……我通过铁,学习到有关肌肉的种种知识。那是最新鲜的知识,是书籍或世故绝不能给予我的知识。肌肉是一种形态,同时也是一种力量,肌肉组织的各个部分微妙地分担着其力量的方向性,恰似用肉体造成的光。
这样创造出来的肌肉,既是存在又是作品,反过来说,甚者带有某种抽象性。只是有一种宿命式的缺陷,是由于它过于同生命联结在一起,不久便不得不随着生命的衰退而衰退,随着生命的消亡而消亡。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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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语言是作为普遍的情感与意志的交流手段,而且如同原始货币那样,在一个民族之间到处流通无阻。它还没有被手玷污之前,是人们的共有物。因此,它又只能表现人们共同的情感。但是,随着人们开始逐渐将语言私有化、个别化,以及任意地使用之后,语言也就开始艺术化。……语言抓住我的个性,试图把我禁锢在个别性中,就像被成群的羽虱袭击似的。……再没有什么比语言艺术的荣光更异样的东西了。
大家所看到的那个神秘的蔚蓝天空,神轿抬手们也一样可以看到,本来就是可能用语言表现的吗?我最深沉的疑问就在这里,如前所述,我通过铁,在肌肉上发现的东西,就是这种一般性的荣光,就是“我与大家同样”的荣光的萌芽。由于铁的苛酷的压力,肌肉逐渐丧失它的特殊性和个性,肌肉越发达就越开始带有一般性和普遍性的相貌,终于达到同一的雏形,达到彼此难以分辨的相似性。这种普遍性不悄悄地侵蚀,也不背叛。对我来说,这才是最让人高兴的特性。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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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夏日,我锻炼身体,肌肉发热,我走到通风良好的窗边降降温。汗珠立即消退,一股薄荷般的凉爽掠过我肌肉的表面。这一瞬间,肌肉的存在感从我体内拂去,就像语言通过其抽象作用把具体的世界嚼碎了。于是,我仿佛感到语言完全不存在了。现在,我似乎感到我的肌肉确实在把某种世界嚼碎了,肌肉似乎也不存在了。
这时肌肉嚼碎的是什么东西呢?
肌肉把我们通常随便相信的存在感嚼碎了,并且把它整个变成一种透明的力量。这就是我所称为抽象性的东西。宛如铁的使用早就执拗地暗示过那样,肌肉和铁的关系是相对的,酷似我们与世界的关系。就是说,力量如果没有着力的对象,那就不可能是力量。这种存在感觉,是我们与世界存在的基本关系。在这个限度里,我们依存世界,我依存铁。于是就像我的肌肉逐渐增加,与铁相似,我们为世界不断改变造就。不过,铁和世界并不拥有存在的感觉,而我们却不知不觉间以愚蠢的类推法拥有一种错觉,仿佛铁和世界也存在着类似的感觉似的。不然,我们就会觉得我们本身的存在感觉的根据,就不可能确定下来,阿特拉斯肩上扛着地球,在主观感觉上可能会逐渐以为地球与自己是同类的东西吧。这样,我们的存在感就只能在虚假的相对的世界里追求对象。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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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力的越权,与艺术家的表现行为结为同谋时,就形成了作品这种“物”的虚构,这诸多的“物”介于其间,就反过来扭曲并修正现实。结果,人们只能像接触影子一般,不一定会感到接近自己的肉体的痛苦吧。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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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种赌注的接合点,即意识的绝对值与肉体的绝对值完全相连的接合点,对我才具有真正的魅力。本来,通过麻醉药或酒精使意识混乱,并非我所希望的。我的兴趣只在意识明晰的情况下,探索到最后,会在哪个无法知晓的一点上转化成无意识的力量。如此,把意识维持到最后的确确实实的证人,除去痛苦还有其他吗?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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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卡洛斯/
我本来属于天吗?
不然,为什么天
不断向我投来蓝色的目光
引诱我的心向着天空
更高更高地
飞向比人类所能达到的更高的地方
不断地引诱我过来?
均衡被严密地考究
飞向被合理地计算
理应没有任何东西要发疯
为什么升天的欲望
竟如此酷似疯狂?
没有任何东西能使我满足
地上一切新鲜的东西都会使我厌倦
更高更高地,更不安定地
诱我更靠近太阳的光辉
为什么理性的光源燃烧着我
为什么理性的光源要毁灭我?
遥远的村落和河川在眼下迂回
比近在咫尺的更容易忍耐
如果从如此远的地方
也能爱人类的事物
那么,为什么它要辩护、承认和诱惑呢?
它的爱理应不是目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
本来就没有理由属于天
过去我不曾期盼获得鸟的自由
也不曾想过自然的安逸
唯有胸口的憋闷驱使着我
上升和接近太阳
身子浸泡在天空的蔚蓝中
竟这样与有机的喜悦相反
距优越的愉快也这样遥远
却只顾更高更高地飞
难道是对蜡翅膀的眩晕和灼热奉献殷勤?
那么
我本来属于地吗?
不然,为什么地
这样疾速地催我下降
不给我思考的闲暇和感情
为什么竟这样柔和地懒洋洋地
用铁板的一击来回应我呢?
唯有领会到我的温柔
柔和的大地才化成铁吗?
自然能使我领会到
坠落比飞翔更自然
比不可解的热情更自然吗?
天空的蔚蓝是一种假想
从一开始,一切为了蜡制的翅膀
那瞬间的灼热的陶醉
我所属的地在策划
而天悄悄地帮助这个企图
才给我降下惩罚的吗?
我不能相信自己
或者我过分地相信了自己
我性急地想知道自己属于什么
或者傲慢地认为知道一切
我想飞向未知
或者飞向已知
反正想飞向一点蓝色的表象
我会受飞翔罪过的惩罚吗?
/1965年11月至1968年6月/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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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卡洛斯
我原本就属于苍穹吗?
否则为什么天空
不断地向我投来蔚蓝的凝视
引诱我的心思向着天际
更高更高地
飞向比人类所能企及的更高的境地
不停地诱惑我?
均衡经过严密的思考
飞翔经过合理的计算
明明没有发狂的念头
为何升天的欲望
其自身与疯狂如此相似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满足我
地上所有的新鲜事物都使我厌倦
更高更高地更不安定地
诱惑我更靠近太阳的光辉
为何理性的光源灼烧我?
为何理性的光源毁灭我?
远方的村落与河川在眼下迂回
比近处的更让人容易忍受
倘使从如此迢遥的地方
亦能爱上人类的事物
为何它要疏、承认和诱惑呢?
它的爱分明不是目的啊?
如果是这样
那么我原本就没理由属于天空
之前我不曾期昐获得鸟儿的自由
从未想过自然的安逸
唯有心中的憋闷驱使着我
上升与接近太阳
我沉浸在蓝天之中
如此违背有机的喜悦
如此远离优越的愉悦
只顾更高更高地飞
难道是蜡制翅膀对晕眩和灼热献殷勤吗?
既然如此
我原本属于大地吗?
否则为什么大地
这样急速地催促我下降?
不给我思考的余裕和感情
为何如此温柔和慵懒的大地
居然用铁板的敲击回应我呢?
只有领略到我的温柔
柔软的大地才化成铁?
是否要让我明白
坠落比飞翔更为自然
比讳莫如深的热情自然
是自然要让我了解这件事的吗?
天空的蔚蓝就是个假想
从一开始
就是为了蜡制的翅膀
那瞬间的灼热与陶醉
我所属的大地在策划
而且天空悄然地支持那个企图
是对我施予惩罚吗?
我不能信任自己
抑或我太相信自己
我性急地想探知自己属于什么
或者倨傲地认为知道所有
我想飞向未知
或者飞向已知
哪天我要飞向淡蓝的表象
我会因飞翔被降罪惩罚吗?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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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着太宰治的面这样说道:”我不喜欢太宰先生的文学作品。“
这瞬间,太宰蓦地凝视着我,微微地动了动身子,那种表情仿佛被人捅了一下似的,但又立即稍稍倾斜向龟井(龟井胜一郎)那边,自言自语般地说:”你尽管这样说,可你还是来了,所以还是喜欢的呀。对不对,还是喜欢的呀!“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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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小说是不错,不过偶尔还是去户外晒晒太阳吧。阳光是免费的,并不是要你去买比稿纸贵得多的运动器材。虽然我在文章开篇说过很同情你们,因为与我所处的时代不同,可能会有各种享乐的诱惑阻碍你们创作,但那只是反话。跑到阳光下去吧,随意躺到草坪上去吧。因为一旦你不再是学生,从第二天起,社会便会堵在你和太阳之间。也许你会在光照很差的石头建筑的银行里上班;又或许你会在大楼里的办公室工作;即便你当上了作家,也要埋头在深夜的书房里写稿,待到正午太阳开始西斜时你才醒来。。总之,你必须这样来度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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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我对悲剧的定义,所谓悲剧性的激情,绝不会在特异的感受性夸示其特权时产生,而是在某个瞬间,最平凡的感受性拥有了特权性的崇高时产生的。因此从事语言工作的人,可以创作悲剧,但不能参与其中。而且这种特权性的崇高,必须严格地基于一种肉体的勇气。悲剧性事物所具有的悲壮、陶醉、明晰等诸要素,是在具备一定的肉体力量的均质感性与为自己备妥的特权性遭遇的瞬间产生的。在悲剧之中需要反悲剧的活力和无知,尤其需要某种“失序性"。人有些时候为了要成为类似神的存在,因此平时就绝不能是神或接近神灵之物。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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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胸围一米多的男人是怎样感受围绕着他的外界的呢?我曾经将自己的一个认识目标放在了这个问题上。这对于认识而言,显然是一个无能为力的课题。因为,认识大多是以感觉和直观为线索拨开并进入黑暗的,而在这种情况下,认识的线索被全部剥夺,认识的主体在我这方,全面的存在感觉的主体则被转让给了对方。
可以试想,所谓胸围一米的男子的存在感,其本身必须是涵盖整个世界的全面性的东西。而这个男子作为认识的对象,对他而言,他以外的一切(也包括我)都需要变身为其感觉性外界的客体。在这样的条件下,若不进一步使涵盖性的认识逆向行之,那么就无法把握其正确的形象。换言之,这与想要搞清外国人的存在感是如何的一样,而这种情况下,我们只有援用人类或普遍人性的更加具有涵盖性、抽象性的概念,以假设性的评价标准来进行衡量测定。但那毕竟不是严密的认识,只不过是把终归不可得知的要素原封不动地搁置一旁,而通过其他共通的要素加以类推的做法而已。这使得问题被岔开,“真正想知道的事物”被保留了下来。如若不然,想象力就会强出风头,用各种各样的诗和幻想来装饰对手吧。
不过,突然之间,一切幻想都消失了。无聊的认识只追求不可理解的事物,之后,突然间,这不可理解就支离破碎了……那个胸围一米多的男人原来就是我自己。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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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的东西,在其极致方面是相似的,彼此相隔最远的东西,通过相距越来越远而相接近。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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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正在读大学,随时接到征召令都不足为奇。
在这个时期,岂止我一人生死难料,连日本明日的命运也无从推测。我个人的末世悲观论,与时代以及整个社会的末日氛围,居然如此罕见地完全叠合。我没有滑过雪,不过那种感觉,大概与急速滑降的不可思议的快感非常相似吧。
处于少年与青年阶段的人,最喜爱自我陶醉,为了自己什么都可以利用,包括世界的毁灭,而且幻想的镜面越大越好。二十岁的我,无所不能地编织梦想,比如自喻为薄命的天オ、日本传统之美的最后一名青年、颓废派中的颓废派、极尽堕落的最后的皇帝,还有美的敢死队——这种疯狂的想法越来越高涨,最后我甚至幻想自己就是室町时代的足利义尚将军的化身,因而开始撰写“最后的”小说《中世》,因为我随时可能接到征召令被迫中断写作。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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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说,有男子气概的战士的脸,必须是一张虚伪的脸,因为它必须是丧失了自然的年轻的晴朗之后,由一种政治学制造出来的。军队就是经常教导这种事的。所谓指挥官的早晨的脸,是人们能理解的脸,是人们可以从那里迅速发现每日行动基准的脸,是包藏住自己内心的疲劳、在任何绝望中都足以鼓舞人的乐观的脸,是不把个人的悲伤当作一回事、隐瞒昨夜所做的噩梦、洋溢着振奋的精神的虚伪的脸。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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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清是哪个季节去造访太宰治的,只记得是在《斜阳》连载完的时候,大概是秋季吧。带我去的友人可能就是矢代静一及其文学伙伴、后来早逝了的原田吧,这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我多半是穿条纹布和服和裤裙,平日不穿和服的我之所以着这身打扮,是充分意识到是造访太宰治,夸大些说是一种怀里揣着匕首出门的恐怖主义者的心境。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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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青春的特权,一言以蔽之,大概就是无知的特权吧。
正式这部小说(假面的自白)才是我真正凭借时代的力量、时代的恩惠,才能写出来的惟一一部小说 (查看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