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喜重行

P25歌声听不出年纪，将老将死，还是青春盛烈。

P51散发迎风日，还我清丽风流态。

P66火车出了东京市，可以见到稻田，又是稻田，翠绿莹莹，微微成金。下午的阳光，多么辉煌。我听到钢琴的声音，很低很远，似有若无。

p78原来不是人，是景色，这岛将沉，这灯将灭，这繁华终必荒凉，所爱在远，相亲必分，何必。

p94你抬头，头顶拉着一条一条的电线，垂着灯泡，小摊燃的是火水灯，有人擦亮火柴，点了烟，一会归黯，你也想有一副太阳眼镜，你也想身沉大海，安静而遥远，世界在你面前滑行，悄然经过，你看着，你等。

p95我们在心中默数，五十六，五十七，心跳的时间，五十八，如果心还在跳动，五十九，世界便好，六十。

p107你喜欢星期日返工，早上很静，你很慢的行经弥敦道，经过公园，你看阳光照在榕树细叶之间，树影碎剪，你听到鸟啼雀啭，草坡开了一地淡紫的杜鹃，树有洋紫荆，你会想，微喜不知还有没有在安丽卖手袋。

p164生活那么累，累到我们忘记了生活

p176如果她不看这店，难道就不青春易逝，热情也易逝，时钟酒店里的最激情，但可一可再而不可三，再回去也不是那当初，安丽回去看店，经过金巴利道，会经过那间时钟酒店，那一间教堂，有时她会望一望，老燕成了她的老公，她这样失去一个情人浪子，与一个男人生活，多一个人，多几句话，和华新，和老燕结婚，可能没有很大分别，婚姻的内容与束缚，比婚姻的对象重要——是这样吗？老燕睡了，她在灯下给我写一封信，这些事情她不知道跟谁说。

p178这是美丽世界，是吗如果是美丽世界，大雪纷飞，将有另一个生命，无知而来，何曾殷问，将归何处，此一与那一之间，何所依？何所以？爱为何？离为何？想念为何？思为何？

p197因为我们都知道，话说尽就无法收拾，婚姻就是学会，适可而止，没有顺心遂意的地方，想什么便怎样，除了破坏，别无他。

p200微喜，生活繁琐，但不复杂，你提着你的行李袋，飞来飞去，几个晚上，在一间酒店，回到办公室，又再几个晚上，不同的人，你看着他们的眼睛，世界在他们的眼睛重叠，微微分离，你说，我们还有下半生，怎么过？一件一件事情的过，一个人陪伴你，一个离开，最后你独自一人，无论有多少人送你……

p210七月正烈，你又不知年日，,我在浓荫之绿，等待召唤，错失但终会完结的相逢；风从海上行走，发在眉间争斗，眼目在我指尖遇见，你初现的灵魂，如此张狂色厉；你若知道歉疚，如我知道肉中之肉，你停顿并且稍问，何曾归来何曾远去，何以承担，两个坏身的必腐不爱；我也曾低眉也曾垂目，也曾以为挑剑可绝，断指可决，天裂留余，琐碎生活，埋葬一城风雪；在日落之前，你必受火炼，最终的拷问之时，你诚实相对，光亮的闪金祭坛，你稳步前踏，并不勇敢不过无法躲避，我曾经想念，曾经深爱——

p220我听着孩子在瀑布之前的叫唤，说，我们沿着小径走走他听不清楚我的话，见我拖着见生，他便拉着见雪，我看着他的眼睛，见到有瀑布，有树有山，有我，有淡淡的蓝光。

p260她不在的时候，我闻到有无的花香草香叶香，如果风有香气，也是这样淡扬微飘，她出去我就将她的枕头，拿出来贴在脸上，细闻小香

p278我说见雪，在你还未生之初，我也知道心如刀割，她说什么你要鸡还是牛肉，她听不见，那个微笑弯身的服务员，谢谢你明白，我很想站起来，在最细小的机舱，走一走，今年暑假，我光与白，我忠诚读报的伴侣，我带你们去见，我骨我血，我哥哥。

关早年是对的，他比我更知道生活，不需要太复杂，复杂虚荣，复杂奢侈，见雪年轻，还可以负担，我们的人生，已经负债累累，我想起你，不蚀骨不刺心，想起青娘给我的一只木老虎，父亲给我拍的一张照片，我手里拿着一只木老虎，我还很小，黑白照片，看不见颜色，我穿着一条像裙子，但我想是人口中的口水肩加开浪裤，变了裙子，我的发还很稀薄，皱着眉，没哭也没泪，孤儿举目无亲的样子，青娘说，吖只细佬哥，遥远哀伤，又是那么亲，老去不是万念俱灰，心如槁木，老去愈远愈近，记忆是邻居，时常招呼，在门前探问，但不进入，最细致脆弱的，暗密收藏，我想起你，暗影浮现

p293我们在码头等船，你在我身旁，有风，海面漆黑，我们曾在的地方，灯亮，笑闹声一阵有无。

那么多个你的晚上，我的日间，我的黄昏，你一个酒醒的凌晨，每一次都是你在说，我听，我不需要回答，“嗯，这好”，你甚至没有问过我，最简单，吃过没有，昨夜是否睡得好，但每一次，我听到你，知道你，你活，你已经不在我的生活里面，十九年，我还是愿意欢喜，因为你是一段年轻日子的记认，也是我唯一的提示：我曾这样生活。

我需要记得吗？记忆就是生命？我不记得，我还是我吗？蛇记得皮，蝉记得壳，夏虫记得冬天？我们为何，得知，追问，求索？

p295 让我们拍照片，关早年说，在空中回响，没说的话，“下一次不知几时”“或者不再”，不再又如何，一人不再，万物常在。

p299你坟头的百合不更繁华，我骨头的磷火不更闪亮？

严复翻译天演论：夏与畏日争,冬与严霜争,四时之内,飘风怒吹,或西发西洋,或东起北海,旁午交扇,无时而息,上有鸟兽之践啄,下有蚁蝝之啮伤。憔悴孤虚,旋生旋灭。

《秋怀诗十一首》

韩愈

窗前两好树，众叶光薿薿。秋风一拂披，策策鸣不已。

微灯照空床，夜半偏入耳。愁忧无端来，感叹成坐起。 天明视颜色，与故不相似。羲和驱日月，疾急不可恃。 浮生虽多涂，趋死惟一轨。胡为浪自苦，得酒且欢喜。

《秋怀》

韩愈

卷卷落地叶，随风走前轩。鸣声若有意，颠倒相追奔。 空堂黄昏暮，我坐默不言。童子自外至，吹灯当我前。 问我我不应，馈我我不餐。退坐西壁下，读诗尽数编。 作者非今士，相去时已千。其言有感触，使我复凄酸。 顾谓汝童子，置书且安眠。丈夫属有念，事业无穷年。

⋯⋯我穿上青娘給我買的新球鞋，我問你，“你那雙鞋子，也是新的嗎？”，你望我一眼，覺得我真是無聊，沒有答我，掏出煙來，抽了一支，見我望著你，有點猶疑，點了煙，將那一包煙遞給了我，也就是，讓我決定，十二歲，我開始做人生的決定嗎？原來我可以抽，可以不抽，“微喜妹妹：你真的想得太多了，你這個年紀，你問我，為什麼要讓你決定，你不可以代我決定嗎？這樣不就好了，決定就是責任。我想我們可以決定的事情，其實不很多，最多時抽煙不抽煙，上學不上學。這樣想來，我們做人本來沒有什麼責任，不明不白的生活在這個世界而已。”

⋯⋯我說，我想吃雪糕，你買個我一杯甜筒，軟雪糕很快融掉，我手背都是黏甜的牛奶，你捉着我的手，將我手臂的雪糕舔了去。這時我的心狂跳，你見我，可能樣子很驚，你便說，沒什麼，不要浪費。

p19 有虫鸣。原来晚上的绿，那么绿，很沉很密，但我可以看得出来，仍然是绿，天空深蓝，有星。 p42 或者将来我会想起，从耀眼的夏日下午，走进来这个不见晨昏的冰凉地间，我们在这里。我从你的烟盒拿出一支烟，你在打球，老燕为我点着，自己又点了一支，说，你是你哥哥的女朋友？像一句你读什么学校或读文科或者理科这样的一般问题，我吐了一口烟，幸好有烟，再吸一口，给他喷一脸，说，你太聪明了，怪不得你讨厌读书，老燕笑，你也不差，这时你走回来，叫老燕，不要坐着说话，你上一球都没有记分。 p44 既然嫁了，床上也好，厨房也好，街上也好，都是安定国的人，但安定国很少上街。有时他会叫宋未迁，这里二百元，你去上海街买两件衣料，找师傅做两件衣服穿穿，未未说，我穿新衣服到哪里去呀？她还穿着未嫁的唐装衣服，一衫一裤，挽个菜篮到街市买菜，能够每天去街上逛逛便好，街市很多东西卖，她高兴起来，买几种不同的蔬菜，菜心，白菜，芥蓝，茼蒿安定国说她，怎吃得完呀，她将菜在厨房摊开，珠宝似的，她又喜欢站在卖金鱼的地方看金鱼，游来游去，多好呀，安定国说，这你买一个金鱼缸养鱼，未未没说，金鱼就是我。 p94 你也想身沉大海，安静而遥远，世界在你面前滑行，悄然经过，你看着，你等。 p111 微喜吾女：尔命运多舛，每念及此，夜难将息。父自与母分离，无日不自省，牵及幼小，此咎难辞。父此生难偿所欠，唯发落齿摇，即将久矣，人物两亡。微喜心气高傲，行事为世难容，然人高不比天高，人傲不比命傲，愿女儿凡事谨慎，爱物惜人。甚念。父字。 p176 安丽看这店，原来那种青春易逝的感觉，不因为华新，如果她不看这店，难道就不青春易逝，热情也易逝，时钟酒店里的最激情，但可一可再而不可三，再回去也不是那当初，安丽回去看店，经过金巴利道，会经过那间时钟酒店，那一间教堂，有时她会望一望，老燕成了她的老公，她这样失去了一个情人浪子，与一个男人生活，多一个人，多几句话，和华新，和老燕结婚，可能没有很大分别，婚姻的内容与束缚，比婚姻的对象重要—是这样吗？老燕睡了，她在灯下给我写一封信，这些事情她不知道跟谁说。 p211 我不悲伤，生活到这个地步，没有令我悲哀的地方，没有埋怨，只是一个微小雪飞，寂静下落，在我身上融化，轻而无物，再一，又一。 p377 音乐与风，总是惹人遐思，父亲想到的是一个房间，阴暗靠拢，他打开房门，女子经过，午夜吸烟，他默默守候，男子不言交托，难以承诺，时间是最好的见证，如果她愿意，他时常都在，老死不移，女儿在他身边，安稳成长，妻子静静老去，儿子是个羞涩的好青年，父亲对他的人生，没什么大想法，我不过是很普通的人，普通日子，也一样日比日少，新郎在等待，明明昨夜还相对，新妇明艳可惊，一定是某种庄严，他不明所以，却感震栗，即将前来的日子，或粉碎意志，或折磨肉体，或有些微喜乐，二人灯前细语，生活小话，一起长胖，或有一个胖孩子，圆脸圆手，如果有幸福，样貌一定很庸俗，婚姻誓言，“我愿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