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為人

因為人是物，所以無論站在甚麼地方，總會為某物投下陰影。因為我們的習慣和偏見是如此地根深蒂固，以致在無數理所當然的事情上，幾乎意識不到讓我們變得殘酷冷漠的原因是甚麼。因為同情就是痛苦，誰要是親身體驗了世界的痛苦，也就不再可能感受到期望中人世的幸福。並且不再跟從前那樣堅信必有救贖。或者冥冥中必得拯救。

我原以為是可以這樣度過一生的。但天真的眼睛甚麼也看不見。因為命運是盲目的。我犯下的過錯之所以無可避免，那是由於我必須經歷它，而不是繞過它。所以誰也不要怪罪，一切都可原諒，一切都將消逝，一切都將遺忘。熱愛命運就是能夠表達天生的不幸。是的。我是。我曾經是。在表達的過程中，但願是坦率和感人的。

命運不是生活中的具體事件，而是貫穿一生的統一體。從最遙遠的過去延伸到現在的每一片刻，從現在的每一片刻延伸至全部過往，又或者，整整的一生。就仿似從相當遙遠的距離回頭觀看一片廣闊的領域那樣，所有曾經出現的事物在每一次回望中都有不同的面貌和體會。然後不禁思忖，今日的痛苦，是努力不夠的結果嗎？我犯下的過錯，難道是不可避免的嗎？倘若一切現實的，都是合理的，那麼我的存在，也是合理的。我的存在是合理的。因為我像所有人那樣，既擁有人的身體，又擁有人的心靈。我的身體由許許多多不同的細胞組成，我的心靈在自我與非自我的磨擦中，在精神與肉體的辯證關係中，成為一個包羅萬象的實體。我既本能地過著動物的生活，又跟每個單獨的人一樣，按照不同的天資和特定的經驗，構成不可重複的個體。我是個不可重複的個體。要是我從未學會任何事，那是由於我附出的努力，從未過渡為有用的知識。正確的判斷是知識的基礎，智慧與見識之所以備受重視，因為對人有用。我是無用的。因為我付出的全部努力，僅僅在於始終渴望著保持著天真的原初狀態，也就是人們說的，人類生命中的，一個較幸福的時期。

如果你愛，便會受苦。如果不愛，一切將了結。是不是這樣呢？波浪一點都不關心，因他而起的泡沫。這想像的傷口或深淵或縫隙，觸動了死亡和脆弱。死就是對過去的一切死去。對曾經的快樂死去。和所有時間一塊兒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