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轨

当他在电话里说他要澄清一个细节，那大概是威士忌刺激下的酒后冲动所致，而他能拿出勇气去拨打那个号码，大概也是拜威士忌所赐。

眼下这繁花似锦、风姿绰约的盛年时刻将被老迈岁月的残山剩水覆盖湮没，那时，当他们难得一见，再度聚首，风烛残年的他们将会回眸这韶华往昔，并从中得到温暖和慰藉。

起身离去之前，这位老人显得犹豫不决。如果他没有那样做，罗丝兴许就不会哭出来。但波弗里先生犹豫了，罗丝于是哭了；哭声引得家里人大呼小叫，他们过来对罗丝问长问短，一边表示着惊诧莫名与尴尬，而波弗里先生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站着。罗丝为他默默忍受的屈辱煎熬而哭，为他不得不接受这次令人苦恼的晚宴邀约——这完全是因为她的母亲不知情，执意坚持约请，好心办了坏事——而哭。这次晚宴为另外两个人，为那个由于淫逸偷欢的罪责而最终面对墙壁自我忏悔的女人，为那个无法摆脱对妻子的责任、婚姻的束缚的男人，提供了最后一次幽会的黄金机遇——她为此而哭泣。她为那栋房屋中所留存的苟且妥协的生活方式而哭泣，再也没有学生或情人去那里，她为自己所曾亲历的偶然一瞥而哭泣，那一次与那位情郎的碰巧面对已经足以让她忍不住要泄密。她为自己的朋友而哭泣——为情感转淡时决意要劈腿的卡罗琳，为易受不幸伤害的安吉拉，为浪漫多情、惯于付出的莉丝，为猜忌多疑的戴茜，而哭泣。她为母亲那善意笑声中尖锐刺耳、洋洋自得的粗俗和父亲的喜悦自足以及哥哥终于摸到了在商业上钻营的门道而哭泣。她为铺展在自己年轻生命中的未来前景而哭泣，为将来其他场合更多真相的意外发现、为未来潜在的不忠背叛而哭泣。

这本短篇小说集唯一一次情绪的彻底释放来自这篇《罗丝哭了》。过着平淡高中生活的罗丝，无意中发现了补课老师家的出轨真相。她的哭泣动机不是一以贯之的，从最开始的“发现”，和朋友分享、八卦，到后来的歉疚、嫌恶，她终于学会了对外在建立思考。这段小小的插曲照理说不值一提，她马上要开始全新的大学生活，那栋房子发生的一切跟她再无关系，即使波弗里先生妥协了一辈子，又要继续妥协，即使波弗里太太正在最后一次偷欢，但你甚至说不好曾经的苟且和未来的妥协哪种更可悲——她为此而哭。

“苟且妥协的生活方式”是罗丝的顿悟。这段小插曲，让她前所未有地，从局外人的角度反观“我”的生活。一直以来关注“别人眼中的我”，忽略了“我本身”；开始关注“我”时，才终于发现他人。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成人礼，也是她对自己稚嫩年岁的告别。

她为此而哭。

威廉·特雷弗捕捉不同处境的人的心理动态，精准到令人无聊的地步。这一句就够了。

短篇小说往往是在偶然上做文章，但这偶然却集合着所有必然的理由。理由是充分的，但也不能太过拥簇，那就会显得持之笨重，缺乏回味。

……

短篇小说多是写的偶然性，倘是中长篇，偶尔的邂逅就还要发展下去，而短篇小说，邂逅就只是邂逅。困惑在于，这样交臂而过的瞬间里，我们能做什么？赛林格就回答了这个问题，只能做有限的事，但这有限的事里却蕴藏了无限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