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叙事

在众多的红学专著中，鲜有从《红楼梦》创作本身来谈《红楼梦》的书。王彬先生的《红楼梦叙事》是从叙事学角度研究《红楼梦》文本的一部力作，这部写在七年前的专著，因其扎实严谨的研究态度，细致入微的文本分析风格，在当下的红学争论中，显示出独特的学术价值和意义。

首先，这是一部用西方叙事学理论研究中国古典文学的书，但是，整部书其实是从中国古典文学既有的叙事传统出发，在中国传统考证方法的基础上，借用西方的叙事理论来理清被过度阐释的文本，试图从文本叙事的角度还原《红楼梦》的原来面目。作者指出：《红楼梦》在文言小说、白话小说、书场说书艺人与文人创作等角度，都具体而微体现出对于古典白话小说的继承与超越。

其次，作者写此书时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而不是用所谓的“思想和文化”添加文本的阐释意义。比如，作者通过叙事学的相关理论，从“伪时间”的角度，提出了解决《红楼梦》中存疑时间的办法。提出本文时间与故事时间的重合是时间零度，在《红楼梦》中寻找时间零度最简捷的办法是推度角色的年龄，宝玉年龄是《红楼梦》时间零度的基点，解决了黛玉与宝钗年龄忽大忽小的问题等等。

再次，这本书写得非常扎实，大量的文本细读，显示出作者严谨的治学态度。这一点尤其体现在对于“红楼梦时空关系”及附录“红楼系年”的整理与研究上。本书从年、日的角度来考察，《红楼梦》的叙述时间都呈现快－慢－快的特征。在这个问题的处理上，我以为作者其实是在运用中国传统的考证方法进行精细研究。

除了以上对于论著主要观点的认同之外，我以为，王彬先生这本书中，关于为文之“术”（如何研究创作方法）的几个观点，对于中国叙事方法研究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一、从诗体与话体演变的角度，论述《红楼梦》作为古典白话小说的散文化倾向，这一分析的方法和结论，对于理解中国现当代白话小说创作的源流问题，具有相当的启发性。

二、关于《红楼梦》将中国古典白话小说的叙述满贯风格发挥到极至的观点，这是研究中国古典白话小说拟书场格局应该关注的问题。这是“在冷淡处提缀得有家数”中国叙事风格，是研究中国古典小说叙事结构应该面对的问题，也是中西方叙述方式一个显著的不同，这在以往的研究中，往往为学者所忽略。

三、关于本文人物与叙述者之间的矛盾所造成的不可靠叙述的观点。这种观点是对于《红楼梦》塑造人物方法的一个重要发现。我们通常用西方圆型人物和扁平人物的理论，来评论中国古典小说中的人物形象。结论是：中国古典小说中的典型人物大多都是扁平人物，如李逵；圆型人物较少，如宋江。那么，在古典小说作者的眼中，人物是否真的就是扁平的呢？

在“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的传统中国，作为个体的人在不同价值取向的影响下，性格也呈现出多层次多侧面的特征。《红楼梦》作为中国古典文学的集大成者，在充分继承中国古典白话小说传统的基础上，对于人物性格特征与价值取向的多元性，有着相当深入的思考。《红楼梦》尽管不是通过一系列的事件来展示人物性格的复杂性，但是却通过旁观者对于同一个人物的不同评价，达到对于一个人物多层面的了解。因此，王彬先生称之为“不可靠叙述”，而这种貌似不可靠的叙述，正是《红楼梦》人物的可靠之处。在这个基础上，作者提出了隐含作者存在的三种基本形式：道德、情感与语言，并以此来考核叙述者的可靠与不可靠叙述。由这个观点引申开来，在明清白话小说研究中会发现许多有意思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