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之际的政治权力与家族网络

1.河内司马氏家族在两汉经历了“由武入文”的过程，以儒术自持，带有地方豪族色彩，但并不以经学见长；

2.乡里评论是汉末清议的基础，是士人获得威望的重要途径。司马朗、司马懿兄弟最初知名源于河内郡杨俊的援引。司马懿进一步声名鹊起来自于崔琰的赏识；

3.乡里守望相助的特性透过同乡网络被搬到了中央政治舞台；

4.构成乡里社会秩序的基础是年齿的先后，这是儒家政治理想的重要侧面；

5.两汉政府将推行乡酒礼、乡射礼作为控制基层社会的一种重要政治手段；

6.以“郡”为单位的同乡意识的增强是两汉以降社会心态上的重要变化；

7.同乡关系可以包括：族党、婚亲、师友、僚属、知识；

8.董卓之乱起，司马防孤身随董卓前往长安，而安排自己的长子司马朗归乡；

9.后来在司马家夺取天下之后，依然对乡里秩序表示尊重；

10.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本与曹操相熟，在担任尚书右丞时曾推荐曹操担任洛阳北部尉，大哥司马朗则在建安初就被曹操征辟为司空掾属；

11.司马懿不愿“屈节于曹氏”恐非事实。这一说法的广泛流传很可能来自于西晋官方意识形态的渲染。经过刻意编排的史料都在试图构建曹、马长期对立的历史叙事，即司马懿与曹魏政权早有嫌隙，司马懿出仕是被迫，曹操也十分猜忌他、多次欲除之而后快，这是从侧面为司马氏代魏之举开脱，利用的是孟子“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一说，以回避儒家道德系统里“忠”的指责。此外西晋大力强调“以孝治天下”，对“忠”的问题回避讨论；

12.在曹操征辟司马懿一事中，其关键作用的是荀彧。经过此事，河内司马氏与颍川荀氏建立了密切的关系，这是司马懿人际网络迈出河内的关键一步。司马懿十分感激，不仅对荀彧评价极高，掌权之后也对荀氏多有提携，荀顗、荀勖都成为西晋开国重臣；

13.在曹操时代，司马懿在政治上并不引人关注，也未获得重用。在曹丕继位后发生改变。司马懿与陈群的交往则最为重要，颍川陈氏也是天下闻名的家族；

14.司马懿加强与曹魏关系的另一个方法是联姻。司马懿为其子司马氏迎娶了夏侯尚的女儿，与曹氏-夏侯氏建立了密切的关系；

15.夏侯玄与司马师兄弟青年时代的友谊，随着日后双方成为政敌而为人所讳言；

16.曹丕临终选择的四位顾命大臣中，陈群、司马懿是他的亲信，曹休、曹真则代表宗室武人势力，但陈群、曹休、曹真的相继去世，使得司马懿成为仅存的顾命大臣。特别是曹真生前都督关右军事、对抗蜀汉，曹真去世后留下巨大的权力真空。为了对抗蜀汉，魏明帝不惜打破常规，将西北军权交给了司马懿。这打破了自曹操时代以来，军权一直掌握在曹氏-夏侯氏手里的传统，也是司马懿权势扩张的重要机遇；

17.司马懿总任西北多年，诸将多是其旧部或受其提携，成为日后司马氏代魏的重要筹码。在淮南三叛之时，关中一直保持稳定，使得司马氏从未面临过腹背受敌的局势；

18.司马懿分别安排两子司马师、司马昭与泰山羊氏、东海王肃联姻，使其家族跻身于汉末一流士族通婚网络；

19.齐王曹芳继位之后，司马懿受到曹爽的排挤被架空，但司马懿依然利用太傅的权力征辟士人；

20.司马懿拓展权势网络的基点，是以原有的人际网络出发，网罗曹魏功臣的后裔；

21.司马懿的权势网络的确对于司马氏家族在曹魏中的政治活动具有重要意义，但绝不意味着这一网络会自行帮助司马氏夺取政权；

22.高平陵之变时，司马懿已被排挤出权力中枢达十年；

23.高平陵之变中，时任中护军的司马师在军事上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中护军掌部分禁卫军权，之前一直在曹氏-夏侯氏手里。这次落到司马师手里可能源于一次政治交易，即曹爽为了把夏侯玄打入关中军事系统里。而曹爽付出中护军这一筹码大概源于他对于曹氏-夏侯氏已掌禁卫军权多年的过度自信；

24.高平陵之变中，司马懿充分利用了自己不足的军事力量，亲自攻打武库，安排司马师、司马孚屯兵司马门，司马昭监视两宫，高柔领曹爽营，王观摄曹義营，然后才和蒋济一起领兵占据洛水浮桥；

25.占据了司马门，就隔绝了宫内和宫外，宫外士兵由于缺乏信息，往往无法采取行动，只能坐观成败；

26.司马懿利用朝中元老旧臣对曹爽改革的不满，把反对曹爽的元老功臣转化为自己政变的支持者和同情者，从而达到了自己的政治目的。但这并不代表这些元老功臣就会支持魏晋嬗代；

27.要控制曹魏政权，必须掌握四项要素：a.中央禁军，b.地方军镇（关中、淮南、襄阳），c.洛阳附近屯田区的粮食命脉（邓艾，为司马懿所提拔），d.官僚机构中枢——中书令等，除了b，司马懿都已掌控；

28.王淩之叛选择拥立楚王 彪，而不以清君侧为名，后世论者多以为其包藏祸心，欲为另一司马懿而不 得。但无论如何，这一事件恰恰给了司马懿进一步禁锢诸王，削弱宗室权力和地位的借口。司马懿遂“ 并杀彪。悉录魏诸王公置于邺，命有司监察，不得交关”；

29.司马懿生前没有来得及清洗中央和地方的反对者。司马师继位时首先面临政权来源合法性不足的问题，司马懿专权尚可以用魏明帝遗诏辅政作为托词，司马师继位则是权臣内部权力传递的结果；

30.司马师寄希望于战功，但却在东关惨败，当时极大动摇了司马师的威信；

31.司马师吸收了曹爽败亡的教训，不轻易改革旧制，维护曹魏官僚阶层的既得利益，为稳固权力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32.司马师极力加强自己与郭太后的关系，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郭太后从弟；

33.司马师处理内政时，在魏晋人眼里，是一种“严毅”的形象，而与“外宽内忌”的司马懿不同；

34.司马师所面临的另一项挑战是培养一支支持自己进行魏晋嬗代的政治力量，参与高平陵之变的曹魏元老并不能成为魏晋嬗代的主要力量；

35.曹魏功臣后裔没有父辈们的道义责任，对司马氏专权的局面也表示认可，司马师一方面使得曹魏功臣子弟不断投入自己门下，同时逐步用霸府政治代替朝廷的日常运作；

36.司马师讨平了淮南毋丘俭、文钦之乱。在他执政时代，真正奠定了魏晋嬗代的基本格局。由于其意外身亡，权力仓促转移到了司马昭一系里，给日后的继承权问题带来争议。司马攸是司马昭第二子，但是过继给了司马师，司马师去世时，司马攸年纪小。后来司马昭在考虑继承人时，也在自己长子司马炎与齐王攸之间犹豫；

37.在魏文帝、魏明帝时期，淮南军政大权基本上掌握在曹氏-夏侯氏手里。但其后出身太原王氏的王凌成为了征东将军、假节都督扬州诸军事，这应该与元勋老将凋零殆尽有关，为了前线的军事安全，不得不任用与曹魏渊源不深、但却历任兖、青、扬、豫等东南诸州的王凌；

38.曹爽施政的重要目标之一就是要将军权收回到曹氏-夏侯氏手里，首先重用乡里故旧谯郡文钦为庐江太守，又任命诸葛诞为扬州刺史；

39.在司马懿借高平陵之变掌握了曹魏中枢政权之后，王凌是唯一有实力与司马懿抗衡的人。当司马懿 在名分上占据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道德制高点时，在“公义”与“私情”之间，王淩并无可能仅凭着个人的 情谊来说服他们背弃对于曹 魏忠诚的义务。唯有与司马懿相持不下，战争向着旷日持久的局面发展时， 王淩才有机会凭借往日情谊，动摇关中、荆州前线将领的人心；

40.尽管曹爽已经诛灭，但是司马懿却不动声色的继承了曹爽制衡王凌的布局，与立即将夏侯玄从关中召回相反，司马懿却给文钦和诸葛诞加官进爵，安抚其心。文钦、诸葛诞本非王凌同路人，在曹爽诛灭之后，他俩的处境本就比较微妙，进退两难之际，司马懿向他们抛出橄榄枝，自然获得了他们的感激，他们成为了司马懿讨平淮南王凌之乱的先锋；

41.王凌之乱平定后，任命诸葛诞为都督扬州诸军事，后因为东关之败，诸葛诞被调离淮南前线，由毋丘俭接任。后毋丘俭之乱时，试图拉拢诸葛诞共同起事，反被诸葛诞举报（诸葛诞一直与文钦不和）。毋丘俭之乱讨平后，诸葛诞重新回到淮南主持军事；

42.三次淮南之乱，司马氏始终能够因势利导，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各个击破；

43.击杀高贵乡公，使得司马昭背负了巨大的道德压力，其后的几年里，经常有加九锡的提议，司马昭始终没敢接受；

44.伐蜀之役实际上是一场服务国内政治目标的对外战役，只想借此为魏晋嬗代铺平道路，这也能够解释为啥西晋君臣对伐吴完成统一大业兴趣不大；

45.邓艾与钟会争功的背后，埋藏着司马氏集团内部的结构性矛盾。与司马氏家族关系密切且有共同文化 背景的曹魏贵戚子弟占据了司马氏集团的核心，他们通过对邓艾、王濬这样气类不同的异质力量的排斥，来巩固自己既得的权益，但同时也造成了统治集团内部上升渠道的拥塞；

46.司马氏家族在掌握曹魏政权十六年中，争取了大量曹魏旧臣的支持，通过和平的方式把他们由魏臣转话为晋臣，因此在官僚阶层的构成上，魏晋两代颇为相似；

47.从人事方面而言，曹爽与司马懿并无太大差别；

48.咸宁元年配享太庙的十二人功臣名单，除去司马孚、司马攸外，其余异性十人中，竟有五人曾被曹爽征辟过，曾经党于曹爽的“政治污点”丝毫没有影响他们在西晋政权中的地位；

49.曹爽与司马懿虽然政治主张不同，但他们在曹魏政权中的人际网络却颇有重合之处，没有必要过度夸大曹爽与司马懿社会基础的不同，他们更多的是政治策略的不同；

50.但是相比于司马懿，曹爽的权势网络存在两个明显的缺点，其一，作为晚辈，曹爽与曹魏功臣的友谊远不及司马懿与他们深厚，其二，曹爽没有遍历州郡的经历，只局限于京中贵游子弟；

51.在三国鼎立的局面下，司马氏要完成魏晋嬗代的工作，首先必须保证政权的稳固，内部的动乱会引起蜀汉和孙吴的觊觎，因此司马氏不具备大规模清洗政敌的条件；

52.因此拉拢而不是打击曹魏贵戚子弟成为司马氏的政策，只要是对司马氏专权予以认同，司马氏也对其较为宽容，司马懿上台后的政治诛杀，实际上也只是局限于曹爽一支，除此之外并没有破坏原有的权势网络；

53.总体而言，司马氏控制朝政的时代，除了淮南三叛、李丰、夏侯玄这样的公开反对者外，司马氏对朝中大臣是相当宽容的；

54.司马氏在整肃他们个人的同时，尽量减轻累及家族的程度，试图与他们的家族仍然保持良好的关系；

55.维护家族门户利益无疑是曹魏权贵阶层倒向司马氏的重要原因，同时司马氏一反曹爽的改革措施，也维护了原有权贵阶层的利益，但支持司马懿发动政变、结束曹爽损害他们既得利益的改革，与支持司马 氏倾覆魏朝、建立新朝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对士人内心的道德挑战，亦是不可同日而语；

56.当史书中的某个人物被有意无意地抽离出历史的复杂情境，塑造成一种单向度的形象，那么对这种 单向度的形象可靠性的追问便显得尤为重要；

57.每当亡魏成晋的关键时刻，司马孚都会挺身而出，他绝不是能力平庸者，他为家族门户考虑，但是司马孚哭高贵乡公也不能简单斥之为伪，司马孚临终给自己的评价“不伊不周，不夷不惠”或许是最接近真实的情况，他无意仿效汉末党人那样激烈的抗争方式，而是努力地在国家与家族的两难当中寻找一条“ 不屈其意，不累其身”的折衷道路；

58.魏末士人所处的时代上承汉末清议风潮的余烈，下开士族社会注重家族利益的风气，正是由于处于 这样一个社会文化的转型期，司马孚、陈泰为代表的魏晋士人在面临从魏臣到晋臣这一身份转换时，往往面临着复杂的矛盾与道德困境；

59.司马昭在完成伐蜀称王之后暴病而亡，司马炎成为世子还不到一年时间，不可能建立起自己的一套政治班底，他又没有担任过关键职务或出镇州郡，所以很快地完成魏晋禅让，以确定君臣名分，但司马炎相对来说是一个弱势皇帝；

60.泰始年间，武帝没有立即对西晋的政治结构进行大规模改造，因为他还不具备这样的威望，此外与功臣和宗室长辈相比，他还比较年轻，只要功臣、宗室集团没有出格的动作，他大可以等待自然规律发生作用；

61.尽管帝系转入了司马昭-司马炎这一支，但这更多是因为司马师意外死亡的缘故，从功劳方面说，司马师-司马攸、司马孚-司马望两支的作用不逊色于司马昭；

62.在西晋开国之初，所面临的一个关键的政治转型就是要从以家族为单位的权臣政治转向皇权政治， 将政治权力由家族集体分享转变为皇帝个人独断，建立起帝系独大的政治结构；

63.在嬗代前后的关键时刻，多位司马氏家族的成员出督各州，控制各战略要地，为政权的平稳转移奠定 了基础。因此，在司马炎称帝之后，司马氏家族的力量既是武 帝巩固权力的重要凭依，同时也是建立 帝系权威的主要障碍；

64.但在另一方面，武帝也在暗中不断地试图削弱司马孚一支的力量，以防其对帝系产生威胁。首先是 司马孚去世之后不久，安平国即被降等为次国， 特别是在改名为长乐国之后，是否还在房支内部具有 大宗的号召力，值得 怀疑。 其二，司马孚房支内的承继规则相当复杂，有不尽符合常规之处，不断地 出继与回嗣的复杂操作， 打乱了司马孚一支的继承顺序，同时削弱了其房支内各分支之间的互相认同 与亲缘关系，是导致司马孚大宗的衰落重要原因；

65.贾充在晋初政治中的地位， 来源于其为司马氏代魏立下的汗马功劳， 而非武帝赐予， 反倒是武帝 帝位的取得，多少仰赖贾充的帮助。贾充这种功高震主的地位，蕴藏着相当的政治风险；

66.贾充与其政敌的矛盾在泰始七年被公开化了。任恺、庾纯借口西北的羌乱，建议武帝派遣贾充出镇 秦、凉，从而离开中央。 这一密谋几近成功， 命令贾充出 镇的诏命已经发出，贾充最后只是借助于嫁 女与太子的方式， 才得以留在中央， 保住了自己的权势；

67.侍中 任 恺、 中 书 令 庾 纯 等 刚直 守 正， 咸 共 疾 之。 又以 充 女 为 齐 王妃， 惧 后 益 盛。

任恺和庾纯是贾充的政敌。按照以往的说法，贾南风嫁给了太子，贾充是太子党。但按这句史料，显然因果关系不对，如果任恺和庾纯真的是齐王党，为何会因为贾充的女儿是齐王妃而害怕呢？（有人认为此条是太子妃误写为齐王妃，但泰始七年太子妃尚未嫁出，怀疑太子妃是泰始六年嫁出而晋书记录有误的说法站不住，因为泰始六年是服丧期）

所以真实情况是：泰始七年，贾南风尚未嫁给太子。而太子似乎智商不太高，齐王司马攸曾与武帝争夺世子之位，又具有较高的人望，有争夺皇位的可能，贾充的女儿是齐王妃，所以有可能在日后帮助齐王夺取皇位，以获得更高的权势和荣耀，是以贾充的政敌任恺和庾纯害怕将来可能发生的这一情况。

68.任恺、庾纯对于贾充的攻击，可能来自于武帝的纵容，借此机会，武帝迫使贾充将女儿嫁给了太子，使贾充变为彻底的太子党；

69.武帝用高规格的礼仪广纳后宫的目的在于扩大外戚阵营， 辅翼不慧的太子，从而加强统治的基础；

1.高平陵政变实属冒险，此前死蚂蚁既无过硬实力也不面临来自曹爽的致命威胁，搞个政变连人手都没配齐才会没守好门让桓范溜出去了。

2.对曹爽独揽大权不满但从未想过要推翻曹氏的一群老头子支持了死蚂蚁，回过头来才发现被人当枪使了。蒋济你怕不是要哭死？

3.兴势之战的胜利固然有赖于王平防守措施得当，但曹爽早早撤退也因为西征还有一重要目的是在关陇军中建立自己的势力，对伐蜀本身并无过大的预期。

4.除了曹魏老干部的支持，高平陵之变成功的另一关键是司马师在禁军任职，可能是曹爽为了在关中部队安插自己的人和死蚂蚁利益交换而进行的妥协，没想到玩脱了。曹爽确实废柴一个，玩死自己，桓范说他跟猪一样是准确评价。

5.说王凌是曹魏忠臣就免了，王夫之认为他不过是想当第二个死蚂蚁，不过他的叛变确实从健康角度把死蚂蚁给折腾死了。

一个封闭性的通婚、交游网络的大家族群体已经逐渐成型

很多组织内部都存在着谋求内部权力的外部行为

群臣分属不同小团体，一切以小团体的利益为首位，不得已培植自己的势力。现代文官制度也存在类似问题，但至少比以往宗族势力更易于把控。

皇帝治理的手腕往往受制于群臣所属的权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