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索雅双臂环抱住他，他感觉出脖子被她的眼泪打湿。据说这是毫无理智的荷尔蒙在作祟。“我要向你求婚。”她低声说。

尽管每个西班牙人都好像有些自命不凡，大舌头四处晃悠，在饭馆里放异国的音乐，还打白天睡大觉。尽管坐大巴旅游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喝啤酒，就好像他们是马戏团工作的一样。

欧维尽量不去喜欢什么。但索雅如此兴奋，很难不被她感染。他搂着她时，她笑得那么大声，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她的快乐。哪怕是欧维都无法不喜欢上这种感觉。

“欧维，当一个人给另一个人钱，蒙福的不是那个收钱的人，而是那个给钱的人。”

“每个人都必须知道他在为什么奋斗。”这显然是谁说过的话。

她哭了。一种久远的、难以慰藉的恸哭钻刺着、撕扯着他们的内心，久久不息。时间、悲怆和愤懑交织着，凝聚成一片更漫长的黑暗。此时此刻，欧维知道，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当时没坐在座位上守护着他们。他知道这种痛苦将在心里永存。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欧维，就像他自己的脊柱如困兽般在尖叫，她把自己弱小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低声说：“不管忙着生存还是死亡，欧维，我们都必须走下去”

在某个五月的夏夜的傍晚，空气里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盛夏的模样。

她总是相信某些人身上存在着连他们自己都发觉不了的潜质。

或许没能出世的孩子带来的悲伤本来可以拉近这两个人的关系。但这种形式的悲伤是不可靠的，如果两个人不分但这份悲伤，就会被这悲伤分开。

于是他平静的走向铁轨中央，两手往口袋里一插，双眼注视着车灯。他听见雾笛一样的警示信号，感觉到铁轨在脚下猛烈地颤动，就像一头愤怒的公牛想他冲来。他呼出一口气。在这一片充满震颤、尖叫和痛苦呐喊的炼狱里，他深深感到一阵轻松。

终于。

死亡。

司机终于把车停下的时候，车头与他齐平。恐惧已经吸干了狗仔脸上的血色，他显然强忍着眼泪。两个男人透过车窗玻璃彼此注视着，就像在末日的荒漠上迎面相遇，并意识到彼此都不是地球上最后一个幸存的人类。其中一个释怀，一个失望。

她的生活中其实只无条件地爱着三件事：书、她的爸爸和猫。

他对正义、道德、勤劳以及一个对错分明的世界深信不疑。

她抚摸着他那比她的大腿还粗的小臂，胳肢他，直到这个顽固的男孩露出笑容，就好像包裹在珠宝周围的石膏模具碎裂开来，这时索雅心里就会唱起歌来。这些时刻，只属于他一个人。

“有人说最优秀的人是从错误中重生的，他们后来通常比那些从没有犯过错误的人更加优秀。”欧维第一次约她共进晚餐，并向他承认说自己当兵是欺骗她之后，她对欧维说。

于是恩斯特有了它的名字。它不属于任何人。

他的一部分神智再喊“停”，而剩下的躯体却陷入了某种青春期的叛逆。

也不是欧维特别不喜欢猫，而是他根本就不喜欢猫。他总认为它们非常不值得信任。特别是当它们——比如恩斯特这样——长得跟助动车那么大的时候。实际上很难下结论，这到底是只出奇大的猫，还是只出奇小的狮子。不要跟搞不清会不会趁你睡着时把你吃掉的东西交朋友，这是欧维的人生哲学。

但索雅无条件的爱恩斯特，所以欧维学会把这种理性思辨深藏在心里。

欧维从来没学会钓鱼但自从索雅第一次带欧维来森林木屋，两个秋天来了又去，屋顶从造好以来还是头一回没漏水。而那两卡车，只要有人转钥匙，就一定能发动起来，都不带咳嗽一声。关于这些，索雅的爸爸从来没有开口道过谢。但他再也没有提欧维“从城里来”这档子事。对索雅的爸爸来说，这算是最真诚的情感流露了。

两番春夏之后，在第三年，一个凉爽的六月夜晚，索雅的爸爸死了。欧维从未见过谁哭成索雅那样。头两天，她几乎下不了床。也曾遭遇死亡多次的索雅，与围绕死亡产生的情感之间仅有些微不足道的关系，他只能在森林木屋的厨房里无助地消磨时间。

欧维自然而然地开始怀疑，是不是这种自知之明的严重缺失导致猫咪丢掉了尾巴和半身的毛发。

猫直接在罐子里吃鱼。欧维站在操作踏台前喝咖啡。吃完喝完之后，欧维把杯子和空罐子一起放进水池里洗了，然后取出来晾干。看欧维晾干了一个空罐子，猫看上去和费解，但它没有问出口。

他们一起爬上教堂后山坡上冻硬了的砾石路，迂回穿过积雪，来到索雅跟前。欧维用手背清理掉墓碑上的雪，晃一晃手中的雪花。

“我带来了一些植物，”他低声说，“粉红色的，你会喜欢。他们说花在室外会冻死，但这只是为了骗我买更贵的花”

墓碑和猫都一言不发地待在他的身边。欧维瞪着自己的鞋子看了好一会，嘟囔了一声。单膝跪到雪地上，又抹去了一些雪，谨慎地把手搭在墓碑上。

“我想你。”他喃喃地说，眼眶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光芒。他感到手臂触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过了好一会，他才明白，是猫咪小心翼翼地把头埋在了他的掌心里。

他困惑地瞪着这个满嘴语法错误的小自然灾害，她满脸堆笑地回应。

“我太爱读书了！”她说，然后就开始讲述膝盖上所有那些书的内容。欧维意识到，他愿意用余生来倾听她诉说她所热爱的那些事物。

他从没听过如此动人的声音。她说话的样子就像随时都会笑出声。而她笑出声的时候，欧维觉得那些笑声像是香槟泡沫发出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不会显得无知而愚蠢，但这个问题显然没有他预料的那么严重。她喜欢说话，而欧维喜欢沉默。欧维后来猜测，这就是大家所谓的互补。

从来没人问过欧维遇见她之前他是怎么生活的。但要是有人问起，他一定会回答自己没有生活。

事后他也无法解释究竟是什么让他留了下来。或许他觉得约定就是约定，也或许是出于别的原因，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如今，她穿着这件鲜红的羊毛衫站在火车站外，快乐地把他的花捧在胸口，让周围的世界失了色。

一天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让他不要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她说起来容易，欧维想，胸口满是愤怒和悲伤。但她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喃喃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亲爱的欧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食指裹进他的掌心，慢慢闭上眼睛，离开了这个世界。

准确的时间点非常重要，他心想。太阳正缓缓升起，倔强的照进他的眼睛里，好似刚拿到一柄手电的孩子。

失去某人以后总是会有一些奇怪的细节惹人怀念。都是极小的事情。她的笑容，她睡眠时翻身的样子，为她粉刷房间。

她相信命运。你在生命中走过的每一条道路最终都会“带领你走向归宿”。 都说下坠的时候脑子运转得更快。就像突然爆发的动能迫使大脑功能加速到极限，让周围的一切在印象中都呈现出一种慢镜头的效果。

所以欧维一口气想了许多心事，特别是暖气。

它好像已经在那儿长了有半个永恒。

现在收拾只会腾出无谓的空白来。欧维讨厌空白。

他从不寂寞，但也从来没有陪伴。

靠倒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浓稠的尾气一立方厘米接一立方厘米地充满车库和他的肺。

生活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努力工作，还款纳税，自食其力，然后结婚，同甘共苦，至死不渝，当初难道不是这样说好的吗？欧维清楚的记得当时立下的誓言。她根本不应该死，不是明明说好了，先死的是他么？难道不是这样的么？

人们总说欧维和欧维的太太是黑夜和白天。欧维再清楚不过了，当然，他是黑夜。他无所谓。但欧维的太太总觉得这话很逗，于是她总是笑容满脸地指出，大家觉得欧维是黑夜是因为他太善良，不忍心把太阳点燃。

“只需要一缕阳光就能驱赶所有的阴霾。”一次，他问她为什么总是兴高采烈的时候，她说。 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那么一刻决定他们将成为什么样的人。要是你不了解那个故事，就不了解那个人。

欧维站在自己的家门口，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些文件，胸口一阵阵疼痛。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明白这种疼痛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仇恨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突然有了使命感，有了目标，生活有了意义。

他就这样聊以度日，缓慢而有条不紊。一天早晨，他遇见了她。她有一头棕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红色的鞋，和一枚黄色的大发卡。 从此以后，欧维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