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的陨落

怎么会有人反对单纯的和平讨论？

埃尔瑟感到疑惑。

菲茨赫伯特伯爵说，与德国进行和谈，对所有为战争献出生命的人是一种背叛。“倘若你们现在不放弃我们，我们必将打赢战争，最后获得全面的胜利。”

如果战争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艾瑟尔这些和平主义者，如何面对战死者的亲人呢，他们需要胜利来为牺牲赋予意义，这是主战派占据民心的原因。

在西线的法军担架队里，有一位主动从戎的神父，也是位古生物学家，他一直思考着人作为物种的演化，以及人的精神世界，人所处的物质世界演化的相似性。他主张和平又超越了单纯的和平主义。他就是德日进。

皮埃尔·忒亚·德·夏尔丹，德日进是他借用“弟子规”中的一句给自己起的中文名

德日进观察到人与周围的物质世界在互动中共同演化。在保持着多样性的前提下，朝着共同的方向演化，而且这种演化在各种尺度上同时发生。

它发生在种子发育的过程中，也发生在选种育种的农人之间合作形式。它发生在蜂群的自主意识里，也发生在依赖蜂群授粉的生态圈，也发生在人类对蜂群的模拟，比如计划中的将用于开拓火星的机器蜂群。

演化的首要动力源自事物内在的生命；这生命不是别的，乃是造物主天主赋予宇宙万物的特质。

在我们看来残酷的一战，也是演化的一个过程，因为，痛苦、死亡其实是宇宙生成及所有进化过程的一个现象。它的最终方向，不是协约国胜利，一边竖起公理战胜强权的丰碑，一边瓜分战争赔款。而是人与人之间更紧密的相互连接。士兵们互相看到了对方，明白了对方也是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对民族，对国家，对统治者的反思。它的结果是全世界政治家意识到需要一个协作平台，因而诞生了国际联盟；他的结果是全世界无产试图联合起来，因此诞生了苏维埃；它的结果是女性与男性开始平等地合作；它的结果是全世界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一战中的德日进

今天的互联网，正是这种演化的又一个例证，在原子的多样化形态下，地球整体呈现出某种“生命”与“智慧”的特征，每天都有突破性的观点、想法涌现出来，在网络世界中瞬间传遍全球，像源源不断的神经脉冲，一个类似大脑与神经突的结构俨然成型。多多少少，我们没有经过国家间互相妖魔化，经过惨痛的教训，我们就不懂得如何合作。多多少少，我们没有经过互相鄙视，我们就不懂得什么是大爱。

“我不是说德国无辜！”茉黛抗议道，“我是说没有一个国家是无辜的。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在为争取欧洲的稳定而战，或者为了比利时伸张正义、为了惩罚德国军国主义而战。我们发动战争是因为我们太过傲慢，不敢承认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这样的和平主张要说服英国参战是个错误，很难得到认同，否则为什么即使几十年后，对抗希特勒的参战又变成了英勇。从这个角度，和平无解。

德日进对此的答案是热爱生命，用个体之间彼此的爱向神圣的终点（欧米伽点）演化， 德日进认为，驱动人类凝聚、团结、统一，向着“欧米伽点”进化的“普遍的能”是人类的大爱。 而这个能量，本来就体现在各个物质、生命与精神的发展过程中。他提着担架冒着枪林弹雨救助伤员，珍惜生命，互相结合，善用智慧，与周围环境一起共同发展，这是他的和平主义，或者说某种神学。

我们不应忘记，

人类心灵，

不管我们的哲学认为它是如何独立创造而来，

在其诞生和成长的过程中，

它和孕育它的这个宇宙，

是紧密而不可分的。

—— 忒亚・德・夏丹

他正在读的书——一部名叫《布登勃洛克一家》的家族传奇

作者声称，每写一页都会反思，读者会怎么想？读者会关心这些吗？在这样通俗小说的框架下，他又心有不甘的放入了一些暗扣，表达对真正“史诗”的敬意。《布登勃洛克一家》正是这样一个暗扣。

托马斯曼的这部小说描写了一个普鲁士成功商人家族三代的兴衰，每一代因为出生与家庭环境的不同，他们的追求与梦想，他们在现实中的奋斗与妥协，都非常写实。积累了财富的商人阶层，进而参与政治追求社会地位，下一代在政商结盟的顶峰开始产生对艺术与美的追求，受到影响的再下一代则厌倦了前辈的环境，纤弱的体质，忧郁的气质，疾病接踵而来，整个家族渐渐失去了一种野性或叫生命力，在平民的趋同性的革命中，在新兴资产阶级不择手段追求利益的道德衰退中，渐渐走向衰亡。

托马斯曼用自己家族和身边亲朋好友的经历编排的这个长篇故事，是一个时代的写实，是一个阶级的挽歌，也是对他对叔本华人生哲学的白描，对生命苦难本质的不动声色的书写。家族的兴盛于衰败，主要不是个人的品性如何，而是你在时代涨落的潮汐上所处的位置，而且抵达精神的高峰（以艺术为代表），也会慢慢耗尽原始的生存本能。对照贾府中太爷辈是随先皇战场上出生入死得来的功勋，到了二代看似政商通吃，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确是由盛而衰的转折处，第三代浸淫于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参透了生命的本质，也就不再留恋凡俗。

乌尔里希家族，也走到了这个转折点上。差不多所有欧洲贵族，都处于大时代变迁的转折点上。贵族的精神，从菲茨的荣誉感，沃尔特追求进步的理想，茉黛独立特行的勇气等等，都从社会结构的顶层沦落了，有没有这场战争，都会沦落，战争只是加速这个过程。相对应的，平民与资产阶级一同兴起，不是说平民中缺乏高贵的精神，而是平民的生活状况和众多的人数决定了它的平均化的趋势，也就是向着庸俗的趋同性。这是决定贵族，以及其代表的社会形态纷纷瓦解的“意志”。战争和革命都是“表象”。

对贵族阶层来说，传承需要子嗣，而因为战争，年轻的贵族们对单纯的生命繁衍失去了激情。

母亲对沃尔特说：

你必须有一个继承人，等你死后承接这个爵位。而且，你也有可能会战死，老天保佑……

菲茨对碧说：

我们必须有继承人。

这是叔本华所谓“意志”中最重要的一环，生生息息，天道循环。

而战争，正在夺去人的生命，有平民的，也有贵族的。

战争是什么？沃尔特看来，是父辈虚妄的荣誉感，民众过分的民族自尊心，少数政客的野心和军人的征服欲。是民族间的相互隔阂，缺乏理解与沟通等等。马尔萨斯看来，是人口的压力。马克思看来，是阶级斗争。这些都有可能是天道运行的“意志”。

而处于表象中的人们，只能看到眼前的惨剧，和无法追溯的原因，无法归责的罪魁，人群如迷失般走入绝望的厮杀。面对和平的倡议，劳埃德坚持战争，因为沉没成本，已经付出的生命，已经欠下的债务等等。德国坚持战争，也是差不多的理由。战争的损失本身已经成为继续战斗分出胜负的动因，这样的机制下只能堕入深渊。

索尔仁尼琴在《红轮》中，借萨姆索诺夫的视线写道：

他不是事件中的一个活动家，而只是事件中的一个代表，而事件是在顺其自然地演变着。

他几乎绝望地看到，没有一个有智慧有意志的人来把几千个迷失方向的人联合成一个整体，并引导它们走向唯一的胜利。

叔本华不相信人的自由意志，他认为，人固然有自由去做想做的事情，但往往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因为人的行为与选择不过是意志的表象。至少，1916年的岁末，格斯，沃尔特，茉黛都在努力着，但世界并不由他们推动，其实也不由帝王将相们推动。

战争是一种无法避免又不可驾驭的自然力……人类也无力支配这种自然力

沙皇感觉面临战争，虽然像是面前有个万丈深渊，但却还是“身不由己，无法抗拒地向它走去”

（《红轮》—— 索尔仁尼琴）

Fassade - Lacrimosa

我们这些流行小说的阅读者，又何尝不是在表象中阅读，有人看到人性，有人看到战争场面，有人看到茉黛在抚摸自己的乳房，而推动这个专注销量的作家完成《世纪三部曲》的真正意志又是什么呢？

布鲁西洛夫攻势

这个战区的指挥官是布鲁西洛夫将军

这场战役在西欧主导的史学中地位不如马恩河，凡尔登或索姆河，但在中立的史学家眼中，布鲁西洛夫攻势是协约国最大的一次胜利，彻底打垮了奥匈帝国的军队，也为凡尔登解围，让德国完全处于两线作战。这也是史上死伤最重的战役，整场战役中，俄军伤亡约50万人，奥军前后损失150万人（其中40万人被俘），德军损失35万人。

一战爆发后不久，俄军在坦能堡被击溃，之后人们的注意力就都集中在西线。而作为一战的起点，奥匈帝国与塞尔维亚似乎已经被遗忘了。书里这一段终于把视线拉回到了俄奥的东线。

二元的奥匈帝国

哈布斯堡王朝秉承传统的封建思想，数百年来通过联姻渗透从德意志到意大利的广大中欧地区各个王国，最终形成了多民族多元文化的大帝国。但世界已经变了，在匈牙利逐渐形成民族国家的雏形，摇摇欲坠，要脱离之际，因为弗朗茨·约瑟夫的二元帝国蓝图，也部分因为茜茜公主的个人魅力，以奥匈帝国的形式稳定下来，这是欧洲封建时代最后的巨型帝国。罗马传统里，二元分治本就是常态，以神圣罗马道统自居的哈布斯堡斯堡王朝深谙此道。甚至斐迪南大公对巴尔干未来的政治构想就是，将波黑归还塞尔维亚，换取塞尔维亚归顺皇帝，以类似匈牙利高度自治的方式加入帝国，成为奥-匈-斯拉夫三元帝国，不失为一个兼顾帝国雄心和塞尔维亚民族感情的宏伟蓝图。从这一点来看，塞尔维亚热血青年根本杀错了对象。而且斐迪南之所以来波黑，根本也不是为了向塞尔维亚炫耀武力，而是为了逃避让妻子感到异常压抑的维也纳上层社交，给妻子一个平静的二人世界时间。波黑人民在奥匈治下享有比塞尔维亚更好的生活，因此普遍拥戴皇室，斐迪南所到之处都受到群众自发的欢迎，让他也认为这是个安全的所在，并特意嘱咐警方不要过分隔离群众。普林西普行刺后逃出不远就被周围愤怒的群众扭获，并被暴打，大公和皇室在波黑人民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但从这些事实中，也可以看出，人民与王室精神上的距离，以及民族主义与封建君主在意识形态上的天然不相容。

为俄罗斯赢得尊重的布鲁西洛夫将军

布鲁西洛夫是职业军人，勤于观察思考，在沙俄军队高层的各种阿谀奉承或无能之辈皆因之前的败仗被免职后，机会终于轮到了他。除了沙皇的无条件支持，此时布鲁西洛夫手里拥有的只有士气极其低落的部队，开战前三周，部队刚刚开始囤积武器弹药和干粮，有经验的老兵，如格雷戈里，就知道要发动攻势了，这在以前基本是九死一生，因此到开战前一周，已经大约有6万士兵开小差逃走。他的政敌都在沙皇面前鼓吹防守观点，在一旁观望看笑话，答应的策应也拖拖拉拉。

这次战役的重要意义，在于他对突破堑壕战的战术尝试。布鲁西洛夫使用小股精锐士兵攻击奥匈帝国战壕的薄弱环节和炸开缺口，使余下的俄军挺进。因为突击部队规模变小，他也得以把正攻击面从传统的45公里拓宽到了480公里，在漫长的战线上全面实施这样小规模的突击进攻，并迅速渗透突破点，让后续大部队透过多个突破点长距离突击，使敌方战线顾此失彼而彻底崩溃。这完全背离了当时流行的大强度正面攻击的人海战术。这个战术的意义被德军敏锐地观察到并学习，经过不断总结实践，并配合坦克和机械化部队运送，最后成为二战时期的“闪电战”。

俄军因大捷而士气高昂

奥匈帝国方面，装备士气等基本面虽然好于俄军，但多民族的问题严重影响到战术层面。首先，斯拉夫人不愿意和俄军作战，往往整建制倒戈。奥匈统治下的波兰人，罗马尼亚人，意大利人都多少有点三心二意。后来征兵时将多民族打散混编，又出现语言问题，一线指挥官用德语与上级沟通，但大部分应征入伍的农民不懂德语，奥匈帝国境内各民族使用的语言除了德语与马扎尔语（匈牙利语），还有：捷克语、波兰语、克罗地亚语、罗马尼亚语、斯洛文尼亚语、斯洛伐克语、乌克兰语、卢森尼亚语、意第绪语、塞尔维亚语、波斯尼亚语。。。等等，最后到了很多时候排长都无法和手下士兵有效沟通的局面，严重影响战术施行。据说只有皇帝本人能讲所有这些语言，但现代战争已经不是贵族骑士之间的战斗，需要动员广大的人民，人民没有皇帝的本领。匈牙利因为早先推行严厉苛刻的单一语言教育，免于这样的窘境，也因为不够怀柔的民族政策，匈牙利军队中，少数民族士兵士气更为低落，叛逃敌方的情况也更严重。

至少精通帝国版图内8种主要语言的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和自学精通马扎尔语的茜茜公主，于1867年在布达佩斯被册封为匈牙利国王与王后

布鲁西洛夫攻势这样伤亡惨重的战役，除了当事国和军事爱好者，在世界范围内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与研究，主要的一个原因，大概是，战斗的双方都是目不识丁的农民，无法像西线那样，留下无数朴实感人的战场日记，让后人牢牢记住战争的残酷与无奈。但今天我们可以想象，这些残酷与无奈也都发生在东线，甚至更为惨烈。格雷戈里在泥泞中不断权衡战场形势的保全之策，对蛮横军官的反杀，都是作者合情合理又极为精彩的演绎。俄奥之间比拼的，基本就是谁的士气更为低落，谁的失误更多。

奥匈帝国的皇帝活得够长，他忍受了勃鲁西洛夫进攻的消息，听到了他长期担心的罗马尼亚宣战，见到了春天光彩照人的解救者法金汉在秋天被德皇免去职务。这位老人根深蒂固的悲观主义和内心深处对不幸的预感再次以双重力量压倒了他。此前他不是经常看到这些虚幻的开端吗？真的，普鲁士的战火似乎不可能熄灭，罗马尼亚已经遭受了她自己背信弃义的惩罚。胜利的夏天光明灿烂，但也转瞬而逝。乌云重新聚集起来。显然，就如他向来坚信不疑而且经常公开表白的那样，通向战争终点的道路是艰难的。而现在他的生命已经走到终点。（《第一次世界大战回忆录》 - 丘吉尔）

她感到大惑不解。“你是怎么得到的?”她说，虽然这不是她脑子里想到的最重要的问题。 “这不困难。你是一个德国公民的妻子，有权拥有护照。我的特殊影响不过是缩短了流程，只花几个小时就办完了。” 她盯着他。这一切如此突然。 “你走吗?”他说。 她在他眼里看到一种可怕的恐惧。他认为她会在最后一分钟退缩。他这种害怕失去她的恐惧让她想哭。她为自己被如此热情深爱着而感到幸运。“是的，”她说，“是的，我走。我当然要跟你走。” 他还不大相信:“你确定要这样吗?” 她点点头:“你还记得《圣经》里路得的故事吗?” “当然。可是......” 苿黛在最近几周又读过好几遍，她开始引述那段让自己感动的话:“你往哪里去，我也往哪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哪里住宿;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在哪里死......”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片刻后，她使劲咽了一下，接着说，“你在哪里死，我也在哪里死，也葬在哪里。” 一他笑了，但眼里闪着泪光。“谢谢你。”他说。 “我爱你，”她说，“什么时候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