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的陨落

贵族与平民的合体

欧洲贵族享有世袭的封地和权益，可以不事劳作却持有大量财富。他们也承担与此相应的责任，主要就是战争。作为骑士，贵族要自备战马、铁甲、武器和扈从，光一匹良种战马在市场交易的话大致要超过一个中小贵族一年的收入，也是一个小康农民大约30年的收入，如果是重要的战斗，骑士们需要准备不止一匹战马。这就决定了战争只能是贵族间的决斗。

直到可以穿透重装甲的强弩以及后来火枪出现，让农民经过简单训练就可以成为步兵，慢慢占据了战场的主要位置，贵族的精神开始逐步蜕化。虽然贵族仍然在社会德性的维护，科学艺术的发展方面承担责任，不过责任感和荣誉感这些抽象的概念都是靠不住的。越是落后的地区，这种蜕化越是明显，因此出现了沙俄军队贵族军官们在后方指挥，让炮灰冲锋的情况。英国情况要好一些，据统计，一战期间贵族军官的阵亡率高达20%，是普通士兵的一倍。

在菲茨的私人聚会中，虽然大多数人对布尔什维克革命极端不认同，但贵族们考虑更多的是自己的利益，而非理念与价值观。

上院领袖柯曾考虑的是上院的权力正在被下院挑战，他正努力为贵族阶层保有这些权力，不想在任何地方节外生枝，包括妇女投票权的问题。

“下议院已经通过了这项法案，”柯曾说，“我觉得，我们不能违反议会民选议员的意志。” ... 尽管极不情愿，但菲茨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如果上议院动真格的挑战下议院，布莱斯可能会建议遏制上议院的权力。“我们有可能因此失去所有的影响力——永远地失去。”

但是菲茨认为，如果上院不坚持自己的理念与下院对抗，那些保有的权力还有什么意义，从这一点上，菲茨仍然是旧时代的贵族。美国联邦法院可以坚持宪法文本并不惜对抗民意，这是因为美国社会的内核是对宪法的“信仰”，这种信仰相当程度上是先验的，不由一时的民意而改变。而英国宪法，如果笼统存在的话，也是一系列习惯法的大集成，存在于人民习以为常的日常观念里，虽然变革也是缓慢渐进的，但更容易被民意左右。特别是从国王到贵族阶层也对民意不断妥协的情况下。因此以柯曾为代表的大部分贵族出于自身利益不便直接出面让政府反对苏俄政权。

菲茨对布尔什维克的敌视，还因为这直接地牵涉了他的经济利益，一来失去了对俄罗斯一大片土地的继承权，二来矿工们不安分地为革命欢呼，也隐隐威胁着他的主要收入来源——阿波罗温的煤矿开采权。他的动机最清晰明了，无论从理念到利益，都是最坚定的反共者。

第一代马尔博罗公爵在那个时代的世界大战（西班牙王位战争）中，发挥了出色的军事领导才能

丘吉尔是贵族没落年代里光彩照人的过渡人物，作为马尔博罗公爵大家庭中缺乏收入，花费又大手大脚的一支旁系，是贵族家庭边缘中，过着贵族生活，却没有贵族收入的混合体。丘吉尔从哈罗公学毕业后，靠军队履历、记者生涯和地方政治进入不列颠的权力高层，无论是做战地记者还是政客，收入始终有限，但他终身维持着贵族派头的日常开销，雪茄不离手，三餐皆饮酒，夫人有著名的“no more champagne” 便条存世，虽然依靠不断写作获取的惊人稿酬，但去世前仍有大笔酒费欠单没有还清（最后幸好有个靠慷慨的富翁朋友帮忙才不致难堪）。他对集权政治持价值观上的坚定反对，无论是一战后对列宁的布尔什维克政权，二战前对希特勒纳粹政权，还是二战后对斯大林的社会主义阵营，都是如此。

二战前的选择非常有代表性，持绥靖立场的政客多半是同时拥有权力与财富的贵族阶层，他们想象中和旧式欧洲战争一样，拜服的一方仍然会保有自身的贵族身份与在乡间的土地。直到丘吉尔一再提醒他们，绥靖到底，也不能保有和平，他们才重新回到自己的价值观，和平民重新构建同盟。《至暗时刻》中，国王在丘吉尔情绪低谷时鼓励他去听听人民的声音，就是这个意思。当然和一战一样，每一次依靠人民的战争，也进一步加速了贵族的跌落，但体面的谢幕总比在黑暗中苟全要好很多了。

在贵族跌落的过程中，丘吉尔这个保存着贵族精神，却扔掉了贵族财产包袱的平民政治家，带领着人民保全了英国，和她所代表的，从古老欧洲传统政治自然渐进演化而成的现代性。

丘吉尔业余画作：Firth of Forth

艾瑟尔发现街道那头发生了一阵骚动。有几个人高声喊起来。接着，她听到了一声尖叫。她跟格里菲斯太太面面相觑，随后艾瑟尔抱起劳埃德，几个人连忙往厕所那一边的街尾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起先艾瑟尔看到一小群女人围着普里查德太太，她正哭得昏天黑地，大家都在安慰她。出事的还不止她一个。那个当矿工时在洞顶垮塌事故中丢了一条腿的斯托米·皮尤瘫坐在路中间，就好像被人揍了似的，左右两边各站了一个邻居。街对面，小店约翰·琼斯太太站在门口抽泣着，手里拿着一张纸。艾瑟尔看到邮递员杰兰特一脸惨白，好像他自己也快哭了。他走到街对面，去敲另一家人的门。格里菲斯太太说：“是陆军部的电报——噢，上帝啊，快帮帮我们吧。”“是索姆河战役，”艾瑟尔说，“阿伯罗温同乡队一定也参加了。”“阿伦·普里查德肯定是死了，还有克莱夫·皮尤，先知·琼斯是个中士，他爸妈当初多骄傲啊……”“可怜的小店·琼斯太太，她另一个儿子已经在矿井爆炸中死了。”“保佑我的汤米平平安安吧，上帝，”格里菲斯太太祈祷着，尽管她丈夫是众所周知的无神论者，“求求你放过汤米。”“还有比利。”艾瑟尔说。然后，她又对着劳埃德的小耳朵低声说：“还有你的爸爸。”杰兰特肩上扛着一只大大的帆布袋子。艾瑟尔恐惧地想，这男孩在街上穿来穿去，简直就是个戴着邮差帽的死亡天使。等他经过厕所，爬上斜坡，走到这条街的上半段时，所有人都从屋里出来了。女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等待着。艾瑟尔的父母也出来了，爸爸还没去上班。他们跟外公一起站在那儿，忧心忡忡，沉默不语。杰兰特走近卢埃林太太。她的儿子亚瑟肯定死了。艾瑟尔记得大家都叫他“斑点”。这个可怜的孩子再也不用为脸上的雀斑发愁了。卢埃林太太举起两手，像要抵挡住杰兰特似的。“不要，”她哭喊道，“天啊，千万别！”他拿出她的那封电报。“我真的没办法，卢埃林太太，”他大概刚满十七岁，“这上面有你的地址，看到了吗？”她还是不肯接那个信封。“不！”她说着，背过身去，用双手捂住脸。男孩嘴唇颤抖着。“请接下吧，”他说，“我还得给别人送呢。邮局里的更多，还有好几百封！现在是十点钟，我不知道今晚能不能送完。拜托。”隔壁的帕里·普莱斯太太说：“我替她收下。我没儿子。”“非常感谢，普莱斯太太。”杰兰特说完，继续往前走。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封电报，看了看地址，从格里菲斯太太家门前走过。“哦，感谢上帝，”格里菲斯太太说，“我的汤米好好的，感谢上帝。”她高兴得哭了起来。艾瑟尔把怀里的劳埃德换到另一边，伸出一只胳膊抱住了格里菲斯太太。男孩走近米妮·庞蒂。她没有尖声哭叫，但泪水早已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哪一个？”她嘶哑地问，“是乔伊还是乔尼？”“我不知道，庞蒂太太，”杰兰特说，“你看看这里面是怎么写的。”她撕开信封。“我看不见！”忍不住哭出了声。然后揉了揉眼睛，努力擦掉模糊了视线的泪水，又看了一遍。“朱塞佩！”她说，“我的乔伊死了。天啊，我那可怜的孩子！”庞蒂太太的家差不多在这条街的尽头。艾瑟尔等待着，心在狂跳，看杰兰特会不会往威廉姆斯家的房子走。比利到底活着还是死了？男孩转身离开了痛哭的庞蒂太太。他望着街对面，看见艾瑟尔的爸妈和外公正用一种迫切的可怕眼神盯着他，便往袋子里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说：“没有惠灵顿街的电报了。”艾瑟尔几乎瘫在地上。比利还活着。她看着自己的父母。妈妈哭了。外公想去点着他的烟斗，但手抖得不行。爸爸正注视着她。艾瑟尔无法理解他脸上的表情。他似乎有些激动，但她看不出那意味着什么。他朝艾瑟尔这边迈了一步。尽管这一步不大，但已经足够了。艾瑟尔抱着劳埃德朝她父亲跑去。他张开双臂搂住他们两个。“比利还活着，”他说，“还有你们。”

还有什么东西会比生命更重要，战争是残酷的，希望永远再也不会发生了。

他父亲认为德国人属于优等人种，沃尔特无法苟同这种观点，但另一方面，他也认为让德国人掌控整个欧洲并不是什么坏事，法国人拥有不少才能——烹饪、绘画、时装和美酒，但他们没有统治政府的天分。法国官员认为自己是某种贵族，认为要市民排队等候几小时十分正常。德国的效率会让他们的世界美好起来，毫无秩序的意大利也是这个问题，东欧将大为受益。旧的大俄帝国仍然处在中世纪，那里到处是衣衫褴褛的农民，躲在茅舍中挨饿，妇女因通奸收到鞭挞。德国人会为他们带去秩序、正义和现代农业。他们刚刚开始运营第一个定期航班飞机在维也纳和基辅之间往返飞行就像铁路列车一样，德国打赢战争后，航线会遍布整个欧洲。沃尔特和茉黛将在一个和平有序的世界养育下一代。

格雷戈里离开大楼，穿过东宫广场，他停下脚步，想起了母亲。12年前他就死在这里，死在沙皇卫兵的枪口下。他转过身去看着那座辉煌硕大宫殿，那一排排白色廊柱和几百扇反射着月光的窗户。一阵愤怒让他冲着大楼挥起了拳头，“这就是你们的下场，恶魔，”他大声说，“你们杀了她，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