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梦

我《击壤歌》中的橘儿、她九四年返台见过后就断讯至今，邓大三时癌逝，猫咪一直工作定居加州、育有四子女、是有空就批评同性恋的牧师娘。小静，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九一年她携两岁的女儿与我匆匆一聚便断讯，此回因重聚会重新联系上，便在返台时携了女儿约我一见，我们约了在一台菜餐厅见，她将我从头看到脚说了一声其实我想对她说的“没变”。我们顾不得点菜地坐下就叙这三十年间的事，她数年前丧夫，虽然夫妻感情早濒分手(丈夫似控制狂)，但她说起丈夫最终时刻仍热泪如倾，她不谙中文的美丽女儿在一旁一直试图捕捉我们俩热烈地聊什么，也在母亲激动时按抚她的手，是个可以为伴的孩子。 我的死党们，没有更好也没更糟，只是不同了。 《击壤歌》中的乔，她九八年将事业移回亚洲，只为可以帮助父亲打冤狱官司，离台多年并任职媒体的她(美国ABC电视台副总裁)大概是不解台湾何以某些方面不进反退，她决定参加新党并投身参选，于是我们这些还在台湾的高中老同学们都不分政治立场地集合帮她，如同高中时的一场合唱比赛或班际球赛，我在她由天下文化出版的《带剑江湖》所写序文说明了这渊源。

偷來的時光，六姑召了上班中的萬全和永利表哥請假回，一個帶了樓下名館子的老鴨煲，一個帶了好些只大閘蟹，秋涼寬敞的屋子里，臨窗是金秋的梧桐，我乖乖地被姑姑餵食，看著擅做家事的表哥們邊青少年似的鬥嘴邊將沒吃仔細的大閘蟹腳掏淨了晚上下面吃……我好久沒做小孩了，如同回到幼時有人幫忙遮風扛世事的幸福時光。

那無論如何鮮烈的陽光穿窗進到日劇時代紅十字會的老建物里都成了光陰二字。

如果縮時攝影一般，我走過并瀏覽父親既深沉複雜又無比簡明光朗的一生，所以我以為在客途252號房，會再夢遇父親，且父親會微笑稱許我們做的不錯……但天文總阻斷我類此想望發言，她說，從沒再沒見過走時比父親瀟灑無掛礙的人，生時都不交代東叮囑西，死后就算有知又更怎麼可能頻回首叨絮。

只我們仨在京都時，就簡直不知走到哪兒去了，走往那過去終須回頭折返的點繼續前行，走往那地圖上不著一字之處，走在那四顧雪茫茫或該手持指南針之地……我們各有心事掛礙……

我們在一個最好的時刻遇到，無須為各自走過的路做過的選擇急著辯護，只想好好靜靜聽彼此曾經不同選擇的想法和經歷。

我們最大的困難也如此，不是耗費時間、金錢、感情，而是險惡的人心，以及各種行動惡言羞辱阻擋你。

我們，是誰？

是《擊壤歌》中後面座位的高個子群……唉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再聚，回憶同學老師和瘋傻的三年都來不及，因為在這世上，并沒有一個親密的人無論伴侶或子女、如我們一樣曾見證過彼此的十五六歲。

我的死黨們，沒有更好也沒更糟，只是不同了。

喬和小蝦，結伴比賽翹課遊蕩，比賽不讀教科書，比賽不鳥禁忌權威，比賽用感情，比賽誰文學哲學讀的多，比賽寫小說，比賽和男孩子們只做哥們兒不戀愛，比酷，比春天第一個赤腳，比秋天最後一個穿皮衣，比探險，比，誰走得遠。

是的，誰走得遠。

不止一回，雷倩在書中提及“你已經跋山涉水走了很遠的路了”，“或許已經走了很遠，但卻尚未到達”……是的，走得遠遠的，看世界有多大、有多奇，永無止休，再無所懼，行俠仗義……我寧願，或該說喜歡，以這款修辭語匯來描述雷倩的“成功”意涵。……所以儘管書中諸多場景對我而言是如此陌生，我依然可以在其中數個重要的人生迷霧津渡和歧路岔口，輕易認出那個頑童的原型，她背過臉來調皮地眨眨眼，說著打心底再相信不過的初衷……

唯密集的見面聚聊里，我仍然察覺出這些事業成功兒女成人生活無憂的人生勝利組的濟輩偶爾眉宇間的一絲糾結或閃神，這是一個費解的謎，我花了好幾年時間試圖解謎並將之呈現在小說《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里，這于他人可能易解且通常被統以“中年危機”帶過的困境、瓶頸，同為一代人的我應該不陌生，但或許我早已失了社會時間，沒有人不斷提醒我多大多老多該退休，以致一個對的季節、星星太陽正巧在同一位置、大氣如十五歲時的傍晚五點七分，我會深信只要我站在校門口的那株茄苳樹下，會等到魚貫而出的十五歲的小靜橘貓兒貓咪喬……

但放眼望去，一個個我曾經敬重或寄予厚望的濟輩或後人，流年暗轉偷換，個個都成了輕鬆討喜之人，可能就是如此的念頭支撐我吧，“我絕對不要變成那樣的人。”

這些倒下、變了或離席看乘軒服冕的……我在意的人，一具具尸身一樣築成河道，而我不過流水至此境地，靠著負面的力量前行，那圖好荒涼呀。

所以偶爾能遇到一兩個“能人志士”，真誠認真的年輕寫者，我都會覺得特別溫暖幸福。

长大后的萌萌在一次联合报相对论专栏的母女对谈中答“我是外公带大的，所以和我妈算是同代人。”

和蔡琴和杨德昌侯孝贤的故事。

天心喜用长句，“心绪无法平抑地从东门走到仁爱路宽幅的樟树林安全岛上，蝉声喧嚣大作，心里却下着大雪”

《焦雄屏看电影》。过去老的杂志、报纸上面的文艺副刊滋养了多少人哟，养活了多少人哟。

“乱中我看到笑眯眯（杨眼睛漫画似的小至点状）地看着满室的人，悄悄到一旁放了一首歌《Stand by me》，倚墙笑看大家，有谁看得听见并记下此景的当日人？”

杨德昌想拍穿得毛茸茸的古装剧？想象不出，难道是王家卫拍的《天下无双》，冬天每个人都穿着宛若小时代的皮草，头上带东北大毡帽吗？只觉可爱。

天心第二次与父母来东京，脱离旅行团之后住在大久保百人町的小旅馆，侯孝贤也喜欢这家，每次来东京都住在这里，“因为可开窗对着一株樱花抽烟，”而这里居然是山口组大本营，实在是可爱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