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幸福

我写作，因为我在世间无事可做；我是多余的人，人之世界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我写作，因为我绝望，而且我累了，我再也忍受不了日复一日的我是我，倘若不是书写的新奇，每一日我都会象征性地死去。

为了这隐秘的东西，为了这幸福，我制造了并不存在的困难。

我们还很年轻，不知道如何沉默。

现在我们坐在家里，袖着手，沉默不语，只有友谊流溢在我们周围。

我们之间的友谊就像两个数相加一般为难：一加一就等于二，再怎么细心演算都得这个数。

只是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存在就是给予。

在她家里，因为这一整天，他的一切都具有了一种会得到保障的价值。在那里，因为只有一天，判断的不稳定没有机会作祟，爱便更容易稳定：在这一整天里，这个孩子将被判断为他自己。

他可以选择成为什么人

接受不确定，并凭借显微镜一般去审视一切的专注，与不确定的所有组成共处。

这一天，他因此了解到一种罕有的稳定方式：无法实现的愿望的稳定。不可企及的理想的稳定。

仿佛世界终于从蓓蕾绽放成一朵鲜红的玫瑰。

就在那个狂欢节，我平生第一次实现了愿望：成为另一个人，而不是我自己。

我跑着，身上穿着玫瑰，脸却没来得及戴上少女的面具，把我暴露于众的童年生活遮掩。我跑着，跑着，在拉环、彩带与狂欢节的喧闹之间，我茫然无措地奔跑着。其他人的欢乐吓坏了我。

但面对一个万能的上帝，面对一个随时可以把我压扁就像压死一只老鼠的上帝，我又能复什么仇？我有的只是造物的无助。在我复仇的意愿里，我甚至无法遭遇到上帝，因为我不知道他最愿意待在哪里，什么又是他最愿意停留的事物，而我，焦躁地注视着那个事物，真的能看到他吗？那只老鼠？那扇窗户？还是地上的石头？他不在我的体内停留。在我的体内，我再也见不到他。

因为，对于爱，我犯了一个数学错误：我以为有了理解的相加，我就会爱。我不知道其实不理解的相加才会带来真正的爱。

也许我无法注视一只老鼠，正如我无法轻盈地观瞧我倍受压抑的内心。也许我不得不把我这种什么都成为的方式称作“世界”。如果我无法爱上我天性的尺度，那我又怎么能够爱上世界的广大？如果我想象“上帝”是好的，只是因为我很差劲，那我将无法爱上任何事：那将只是我自我指责的方式。我，甚至不曾审视完自己，便选择了我的对立面，并把我的对立面称作“上帝”。我，再也无法做习以为常的我，我希望世界不要扰乱我。因为我，我只能臣服于我，我比我自己更不可弯折，我希望补偿我自己，用一块不如我暴烈的土地。因为我之所以爱上一位上帝，是因为我不爱自己，我是既定的骰子，我更伟大的生命游戏不会开始。当我造出上帝时，他并不存在。

贫穷的女孩渴望一本书（与其他任何欲望毫无二致），但这本书的所有者是一个完全与她相反的女孩。这个女孩也有一件渴望，就是渴望外表与所有青春期女孩相同，柔软美丽（这与一本书的心愿也毫无二致）。后者无法通过任何途径实现她的愿望，于是这种闭塞的无法改变渐渐演化成年少却极致的恶毒——它那么细微，却又如此持久——她开始折磨前者，用前者的希冀作为诱饵，打通她无法宣泄的烦闷。而贫穷的女孩也照做了，时日过去，这份折磨也变得明晰，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但她不抱怨，她觉得自己值得苦难，或者说，为了获得这本书，这个对她而言宏大的愿望——年轻时分，生命里的巨石屈指可数，但却是最深切且悠长的——她必须去接受这样的苦难，她本身已是这样的苦难，再多受一点，为了那些角落里只有她会注视的幸福，并没有什么稀奇。

事情败露了，书本的主人的母亲命令女儿把这本书借给女主角，并且承诺“想看多久看多久”。这样就可以了吗？飘忽而短暂的受难就这样结束了吗？我本应该承受更多的精疲力竭吧？女孩这样想到，就像踏入醉酒的梦乡一般。先前的她是有着“获得必得付出”的真理性的自知之明，但如今，也不只是如今，她其实时时刻刻都妄自菲薄，都做好了力所能及的准备去追逐，就算永远不得。于是她故意设下某些细小的困难，她也不能做更多呀，她如此想拥有这本书，但她不会把它扔弃，将它作为用不可得的画作来看待——这样行事的人总是拥有其他更多，才不会在乎又多一幅遥不可及的图景，但她不同，她一无所有，不，除却微弱的希望烛火，她或许还拥有另一样事物，就是胆怯和勇敢相融的品质。她假装不在意那本书，或是假装自己忘记了这本书的所在——这样的举止像是少女无用，自矜，怜爱的思索——她甚至不再翻阅这本书，而是怀揣着它浅浅入梦。克拉丽丝最后说道，“我不再是一个有了书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有了情人的女人。”书本原先只是遥遥的一光点，而如今，它被握在女孩的手中，虽然不属于她，但她可以想何时归还就何时归还，她为自己设下的小难题也化作一层若有似无的纱，她实实在在拥有着它，同时要解决某些萦绕的自设的疑难（她认为这是应得的），她不再真正地了解这本书，它的陪伴已足矣——这分明具备了所有情人的特征：隐秘，自我兜转，沉醉。这是女孩真正的成长，因此作者说“而是一个有了情人的女人”。

这种成长是否真的独一无二呢？或许吧。贫困，匮乏，自贬，却又真正热爱着生活，心甘情愿为生活牺牲自我，而非绕到反面以他人的受难来满足自身的懦弱，这样星辰一般的人才能从早年的某次意外之喜中收获成长。柔和，隐秘，私有的转变，悄悄在她的体内氤氲，这也许才是真正的“隐秘的幸福”的降临。短短两页文字，克拉丽丝就可以描绘出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敏感，同时嗅觉灵敏地捕捉到所有初生的情感都是最强烈的——尽管它的表现是那样乏味——或许日复一日地指使某个女孩做无用功这样的事情在大多数人看来只是童年的恶作剧，在作者看来，这种丑陋早就深深植根于人物性格之中了。

爱因斯坦一派有一个观点，就是认为理论的最高原则是以“优雅”与否为判别。“优雅”在于理论又如何解释呢？爱因斯坦的意见是：“尽可能地简单，但却不能再行简化。”我以为这解释同样可用于虚构的方式。也因此，好的短篇小说就有了一个定义，就是优雅。

第二天，我沉陷于快乐与希望之中：我不是在生活，而是在一片平静的汪洋中慢慢游弋，任凭海浪推动着我向前、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