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弥留之际

《去吧，摩西》

他既是传人同时又是原型，是产生了老卡洛瑟斯和我们其余的人以及我们这个族类的所有的地理、气候与生物因素的传人与原型，我们的族类已数目繁多，难以胜数，变得面目不清，甚至名姓不详，但只有他是自成体系、不受外界影响、完整无缺的，对所有的血统不论是黑是白是黄是红，包括他自己的在内，全都不放在眼里，老卡洛瑟斯当年想必也是如此。

《我弥留之际》

我感觉到我像一颗潮湿的种子，待在热烘烘的闷死人的土地里，很不安分。

仿佛它成了一根漂流的干草，在朱厄尔失望的思潮里浮沉。

就像是一只一动不动的手举起在大洋深邃的孤寂之上。

她潮湿的衣裙为三个盲眼男人的死去的眼睛塑造出哺乳动物的种种荒唐可笑的特征那也就是大地的地平线和山谷。

他们像是古希腊柱楣上的两个图形，给红光照得远离一切现实。

生命是在低谷里形成的。它随着古老的恐惧、古老的欲念、古老的绝望升到山顶上。

每个人内心深处都好像有另一个自我，这另一个自我已经超越了一般的正常和不正常，他怀着同情的恐惧与惊愕注视着这个人的正常和不正常的行径。

《押沙龙，押沙龙！》

她那份无可奈何却又是永不消解的气愤的早已消亡的对象，却会从那仍然留存、梦幻般、占着上风的尘土里悄然出现，漫不经心而并无恶意，仿佛是被充满反感的叙述召回人间的。

房间里会出现一片带淡淡的棺材味儿的昏暗，由残酷、 阒寂的九月阳光所炙晒蒸发并高度蒸发，使外墙上二度开花的紫藤给这片昏暗添上甜味甚至变得太甜，而时不时传出来的是雀群那响亮的翅膀拍击声，这声音蛮像一个闲来无事的男孩在挥动一根有弹性的扁木条，透过来的还有一股长期设防禁欲的老处女的皮肉发出的酸臭，与此同时，从那把椅座太高使她看上去像个钉在十字架上的小孩的椅子上，在袖口和领口那一个个花边组成的白蒙蒙的三角形的上方，有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在注视着他；那并没有陡然打住而是渐渐消失隔了段长时间又渐渐响起的话音，像一道溪流，一行细流从一摊干涸的沙砾流向另一摊，而那鬼魂则以微妙的温顺态度在沉思，仿佛这话音正是供它出没之处，换了命好点儿的鬼魂是可以有一幢凶宅来出没的。

注定要通过成年人种种复杂和不必要的愚蠢行为来对种种人类行为进行思考的孩子

在把下一幕的那班人工合成、弄虚作假的幻影和形象拉上场了。（莎士比亚《麦克白》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

一切思想与经验都被抹去，这些肖像的原型在很早以前生活并死去，连他们层在上面昂首阔步、装模作样、大笑、大哭过的舞台本身如今也准已忘掉他们的欢乐与忧伤。

那时的人是一千次弑杀和一千次婚媾与离异的发起者同样也是受害者。

可那些人两千年以后仍然在神气活现地清除拉丁文化与智慧的束缚，其实他们原本就没有受到它多少重大、持久的毒害。

我们自己就是潜伏在、等待在他们鲜活的精血里，在这一个如今也多少有几分英雄色彩的时代的黑黢黢的稀释物里，他们做出了单纯激情与单纯狂暴的行为。

你又一次把他们放在一起，可是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生；仅仅是一些词语，一些符号，再就是那些形象自身，影子般神秘与安谧，映衬在一桩可怕、血腥的人事纷争之前。

对于一个年纪太轻即已漂流太远的干渴的旅人来说，在这方花岗岩围堤内清纯的乡村泉水里，他又会找到什么样的解毒药和缓解剂呢。

仅仅是一个努力想穿越过沼泽地的人面前少了黑魆魆的水潭和张牙舞爪的蔓藤，此人前进时没有任何东西指导他和推动他——没有希望，没有光明：只有某种死不认输的狠劲儿——终于跌跌撞撞、冷不防地遇到干燥、坚守的土地以及阳光与空气——如果有某种东西对他来说能是阳光的话，如果某个人或某种东西能与他疯狂的那股白光相比的话。

那是对我们称之为人的组装起来的肉体、言辞、目光、听觉、味觉与存在起影响与救赎作用的某火花，某些碎屑。

我能为你的谵妄提供空旷的疆域与机会。

他是他自己苦痛的光盲的蝙蝠般的影像，由地壳底下那狰狞、邪恶的灯照射出的，因而是逆向、颠倒的；从无底、混乱的黑暗到永恒、无底的黑暗，这构成他沦落的大致过程。

就像蝴蝶在茧子一旦出空后那样地变化，不把从前的形态带到今天来，也不留下些许今天的形态而是整个儿、完整无损以及毫不抗拒地跳进下一种化身里去，就像过于盛开的玫瑰或是木兰从一个繁华的六月纵身跃入到下一个六月，在天地之间任何地方都不留下哪一种死亡、本初、无灵魂、隆盛的投降的一丁点儿的骸骨、物质与尘埃。

靠了它人们秘密、孤独生活的小小表面、角落与边缘能偶尔在一个瞬间被连接上。

直到他长得足够大，能够明白，她梳洗、喂给糖果与别的乐趣的完全不是他而是一个甚至还没有来到的男人，此人她甚至从来没有见到过，等真的来到时他会成为与那个男孩截然不同的人物，会像炸掉房屋、家庭甚至整个社区的炸药，而不是一张平和的旧纸，它没准宁愿随风漫无目的、轻轻地飘走，也不是那古老快乐的锯屑或是古老、平静的化学物，它们宁愿安安静静地、不见光地待在静谧的地下。

她脸上甚至还有阳光，映白房屋坍塌并在轰隆声中消失时所射出的最后一片不可思议的血色反光。

《野棕榈》

敲门声再次响起，仿佛敲门人觉察到他停步了，要么从门底下看见手电筒光不闪了；又一次敲门，带着陌生人深夜求助的既切生又坚持的意味。医生再次举步，不是去回应重新响起的敲门声；他没有任何预感，只是再次响起的敲门声巧合了他四天来老是不断陷入的困惑和琢磨，那像是抓住了答案却又并未抓住的困境；仿佛是本能在推动他举步，他的身体自身能够移动，不是心智在指挥而是相信身体的前移会带动他更靠近那薄幔，在他就要被拉开并揭示那神圣独在的几乎就要触及的真理之时。

天地辽阔，时光久远，众生芸芸，爱情哪会只限于一个地点，一个瞬间，一个身躯。

浮在他眼前的不是那荒芜的二十七年，而是那条笔直、空荡而又静寂的路，夹在两条各值五十元钱的分别用罐头盒和面粉袋排成的线路之间；她没有走远，她会等他。他想：如果这就是将来的路，她会等他的。要是我们就这样躺着，我们会在一起，处在晃晃悠悠的孤独之中，不管马克和他的九流诗人蒂斯代尔；蒂斯代尔倒像是记得许多人读过的东西，在秋冬之际静观漫天红红黄黄的落叶翻飞，相碰相吻。

假如耶稣今天回到人世，我们不得不出于自我保护立即把他绞死，以便当今的文明合法化并延续下去；而为了按人类自身的形象来创造和完善这个文明，两千年来我们付出劳苦、艰辛甚至生命，疯狂地叫嚷过、诅咒过，也曾无能为力地恐惧过；假如维纳斯能够返世，她会周身污秽地出现在地铁的厕所里，一只手捏一把法国明信片。

悬崖，黑暗中的悬崖；你之前的所有人都翻越了它，活了下来；你之后的所有人也会如此。但这对你毫无意义，因为没有人能够告诉你，事先警告你，为了继续活下去该怎么对付。

但你后退，你甚至能够活够七十岁或者别的任何岁数，可那以后你会知道你已经失去了一些并将继续失去更多，而你所感觉的那一两秒钟是活在空间里，不是在时间里，人家给予你的七十岁并不完全属于你，你会在某一天清偿，以保持你生命簿的平衡；因此，你的岁数该是六十九，一年该是三百六十四天，一天该是二十三小时，一小时该是五十八分。

在那十年里这条河俯首帖耳，任凭人们在它平静沉睡的胸怀里异想天开，施展淫威；而今这条河却一反常态，正在干它想干就干的事，它为了这样干耐心地等候了整整十年，就像一头骡子可以温驯地为你效劳十载，为的是忽然得到踢你一脚的特殊权利。

又能听见黑夜里的风在嬉笑，在嘲弄，持续不断，有意无意，甚至他仿佛听见了棕榈枝叶在风里摇曳碰撞时发出的狂野而又干燥的声响。

这儿仿佛是子宫，亚麻地毡和橡胶鞋底都有用石炭酸处理过的真空，人们为了逃避痛苦、而更多的是恐惧，都迅速钻进来，变成微小的无欲个体，放弃一切淫念、欲望和骄傲，甚至包括务实的独立所造成的重负，但在成为胎儿的一段时间里也还保留着一些旧日的不可匡正的人世间的堕落成分。

有谁敢说她不曾梦想她会命中注定成为卡彭式的非正式新娘，不曾梦想坐进装有地道的有色玻璃和机枪的汽车在街上飞跑，乱闯红灯。

他看见河对岸接近大海的地方，在仅有一层楼高的低平河界那边，立着一个混凝土结构的急救船的船壳或船体，一九一八年始建却一直未能竣工，从来没有移动过，多年来底部已经溃烂，老摆在河口水光荡漾的泥地上，一条晾衣细绳悬在甲板之间。这时，夕阳已经落到它背后，他已不能看得很清楚；但是第二天清晨，他发现斜着伸出的炉子烟筒轻烟袅袅，看得清飘动在清晨海风里晾着的衣服的颜色；后来，又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他相信那是个女人，正在从绳子上收取衣服，他还看清了那手势，她把衣夹一个又一个含在嘴上；我们早要知道那地方，也许会在那儿住四天，可以节省十元钱，他心想，四天，也许不止四天，可能不止。一天傍晚，他看见一只平底小渔船划到岸边，一个男人扛上一束长长的鱼网爬上梯子，把网悬挂起来，那景象有如童话一般；他还看见那男人在朝阳下补网，坐在船尾，网放在膝头上，太阳照在茶褐色的鱼网上，五光十色。他站在窗边，看看月牙出现，一夜又一夜地逐渐变圆；他站在惨白的月光下，看见下弦月逐夜亏损；一天下午，他看见在河口处，政府站的细桅杆上飘扬着旗帜，一面高过一面，映衬在低平的浮着铁色云层的天空中；当晚，河道外面的浮标彻夜呜咽呻吟，不时还发出吼叫，窗边那颗棕榈，扇状叶片碰撞个不停；黎明前夕，在尖叫声中的迅猛暴风中，一场飓风的尾巴扫过。不是飓风本身，它奔腾横扫的地带在墨西哥海湾的什么地方，这里只有它的尾巴；但它这顺道一扫，掀起十英尺高的浊黄色浪潮，长达二十小时迟迟不退；它狂暴地穿过野棕榈，把扁叶摇曳得不住地发出干沙沙的嘶叫；它还愤怒地扫过牢房的屋顶，一连两夜他都听见海浪汹涌，拍打着防波堤发出巨大的轰鸣，浮标在漆黑的夜里也在海浪吼叫的间隙格格有声；他仿佛还听见高卷的恶浪在哽噎住叫喊之后爆发出更尖厉的怒吼；暴风过后大雨袭来，一直下到次日黎明时分，这才削减了怒气，顺着东风向低平的土地推进。越到内陆地区，风雨越是平和，变成了夏天一阵银色细雨，飘洒在浓郁的装饰性树木之间，飘洒在修建齐整的草地上；在他的想象里，草地一定是修剪过的，就像他曾坐在那儿等候的公园，甚至有时候还会有孩子的保姆出现，最好的景象，最难忘的情景；甚至很快还会立块墓碑，在恰当的时刻，垒上黄土、行过仪式之后，碑上什么也没有；墓地静穆葱茏，修建平整，尸体，盖在抽花刺绣的单子下面的形状，扁平而又瘦小，虽然有重量但抬在两个男人的手里又仿佛没有任何重量，一旦入土却在重如铁般的泥土下安息。

“是啊，”比利大叔说，“就有这样的人，一辈子什么都凑合对付过去，忽然下决心要干成一件事，给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

我们这个地方就是有这个毛病:所有的一切，气候以及别的一切，都拖延得太长了。就跟我们的河流、我们的土地一样:浑浊、缓慢、狂暴；所形成与创造出来的人的生命也是同样地难以满足和闷闷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