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含传说的普鲁士

然而俾斯麦同时却在不完全清楚自己做出什么事情的状态下，“革命性地改变了概念的国度”。在德国人的概念当中，德意志国是他们渴望已久的民族国家；“皇帝与德国”这些响亮的字眼，则进而唤醒了尘封已久、有关普世权力与威势的古老概念。德国人普遍的观感为：普鲁士建立德意志国之后，已经履行自己的历史任务、完成了自己的“德国使命”。大家固然应该对它表示感激，但普鲁士已随之变得多余。它失去了存在的目的，其独立国的地位已经不合时宜，纯粹成为一个“纪念协会”，成为德国历史上一个光辉灿烂的段落一——从此可以把它如同博物馆内的展品，或者摆放在陈列柜里面的奖杯一般看待。

对自己祖父绝无好评的腓特烈大帝曾经写道，其国王头衔只不过是虚荣心作祟的结果而已：虚荣心驱使他追求并获得了一个没有实质意义的荣衔，于是表面上的位高权重并不真正意谓权力的增加。但平心而论，那种判断未免流于肤浅。因为在政治的领域内,表象本身就是权力的一部分，更何况腓特烈大帝自己对此也十分明白，并且曾于其他场合公开做过类似的说明。“战无不胜”的光环，往往可以省却战争与战役之苦，而谁若有办法诉诸人群的幻想，统治他们的时候就可以比较不费力。反正在10年前后，“国王”头衔是一个宛如魔咒的字眼(其情况正类似今日“民主”这个用语一般)。

后来大选侯透过安德瑞亚斯·施吕特尔制作的塑像，以经过神化的方式被呈现在世人面前。那尊骑马立像曾经在二百五十年的时间内，耸立于柏林市昔日的“长桥”之上，今日则被安置在“夏洛特堡宫”的正前方：大选侯以凯旋的古罗马皇帝之姿，傲然骑马从战败的敌人头上越过一一他们受到束缚而只能无助地举头仰望，必须一直这样子成为纪念碑底座的装饰品。施吕特尔的雕像固然是伟大的艺术作品，其呈现历史的方式却错误得可笑。腓特烈•威廉在有生之年从来都不是胜利者，他自己反而始终是受束缚者，必须无助地举头仰望；但其伟大之处，也正在于他永不停歇地举头仰望。

他辖下所有的领地现在共同构成了“普鲁士”王国，即便勃兰登堡人、莱茵兰人和西发利亚人连做梦也从未想到，他们有朝一日将会突然开始使用这个遥远东方国度的名称。他们从此都变成了普鲁士的百姓，接受普鲁士国王的官员管理，由普鲁土国王的军队加以卫戍，并且一——人性就是这样一一—很快就不再抱怨下去，反而以自己属于一个既强大又受人尊敬和畏惧的国家为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