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者与索取者

第九章，作者讲述了现有的美国税法体系如何对债务更有利而非储蓄，如此再加上七十年代以来不断创新的基于债务的金融衍生品，整个体系往积累债务不断金融化的道路上绝尘而去。

这是这章的最后一段。让人感慨的是，当作者说the next president的时候，她指的是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在这一章里，卡梅伦也仍然是英国首相。

而在那一年，脱欧，特朗普，世界就此再也不一样了。

这一章Barbarians at the Gate有这么几节：

- 章节导言：苹果、伊坎与shareholder activists的崛起：

讨论了苹果这个利润最丰厚的公司听从了伊坎（企业狙击手）的意见用股份回购的形式回馈投资人而不是把钱投入研发或产品开发。这些企业狙击手，自称shareholder activists，瞄准了美国最丰厚的公司。他们干预公司的计划，劝说公司把钱用于类似在企业债券市场中发债券发放贷款等方式进行一些资本市场或者类投资银行的操作，以获得更丰富的利润。但这些投资人都没有为技术或者原始资产投入一分钱，投资创新技术并且提供劳力的是联邦政府，是工程师和廉价劳动力，但通过回购buybacks这些投资人掠夺了利润最丰厚的公司绝大部分的利益。回购不仅是苹果，也是美国大企业一个非常常见的操作，这在八十年代之前一直被认为是操纵市场的手段，但现在却如此常见。回购让大量财富封闭在了金融体系中而没有创造就业。

经济/资本主义系统运行方式的转变：企业保留收入投资新的商业、研发 to 公司将利润几乎全部再分配给股东并裁剪人力、工资、促进增长的资本投资和税收贡献的系统。这根本上归结于经济中普遍的短期利益和资产负债表主导的思维方式

1. 创造性会计Creative Accouting的崛起

这种回购行为和股东积极主义是如何发生的？六七十年代企业将40%的利润投资到实体经济当中。但这在里根时代发生了变化。1982年，最高法院否决了伊利诺伊斯州的反收购立法（antitakeover law），为企业狙击手打开了大门。同时John Shad沙德被任命为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其任期内带来一个重要变化：回购的监管措施大大放松了。如今回购扮演重要角色实在克林顿时代确立的，当时科技公司开始游说反对新会计标准（这个标准要求公司在账目表上写明股票期权价值）。他们促成了高官绩效奖金免税，给了通过公司回购操控股价更多动力。这是造成Stiglitz所说的创造性会计的重要原因并且为经济带来了毁灭性后果

2. 裁员与分配

企业不再为了投资发行股票。而是为了推升股票价格回购股权。现在的股市实际上在为富人们融资。

3. The Private is the New Public

Shareholder activists造成压力的灾难性后果之一是现在的资本市场对筹集创新资本没什么意义了，变成了企业家投资者通过IPO变现，或者大型上市公司通过操纵股价讨好股东的地方。IPO会让公司无法关注创新。有趣的是，反而私人或者家族企业（即非上市公司）反而能够逃脱这个怪圈，来投入实体经济（举例）——引申一下就是有了public的意义。华尔街还在惩罚那些有利于提升公司长期价值的举措。真正敢于反抗的往往只有企业创始人（如乔布斯或者星巴克创始人舒尔茨）。不幸的是，大部分高管如果做了不能立刻提升股价就会出局。

4. Now We're All Activists

讽刺的是，美国普通人人通过退休金市场也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shareholder activists——管理退休金的公司如Fidelity，American Funds成为了美国最大的公司股权所有者。养老基金公司同样有动力急于抬高短期收益向退休人员承诺。繁荣的时候，经济前进引发了很多activists的兴趣来要求改变企业战略，如2013年养老基金公司强迫Timken一家俄亥俄钢铁和轴承制造商拆分因为投资者认为能为股东创造更大价值。实际上，Timken是扎根于工会、社区，且投资员工的，然而这种扎根本土只会让华尔街估值更低。

最大化短期收益的压力来自于各个方面：投资机构，养老金散户，shareholder activists乃至选民。他们都关注资产价格。

5. 野蛮人如何窃取了我们的成果Steal Our Stimulus

Fed的低利率策略本来是为了让普通人获利的，但实际上做到的是提振资产价格，鼓励投资者最富有的那些人通过回购、资本市场交易获益最多（见笔记4）。Fed本来的期望：提振资产价格>>提升消费者信心，增加对business的投资、有效就业的周期。 实际上：企业利用低利率没有向实体经济投资，而是回购股票enrich investors and corporate leaders。且中产阶级的钱投入住房而不是股市。 但Fed也不应该受到责备，本来应当做的是政府财政政策，降低利率提高股价的低利率政策带来的是虚假繁荣：并不是因为经济繁荣，市场价值攀升的同时实体部门竞争力下滑。

=> 卡夫卡式的金融市场失调是三十多年政策决策和市场变化的结果：法律变革、放松金融监管、退休金私有化、糟糕的企业领导激励结构。

（wcbooks p.146 野蛮人如何窃取了我们的成果）

这一段非常非常有意思值得逐字逐句阅读，也能把我一直以来看的模模糊糊一些现象串起来，如1）为何欧美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实行量化宽松和低利率政策；2）所谓1% vs.99% 形成的机制是什么，等等。

我试着理解一下：理论上说，低利率能够促进普通人的信贷和消费，投资基础设施建设和基础研究。但大规模风险更高的市场行为（如收购和债券买卖并购等）恰恰enabled by本来为了整体经济社会利益、帮助普通人（Little Guy）的低利率政策。而问题是，因为大部分美国人和家庭都持有股票和基金，其退休金由基金公司管理，普通人也在这种不促进实体经济只提振资产价格（bolster asset price）的行为中获利，即前一个小标题所说的we are all (shareholder) activists。

问题是这种机制下获益最多的是美国持有股票最多的那些人（即top 1%）。而本书前文也指出股东价值论让企业高管有很大的动力持有公司股票并致力于短期股价的提升。这也就继续加剧了巨大的社会经济不平等。而所有美国人都是股权人或者说共谋者，也会让普通人也喜欢账面上资产价格和股价的提升。

公司股东价值论 >> 产业、实体经济都要服务于股价和资本市场 & 企业的金融行为利润获益远远大于生产行为（激励人才和资金向资本市场集中）

如此，普通（美国）人和经济发生关联的模式改变，他们关注自己作为资产债权人股东的身份——希冀从资产价格的上升中获利——而非工作者、工人、社区一员等等的身份关心实体经济产业进步而得到公司增长。不平等的生产机制也改变了，这种金融分配的机制所造成的资产所有者&高管vs.普通人的不平等，会远远大于以前资本主义（如作者所说里根时代以前金融监管严格注重产业发展的）的不平等。——这儿还没考虑美国的这种金融化和信贷扩张造成的全球不平等的情况。

第四章有一个小章节标题叫Private is the New Public，中文版翻译的也很不理想（叫私营企业成为新的公开市场，基本没有传达出本意）。在中文语境中，由于经济体制的关系，“私营企业”在非专业大众那里一般是和国有或者集体企业对应的，但是英文中private是指私人或者家族拥有的企业，对应的是上市公司。所谓go public，即使让私人企业上市。

所以，这个标题的原有含义是，由于私人的非上市公司不受制于股东价值，不需要时时刻刻关注股价，迎合华尔街的要求，反而能够将收入投资到产业、人员，注重长期增长，如此，私营企业相比上市公司更能够促进公共的（public）利益。即所谓“private is the new PUBLIC”。这里确实比较难翻译，public是有双关意义的——也侧面说明原书这个小标题非常巧妙。

这一小段后面一个小标题的最后一部分（wcbooks p.145）总结的不错：

其实后面一段（We Are All Activists Now）里还揭示了一个特别讽刺的现象：管理退休金的公司成为了美国最大的企业股份持有人（the largest owners of corporate shares in America） 。普通人（退休金由这些公司管理）由此也成为了股权所有或者说股东，有动力关注资产价格，成了股价上升的利益攸关方。但是，这种纸面上的增长归根结底是和真正的产业进步和个人富裕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