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法国公法的诞生

国外学界有关西耶斯的研究取得了长足的进步，相关的学术论著已经蔚为可观。然而，在西方的公众舆论中，甚至在很多政治精英的脑海中，西耶斯的形象仍然被定格为《第三等级是什么？》的作者。而且，许多人还囿于各自的阶级立场、政治考量和意识形态，对这本著名的小册子作出过度或错误的诠释。由此，在施密特、阿伦特、塔尔蒙、孚雷以及许多马克思主义史学家的笔下，西耶斯具有了迥然不同形象：卢梭的信徒、极权主义者抑或资产阶级革命的理论家。

在目前的汉学界里，西耶斯的形象呈现了类似的脸谱化。1949年以来，西耶斯在中国学界的形象主要是由信仰马克思主义的法国革命史学家奠定。在饶勒斯、勒费弗尔、索布尔以及中国的法国革命史教材的影响下，西耶斯作为资产阶级革命理论家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21世纪初以来，随着施密特、阿伦特、塔尔蒙以及孚雷等人作品的不断译介，西耶斯更多地被描绘成卢梭的信徒或无限政治决断的鼓吹者。甚者，有学者还不无争议地主张把他们的政治理论运用于中国的政治改革，却浑然不知施密特们对西耶斯的理解严重失真。由是观之，无论是为了还原西耶斯的本来面貌，揭示其政治思想内在逻辑，澄清人们对他本人以及法国大革命的某些错误认识，抑或避免对《第三等级是什么？》的某些语句作出望文生义的解释，并进行强附会的运用，我们都有必要在中国学界进一步推动西耶斯著作的译介和研究。

西耶斯是法国革命期间公认的杰出理论家，但是他的多数作品（也包括手稿）皆是为了应对革命过程中遇到的挑战，为了着眼于实际问题的解决而作。假如纯粹按照时间的顺序依次介绍，那么他原本自成体系的政治思想有可能因此显得支离破碎。

有鉴于此，笔者倾向于围绕权利、国民、代议制、制宪权、主权、宪法、政府等概念，着重阐述西耶斯为推翻旧制度的团体社会，创建现代个人社会而构建的宪政解决方案，从而凸显其政治思想的基本轮廓。在对每个政治概念进行具体研究时，笔者尽量兼顾横向比较和纵向分析的双重需要：一方面，把西耶斯的宪政设计和同时代革命者（如自由王政派、雅各宾派）所提出的政治方案进行比较，旨在揭示法国革命政治文化的多元性与复杂性；另一方面，将西耶斯置于近代法国政治思想史的整体脉络中审视，既要勾勒其政治思想得以产生的历史语境和理论资源，也要简单地概括其学说在19、20世纪法国乃至欧洲的接受史。

笔者之所以采取概念史的研究方法，主要是希望能够在揭示西耶斯政治思想的整体框架的同时，也可以把对每个概念及其含义的变化作出历史的考察，藉此管窥近代法国民主观念嬗变的基本脉络。由于笔者并不具备实现此种目标所必需的全部学力与精力，所以目前的研究只能算是一份不自量力的尝试之作。在把它呈现给读者时，笔者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和满足，而是充满了失望与不安，因为它在许多方面都不尽如人意：

首先，这不是一份完整意义的西耶斯研究。西耶斯兴趣广泛，不仅关注政治科学的进步，而且广泛阅读形而上学、语言学、政治经济学、科学、艺术等多个领域的著作，并留下了数量可观的读书札记。他之所以阅读它们，并非是纯粹为了满足智力的需求，因为他并不是一个“为了形而上学而追求形而上学”的人。事实上，西耶斯的政治理论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其对其它领域的知识的汲取与消化。然而，由于笔者平时鲜有涉猎这些领域，缺乏评判西耶斯相关思考的知识储备，所以只能暂时将之搁置。笔者希望通过将来的拓展学习，弥补现有研究留下的重要缺憾。

其次，对西耶斯的政治思想研究也有不少遗漏。由于采取概念史的方法，所以只能选择若干重要的政治概念来组织研究。此种做法的优点是条分缕析，但缺点也是显而易见，因为选择总是意味着遗漏的风险。除了笔者详细考察过的概念外，所有权、行政区划、司法、教育、出版自由等概念也是西耶斯作过思考的对象。然而，由于西耶斯留下的有关文字相对较少，无法构成独立的篇章，所以笔者只能把西耶斯对它们的思考穿插到各章节。对于这些笔者言之不详甚至一笔带过的部分，有兴趣的读者不妨阅读克拉韦雷尔的未刊博士论文。这部作品的优点是面面俱到，详实完备，但也由此呈现了一个与之密不可分的缺点：作者的许多论述是浅尝辄止。

最后，对于西耶斯跟其前辈、同仁与后人之间的思想渊源的勾勒也较为粗线条。西耶斯在阅读霍布斯、洛克、格劳修斯、普芬道夫、重农学派、孔迪亚克和卢梭等人的基础上，逐渐形成了其理论框架。在革命期间，西耶斯也并非是唯一构建出较为完整的宪政方案的人物，穆尼埃、孔多赛、罗伯斯庇尔等也提出了比较成熟的政治方案。此外，后世许多的政治思想家，如贡斯当、德·马尔贝格、施密特、安东尼奥·内格利（Antonio Negri）基于其各自的理论需要，对西耶斯的政治理论作出了大相径庭的解释。对于西耶斯和这些人之间的渊源关系，笔者只作了蜻蜓点水式的交代，而没有进一步展开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