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不熟

香港旺角，靠近郊区的地方，有一家烧鹅店，看似普通，一旦你的牙齿咬碎烧鹅的酥皮，方知相见恨晚。这一层酥皮，绝对让人耳目一新。你的舌头会先尝到这层烤成金黄色的油亮油亮的酥皮，然后是空气，之后便是薄薄一层入口即化的肥肉，细滑多汁、略甜、香味中略带有一丝腥味。这家店的烧鹅师傅，日复一日地做着同一道菜，技艺日臻纯熟，成就出完美的口感和味道。他站在柜台后，手握砍刀，剁烧肉、烧鸭、烧鹅，手艺都是他从小跟着他爸耳濡目染学起的，已经炉火纯青。客人走进店里，坐在白色福米卡贴面桌子旁，店里有个小音箱会放着偶尔跑调的粤语歌。烧鹅师傅燃烧的小宇宙，让店里有种舍我其谁的气势。你能确信，你正吃着整个地球上最好吃的烧鹅，无人能及，也许是烧鹅诞生以来最好吃的一只。你会说用这话来形容一道菜会不会太过头，但当那如神迹降临一般的鹅油顺着下巴往外流，当嘴里的酥皮发出只有你能听到的完美碎裂声时，夸张也无可厚非。

烹饪，应该像马术和剑术一样，成为男人的运动，成为所有绅士的必修课。

人们还是叫我“主厨”。

每当我走在街上，听到有人大喊一声“主厨”，我的脑袋还是会四处乱转，看看是谁在叫我。虽然我离开这行已经九年了，但“主厨”还是我的敏感词。我已经不是主厨了，只是如果你这样叫我，我还是会很开心。

下午喝酒真是件美事。独自一人在一个山寨爱尔兰酒吧，来一品脱不算太冰的酒，也是很不错的。这个酒吧刚开，却故意做得很旧。墙上写着“爱尔兰万岁”，四面闪烁着的平板电视播放着我不感兴趣的体育比赛。这些招牌式的爱尔兰摆设是由货车运来的。在我想象当中，几辆空空如也的搬家货车正在爱尔兰乡村四处转悠，伸长了脖子，等着年老的米格尔太太咽气。然后，他们就能买下她书架上的古董，把它们齐齐运到统一的集散地，再从那里分配到纽约、密尔沃基、新加坡和维罗纳等世界各地的爱尔兰酒吧。

在标志着他电视生涯起步的《半生不熟》里，他写道：“我被旅行、看世界和这种观看方式所吸引。简单地说，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一边在变大，一边也在变小。我就像许多游客那样，不再看窗外的景色，转而钻进自我，开始从一个越来越狭小的视角来看这个世界。”

波登的节目，一半是在大千世界中猎奇，另一半则是在世间流浪。我们在波登的美食节目里，看到的不是大千世界的人怎么“吃”，而是在吃这件平凡事上，感知大千世界的真实、黑暗、迷惘与苦难。表面上，“好吃”这件事等同于美好，而纯粹的美好，必有更为深邃的隐情，而隐情才是真正值得玩味思索的。网红店的关门速度常常跟它们走红的速度一样快，因为光鲜亮丽的视觉效果留不下什么深远价值，饮食的世界里真正值得玩味的，是主厨们关于理想食物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