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人

It is not that you hate men, why would you hate them? Why would you hate yourself? If only membership of the human race were not accompanied by this insufferable din, if only these few pathetic steps taken into the animal kingdom did not have to be bought at the cost of this perpetual, nauseous dyspepsia of words, projects, great departures!

你看到了周围，总是看重行动，庞大的计划，满怀激情

这些标出一种过分典型生活的过分纯净之路，绘出为生活而奋斗的神圣形象。虔诚的谎言，维系着所有那些原地踏步、陷入泥坑的人的梦想

你没有这种习惯，也无意确认一些判断。是什么让你心绪不宁，让你慌乱，让你担心，有时还让你兴奋，倒不是你的突然蜕变，恰恰相反，而是那种模糊、沉重的感觉

然而，在你这种经历的掩饰下，在这些标记的掩饰下，就好像奔跑着另一条命脉，始终伴随着，又始终相距遥远，正是这条命脉，现在织起你找回生活的熟识的网，你逃避生活的空白背景，再现的记忆，揭示出的这种真相，如此长期延续的这种放弃，要沉静下来的这种呼唤，无不带有水印的图像

你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漠然的坚硬的核，一种躲避别人目光的无神目光。你嘴唇缄默，眼睛黯淡无光，从此就会从水洼里，从窗玻璃上，从小轿车亮晶晶的车身上，捕捉到你放慢生活转瞬即逝的反光。

你的房间就是世界的中心。

你漫步在圣米歇尔大街，什么都认不出来了，不了解商店的橱窗，也被来来往往的大学生人流所无视。

漠然面对世界，既不是无知，也不是敌视。你的意图并非重新发现文盲状态的有益乐趣，而是在阅读中，绝不赋予读物以任何特权。你的意图也并非裸体出去，而是穿着衣服，但穿衣服也并不一定意味讲究或随便；你的意图同样不是饿死，而仅仅是要吸取营养。并不是说你要一丝不苟、完全无知地完成这些举动，因为无知这个字眼太重了；只是说，简简单单，如果“简简单单”这种说法能有意义的话，那就是将这些行为置于不偏不倚、明白无误的一种境地，摆脱一切价值观，而且不是，尤其不是功用的，因为功用性是最卑劣的价值观，亦即最阴毒、最害人的价值观，却又不容置疑，就事论事，也难以抗拒；无话可说，要说也只能是：你阅读，你穿衣，你吃饭，你睡觉，你走路，这些都是行为、举动，但不是证据，不是交换货币：你的衣服、你的食物、你的读物，不会替你说话了，你也不用同这些物品耍心眼儿了。表现你自己的这种耗费精力、不可能完成的乏味任务，你就不交给物品了。

语言则更为牢固，你得花费点时间，才能使肉这个词不再单薄，不再多筋而嚼不动，炸薯片也不再滴油而软囊囊，红葡萄酒也不再黏糊糊或者发酸，从而，这些鲜明贬义的形容词，当初就富有悲伤的含义，表示穷人餐、流浪汉食物、大众喝的汤、城郊的集市等，逐渐丧失其实质，从而，与这些形容词密不可分的悲伤、贫穷、匮乏、需求、羞耻——这种油腻变成炸薯片，这种坚硬变成肉，这种酸味化为葡萄酒——也纷纷停止打击你，停止给你打上烙印，反过来也同样，停止让你确信高贵的符号，和上述含义完全相反的一面，对应于丰富、盛宴、欢宴的高贵符号

几乎每天一走进小泉餐馆，你就向服务员点“一份餐”，结果维莱特地区的牛排和“一份餐”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对你就不起作用了。

你闭起眼睛，又睁开眼睛。在你的眼珠里，或者你的角膜平面上，病毒、微生物的形体，缓慢地从上往下游移，消失了，突然又回到中间，没有什么变化，盘状或泡状、细枝状，扭曲的细丝状，聚在一起绘出的动物并不那么怪异。你跟丢了这些形体，你又找见了；你揉了揉眼睛，那些细丝爆开，扩散了多少倍。

时间每一刻都具有同等价值，空间每一处都相仿。你从不加快脚步，从不迷路。你不看大钟表的时间。你不困倦。你没有饥饿感。你从不打哈欠。你从不敞声大笑。

你的游览，即使毫无目的，不值一提，尽管是超现实主义者遥远的寻踪，依然是警觉源、时间表、空间度。

现在，你生活在无穷无尽中当中。寂静和嘈杂、光明和黑暗、稠厚、等待、抖瑟，构成每一天。你只是再次消失，永远消失，每天都进一步消失，无休无止地游荡；找到睡眠、肉体的某种安宁：放松，倦怠，昏昏沉沉，漂移。你滑行，你仍由自己流淌、衰退：寻找空虚，逃离空虚，行走，站住，坐下，吃饭，支着臂肘，躺倒。

现在，你是这世界无名的主人，历史再也掌控不了的人，再也感觉不到下雨、再也看不见夜晚来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