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六便士

很显然，他不会社交，但这样不是人人都该会的；甚至，他没有什么怪癖，能让他超凡脱俗；他只不过是一个忠厚老实、枯燥乏味的普通人。一个人，你可以欣赏他的品性，但不必和他在一起。他几乎等于零。他可能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社会成员，以为好丈夫好父亲，一位诚实的经纪人；但是，在他身上，你根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最后，他们功成身退，子孙满堂，其乐融融，当他们呢年事已高，他们将步入坟墓。这一定是世间无数对夫妻的写照。这种生活模式给出的是天伦之美。它让人联想到一条平静的小溪，蜿蜒流过青青的牧场，被浓荫遮蔽，最后汇入苍茫大海；但是，大海如此平静，始终沉默，不动声色，你会突然心生烦恼烦恼，感到莫名的不安。也许，这只是我自己的怪诞想法，这些天来一直在心头作祟，我总感觉，大多数人这样度过一生，好像大大对劲。我承认这种生活的社会价值，我也看到他井然有序的幸福，但是，我的血液里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渴望一种桀骜不驯的旅程。这样的安逸总让我惊惧。我的心渴望更加惊险的生活。只要我能有所改变——改变和不可预知的冒险，我将踏上嶙峋怪石，哪怕激流险滩。

我觉得，如果我能仔细观察他们或日常或离奇的言谈举止，我就可以把他们写活。现在这般，他们只是像旧挂毯上的人形，很难从背景中分辨出；远远望去，连轮廓也看不出，只有一团赏心悦目的颜色。

“我告诉你，我必须画画。我身不由己。一个人掉进水里，他游泳游的好不好没关系，反正他得挣扎，不然就得淹死。”

有些人，是激变，仿佛愤怒的激流把石块瞬间化作齑粉；另一些人，则是渐变，好比日积月累，水滴石穿。

有一种规则监视着我们，不能违反。他是自我中心的间谍。人们想让别人认可自己的欲望如此强烈，害怕别人指责自己的恐惧如此剧烈，结果适得其反，引狼入室；而它就在那里监视，高度警惕，保卫着主人的利益，一但这个人有了半点儿脱离集体的想法，马上就会受到它的斥责。它逼迫每一个人，把社会利益置于个人至上。它把每个人，牢牢系于集体之上。而人，总会说服自己，相信某种集体利益大于个人，结果沦为这个主子的奴隶。他将自己放在荣誉的宝座上。正如弄臣奉迎皇帝按在他肩头的御杖一样，最后，他也为自己有着敏锐的良心而倍感骄傲。于是，对那些违背良心的人，他会觉得，可以任由责骂，因为，他已是集体的一员，他很清楚，已经没有什么能反对他了。当我看到，斯科里克兰对良心的谴责无动于衷，我就像碰见了一个可怖的怪物，吓得毛骨悚然，只能仓皇退缩。

“如果他生活窘迫，我会帮他一点儿。我可以给你寄笔钱，在他需要时，一点一点交给他。”但我知道，这不是处于仁慈之心。常言说，痛苦使人高贵，这不对；让人行动高尚的，有时是自满得意；而痛苦，往往使人变得心胸狭窄，充满仇恨。

在我看来，他不愿意把自己的画拿给人看，是因为他对它们实在不感兴趣。他生活在幻想之中，现实对他而言毫无意义。我感觉，它是将自己强烈的个性一股脑倾注在画布上，心无旁贷，只专注于心灵之眼所看到的东西，而对现实的事物浑然不觉；一旦画完了也许作品本身并不重要，我是说，他很少能把一幅画画完，但是激情已经耗尽，他便对画出的东西失去了兴趣。他对自己的作品从未满意过；和困扰他心灵的幻想比，他的画反而无关紧要。

“我爱她，远远胜过爱自己。要我说，爱情中如果考虑自尊，只能说明你更爱自己。”“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没有自尊心的人”

女人心中的爱，往往只是亲昵和安慰，大多数女人都是这种反应。这是一种被动的感情，能够被任何一个人激起，就像藤蔓可以攀爬在任何一棵树上；当一个姑娘嫁给随便哪个男人，总相信日久生情，世俗之见，如此牢固。说到底，这种感情不过是衣食无虞的满足，财产殷实的骄傲、受人爱慕的愉悦，以及家庭圆满的得意；女人赋予这种感情精神层面的价值，只是出于一种无伤大雅的虚荣。但这种感情，在面对激情时往往显得手足无措。

布兰奇被强烈的情欲死死地抓住。也许她依然讨厌斯特里克兰，但却渴望得到他，在此之前，她生活中的一切都变得一文不值。她不再是一个性格复杂、既善良又善变、既体贴又轻率的女人；她是迈那得斯，她是欲望的化身。

对于依然爱她而她已不爱的男人，女人往往比谁都残忍；她不只是不怜悯，不宽容，更会疯狂的羞辱他。

“世界冰冷而残酷。没有人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们必须深怀谦卑。我们必须看到宁静之美。我们必须隐忍地生活，这样命运之神才不会注目我们。让我们去寻求淳朴、善良者的爱吧。我们的无知比我们的知识更可贵。让我们保持沉默，满足于我们小小的角落，向他们一样平静温顺吧。这才是生活的智慧。”

人们随随便便谈论美，却不知美为何物，这个词已被用滥了，失去了它原有的力量；所有的鸡零狗碎都以美为名，使美本身的含义荡然无存。一件衣服，一只狗，一篇布道辞，都很美，但当人们和真正的美相遇，反而辨认不出。人们极力掩饰自己毫无价值的思想，这种虚伪的夸张，让他们的感觉变得迟钝。就像一个伪造事物的精神价值的骗子，连他自己有时也觉得是在骗人，因为胡编乱造，早失去了他们的鉴赏力。

“我不需要爱情。我没有时间恋爱。这是人性的弱点。我是个男人，有时候我需要女人。当我的欲望满足了，我就会去忙别的事情。真实讨厌，我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它囚禁着我的精神；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不受欲望支配，自由自在的去工作。因为女人除了爱情什么也不懂，所以她们把爱情看得非常重要，简直荒谬。她们还想说服我们，让我们相信这就是生活的全部。实际上，这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我只知道欲望。”

“如果一个女人爱上你，除非拥有了你的灵魂，她才肯罢休。”

也许，她们都想通过绘画的手段，表现更适合用文学来表达的理念。

塔希提，一片高高耸立的绿色岛屿，黛青色的深深的山褶，让你还以为这是一片神圣而又寂寞的峡谷。这里到处幽暗神秘，清凉的溪水潺潺而过，你会感觉，在这阴翳蔽日的沟壑里，生活自远古以来就如此古朴，一直绵延至今。

尼克尔斯船长的生动叙述在我的想象中展开，他描述的他们在这个海港小城的底层生活，可以写成一本有趣的书，他们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物，一个民俗学者据此可以变成一本详细的盲流大辞典。

丑恶的欲望弥漫在空气里，让人感到压抑、可怕。但是，在这萦绕着你，困扰着你的景象里，确有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你觉得，有一种人们并不理解的原始力量让你厌恶，有深深诱惑着你。在这里，文明的法度荡然无存、人们面对的只是阴郁的现实，到处都是一种紧张而又悲惨的氛围。

我喜欢这样的画面，他的人生在四十七岁定格，当大多数人享受着中年生活的安稳，斯特里克兰却去寻找一个新世界。我仿佛看见，大海泡沫翻涌，一片灰蒙蒙，在凛冽的西北风中，他望着注定再也无法看到的法国海岸，渐渐消失。

“从来没有，一分钟也没有后悔过。我赚的钱刚好养活自己，心满意足。我一无所求，就希望这样活下去，一直到老。我过得非常好。”

这壁画巨大无比，既耽于肉欲，又充满激情，同时，也包含某种恐怖，让他看看十分害怕。绘制这巨作的人，已经深入到大自然的隐秘深处，发现了美妙而惊人的秘密。他知晓了人类从不知晓的事物。他画出的是某种原始的、可怕的东西。这并不属于人类。这就像巫术，既美丽，又污秽。

魔鬼要行凶，总会引用《圣经》

如果让我选择，我大抵是没有勇气的。我会羡慕他那样精彩绚丽的人生，但我贪恋我现有的美好。

凡是艺术家——无论是画家、诗人，还是音乐家——都会以自己或高尚或美好的艺术手段来满足世人的审美情趣。但是这种行为与满足人的性欲本能不无相似，多少也带有野蛮征服的冲动——艺术家也会不由自主地渴望在自己的作品中向别人展现他们超越常人的伟大天赋。探索一个艺术家的秘密颇似读侦探小说那样引人入胜。这与探寻宇宙万物的奥秘一样，因难以找到谜底而让人欲罢不能。

制造神话是人类的天性。这是人的浪漫心理对乏味生活的一种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