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四季

无聊地浏览众哈哈（母亲）散搁桌上的玉手，一双双瞧仔细后得了个结论：教室里二十多双手，各个骨节大、指甲秃、皮肤粗裂，和好面子的主人——身着名牌服饰，手挽高级皮包——实在不称。

后来明白，那些手讲的才是真话。

后来又明白，那些手，还发很多别的声音。

……

向阳是筑阳台的先决条件，许多人家筑在屋前，遇晴天，屋挤路窄的巷里，绵延着花素被褥，飘扬着内外衣裤——我初见惊奇，久了觉得亲切，在街上看到熟悉的衣裤，就知道这人住哪间屋子。

……

有人说不用烘干机，是日本电费昂贵，主妇时间精力价廉之故。我想，晾出去的衣被，是哈哈贤惠的无字证书。传统不易改，她们就伸开粗糙双手，默默欢迎最能消毒杀菌、加热添香的老太阳。

……

还有什么比“妈妈带小孩”更贴近生活的本质呢？孩子的吃喝拉撒睡，妈妈的喜怒哀乐愁，全不能耽误，不易掩藏，所以经这些事看日本，真切地道。

孩子的学校里，女老师们经常穿着围裙。医院里的护士，书店的女店员……大约在日本城乡，围裙就是女人的工作服。不论做什么事，罩上那一块神奇的布，娴熟敬业的形象就相伴而来。……真是打生活仗最合穿的盔甲。

我不哈日，人高马大的我很不日本，甚至还“遗传”有深深的抗日情节。

生长在辽宁，讲一口好日语的母亲回想：小时候敢怒不敢言。

生长在山西，既怒又言更起而行的父亲，成了战事间在太原车站照顾伤兵的少年医护。

而我，他们的女儿，一甲子后，在日本，在白发皤皤欧吉桑、欧巴桑家中的榻榻米上，被殷勤地劝茶布菜，还听着老先生特别为我们表演一长串中国话——是年轻时候学的。

我点头夸好，却不能不起疑：哪儿学的呢？打仗的时候吧？

但他正像疼自己孙子般慈祥地招呼我儿，我几次到口边的质问都被热茶送下肚，想为上一代伸出的拳头，似乎全打在面前陶碗中安静的豆腐上。

在那淳朴小镇的太阳底下，对我而言，天天可都有新事。面对这些事，帮我教我陪伴我的朋友，没有国籍，只满堆笑意。一个常漂泊迁徙的人，懂得也珍惜这种超越各种疆域的情感，因为，不论在世界哪里，我们都是相同的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