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库1903

1947年至1949年间，香港九龙一个不知名的小村九华径，住了很多因躲避内战和政治高压，流亡来的内地文人，黄永玉、端木蕻良、臧克家都写过回忆文章。读不同人的回忆，可以得出，九华径其实是中共地下党为流亡而来的左翼文化界人士安排的一个避难所，具体负责此项工作的是楼适夷。 这里绿树环绕，临近海滩，可以钓鱼、游泳，这些曾经生活在恐怖中的文人，不再有追捕，自由写作，还可以在香港合法刊物发表。方成回忆说：真像是此中世外桃源。 不过，萧乾、臧克家、胡风、黄永玉等人的心里却不是风平浪静。对沈从文的批判在这儿就已经开始。国共内战爆发时，沈从文、萧乾、朱光潜、费孝通等一些知识分子呼吁停战，主张在国共之间走中立道路，被指责为第三条道路，黄永玉也成了陪绑的。沈从文是臧克家在山东大学的老师，教小说史，臧克家心里挺不是滋味儿，挺复杂。 后来，在北京，搬到赵堂子胡同，离沈从文家很近，他常去沈从文蛰居的小屋，俩人谈心、话旧，很亲切。沈从文也来过几次他家，送给他乾隆时代的深红彩笺和古墨，每次都是一进客厅，放下东西，转身就快步走出去，他都追不上，难言的感受很多。他对沈从文的评价是，为人：纯朴、亲切、谦逊；对事：刻苦、严肃、认真。——《读库1903》，安枫《我们胡同的大诗人》P337

其实，要不是那些年，臧爷爷书更多。1966年的一天，通知说要上门检查，要是有黄色书刊，不赶快销毁，查出来，拿你们是问。当天晚上，臧爷爷把好多平时就是弄上个指印也要想办法去掉的书，一摞一摞搬出来， 在院儿里烧，包括高价购置的影印《金瓶梅》，一边拨火，一边心疼得流泪。他家对面的画家吴作人家，还有一些人家也在烧。那天晚上，这条街，火光冲天，烟雾腾腾。 他去湖北咸宁干校劳改之前，把剩下的藏书全卖了。他说是割心头肉，一堆一堆割下来，七分钱一斤，给收废品的了。现在的书，都是他重新置办的，还有朋友送的。——《读库1903》，安枫《我们胡同的大诗人》P332

我第一次在电视之外看见郎平，就是在臧爷爷家门口。那时候女排五连冠，正是她们最火的时候，全国人民学习女排精神，郎平完全是文艺女青年的范儿，穿了一件当时最时髦的淡粉色击剑服(其实就是夹克，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年管夹克叫击剑服，看着跟击剑运动员穿的也不搭边儿呀)，喇叭牛仔裤，白皮旅游鞋，头发是烫过的，刘海和两个小刷子有很多卷儿，很蓬松。 …… 郎平喜欢文学，经常找臧爷爷来聊天，还把日记拿给臧爷爷看，请他指教。有时候她爸开车带她来，那时候还没听说过谁有私家车，有时候她和妹妹骑车或走着来，她俩都大高挑个儿，在胡同里一走可扎眼了。 那年头儿，没那么多汽车，街上跑的净是骑车的，我们胡同，也就臧爷爷家门口有时候停辆小汽车，一看就知道，臧爷爷家来了挺特殊的客人，一般也就停一会儿。但是，每年春节大年初一或初二，有辆小汽车就会停好长时间，客人好像还在这儿吃饭了。看见过臧爷爷送他出来，是一个和臧爷爷差不多岁数的爷爷，他俩在门口还握着手再说会儿，好像挺舍不得分开的。后来读季羡林的书，看见他的照片，发现他就是跟臧爷爷在门口热乎说话的那个爷爷。他俩是老乡，都是山东胶州半岛的，老早就认识，年轻时就挺爱一块儿聊，挺投缘。臧爷爷去世后，老家要建臧克家故居，请季羨林给写匾，他写完这五个字，十天后也去世了。他俩都长寿，臧爷爷活了九十九岁，他活了九十八。——《读库1903》，安枫《我们胡同的大诗人》P329

我们院门口墙上有一个牌子写者：朱启钤故居北京市东城区文物保护单位。旁边还有一个小牌子，写着“谢绝参观”。进大门右手边有个传达室，如果没院里的人带着，生脸儿不让进，传达室的大妈就给拦下，说这儿不对外。 …… 这个院儿住了二十多户，是单位宿舍房，因为是文物保护单位，没有私搭乱建，占地三千多平方米，不是传统四台院样式，中轴线是一条南北长廊， 连接起东西四进八个院落，走在这条长廊，四处看看，有的门窗是西式拱形的，镶嵌着中式雕花，古典中透着点洋范儿。 ………… 我们院儿的厕所分布着好几个，两三家用一个，都是独立的房间，每家都有钥匙。厕所墙上、地上的瓷砖，还有马桶，听说是朱启钤当年建这个院子时从德国用轮船运来的，那么些年了，还好好的，工匠都是他主持修饬故宫时的老工匠。卫生轮流负责，一家一星期，墙砖地砖马桶都要用水刷透亮，邻居们都挺和睦，没人偷懒。传达室的大妈，每礼拜都检查卫生，院儿里的卫生状况，听她说，还要上报，谁家在院子里堆杂物，她就给贴条儿，搁屋去，花坛里不许种葱，厨房要用碱水擦。 最近我回去过，没想到，那条贯通南北的长廊，柱子和柱子之间，居然都盖上房了，成了一条封闭的、黑乎乎的走廊，以前可跟颐和园长廊似的呀，院子里堆着杂物，花坛拆了盖储物间，传达室看门的人在看电视，有人进院儿，连头都没扭一下，根本不管。这条胡同都拆了盖楼，只留下这个院儿，但是保护得不好按说现在不是越来越讲究文物保护了吗？怎么保护得还不如以前了呢？ 朱启钤一生心血，倾家荡产致力于中国古建筑文物保护，他自己的家被保护成这样，如果地下有知，不知会做何感想。 臧爷爷说：…………听说这是北京第一个带抽水马桶的四合院。 是的，那时候，附近别的院儿的人上厕所去街上的公厕，我们院儿就不用。 那时候的公厕就是一溜大茅坑，不像现在有隔板、能冲水，大作家沈从文住的离公厕很近，气味不好，特别是热天，所以他管自己家叫“二茅轩”。——《读库1903》，安枫《我们胡同的大诗人》P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