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

李永晶先生的《分身：新日本论》以新世界主义的视角，重构了日本近代以来的经验、观念、欲望以及行动变迁的精神史，是认识和理解近代日本的重磅作品，略作摘录和梗概：

1.尊王攘夷。江户时期日本高度发达的儒学思想与研究，是孕育近代日本自我意识与世界认识的第一要素。在心理层面上，日本面临着如何克服“中国”而获得承认的问题，这种潜在的焦虑构成日本近代自我意识的根本心理能量。强调日本优越的“皇国”“神国”意识最终形成，它们所呈现的强烈的日本中心主义特征，实际上是意识深处“中华情结”的现实反映。江户儒学体系与德川封建制度及其精神的契合，构成了儒家学说强调的秩序以及秩序中的自由在文明体系中发挥功用的具体条件。重点分析“水户学”及其代表人物，强调了“尊王攘夷”所激发的政治行动的欲望贯穿近代日本的整个内外政策。

2.竞逐亚洲。亚洲主义在近代日本国家意识与意志的形成中究竟发挥了怎样的作用？本章出现的人物主要有福泽谕吉、宫崎滔天、北一辉，作者通过分析他们的学说解剖日本重建自身与世界秩序关系的思想、欲望与行动的表征。亚洲主义的激进表现呈现了对世界秩序的不满及反抗，最终在观念上导向了世界革命。亚洲主义强化了民族主义的反抗与解放的意识形态功能，一方面，日本要克服和告别自身的亚洲属性，另一方面，它构成了对西方自由主义与资本主义世界的内在问题予以批评的根据。甲午战争是近代日本世界认识的转变关键点，不仅在于中日两国国力与地位的变化，更在于战争对人们意识结构的改变。

3.超克西方。所谓“近代超克”，即以日本及东洋的文明，超越并克服近代西方文明。日本选择以成为帝国主义列强的方式，以野蛮克服野蛮，并以此来回应这个“世界”的不完满状态。作者强调，亚洲主义实际上有着指向世界革命的精神内核，内涵了日本知识分子对20世纪前半期全球性经济危机与国际秩序危机的认知。本章重点人物与学说是京都学派。作者认为，京都学派对“道义”的强调有着近代日本精神史演进的依据，这种“道义”的起源正是东亚世界传统的文明观，亦即儒学的正义观念。

4.世界革命。作者认为，日本近代超克论还有一种未被注意到的精神起源，即日本马克思主义的热情。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类历史的普遍主义观念正合乎日本知识分子的“近代超克”论。作者梳理了从明治到昭和的日本马克思主义的历史，重点分析对象是北一辉和受其影响的“二·二六”事件，作者说，北一辉的理论呈现了马克思主义特有的世界历史意识，其核心就是对历史主体的呼唤，北一辉的同志大川周明所主张的“建设革命日本”、“民族解放运动”和“实行富有道义的对外政策”等纲领成为右翼理论家的代表方案，对昭和前期的日本国策产生巨大影响。同时，马克思主义也为近代日本的浪漫主义提供了精神能量，文艺家的想象与对传统的讴歌，构成了民族主义思潮的重要精神来源。作者还分析了“官方马克思主义”，即体制内的精神动向，主要是三木清的“东亚协同体”学说。

5.民主主义。核心问题：为什么要保留天皇制？为什么不追究天皇的战争罪行？从精神史的角度理解，天皇在日本国民内心唤起的是一种信念与意义，天皇在政治哲学上有着深刻意蕴，在现实政治中有着指向作用。“天皇玉音”终结了一段历史，但同时强化了天皇对日本国民精神的影响，每年8月15日的播放一再唤起日本国民的历史记忆，诏书所言“为万世开太平”正是东亚传统儒学普遍和平主义的最高表达。民主主义制度对现代王权的反向加持构成了当代日本的“大众天皇制”，日本民众在剧烈变动的社会中安身立命，得益于作为“象征”的天皇所提供的意义体系。日本侵华暴行未能得到合理清算。

6.日本宪法。日本宪法的世界主义属性。分析日本修宪的问题与立场。美国作为宪法创制者的“主体”角色，事实上消解了真实的主体，《波茨坦公告》立法意志的来源，保证了日本国内秩序与二战后重建的世界秩序在原理与结构上的高度一致性。日本宪法前沿所规定的“在和平中生存的权利”与战后七十年的和平体验的结合，造就了新型的权利意识，并构成个体的和平的生存权利对国家军事主权的克服。从东亚世界的精神帝国到政治帝国，再到想法的世界主义，日本的近代历程不仅为后世留下了深刻的经验与教训，更为重要的是为世界提供了一种从民族国家到世界立宪的具体路径。附：鹤见俊辅的人生。

7.明治维新。最后一章，回归到明治维新的高光时刻，重新认识东亚世界史的“开端”。近代日本“精神帝国”的生成，就是儒学的世界主义精神，作者说之所以说它是“帝国”，是因为这种精神有一个可视的代表历史和永恒的形象，那就是天皇。这种精神帝国，是一种特殊与普遍、历史与永恒的结合。由于它的这种矛盾的体制以及包含内在张力的身体特性，它拥有了无法息止的动力。20世纪40年代的“超克”话语曾经被视为虚妄，但现在作者说，它就是这个精神帝国的宿命。

全书问题意识强烈，分析透彻，资料翔实，逻辑清楚。有些观点可商榷。本书的引子、绪论和结语、尾声占用篇幅约四分之一，它们与正文七章构成了呼应，并揭示了作者的写作意图。借佛教用语“分身”的语义，将中国与日本做相互参照，对于中国而言，日本既是一个自我的镜像，又是一个异质的他者，日本的问题必须扩展成为超乎日本之外的东亚命运共同体的普遍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