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旨在探析東漢大儒鄭玄作注以貫通《周禮》、《儀禮》與小戴《禮記》等三部禮書為一體系之目的、方法、限制、學術意義,以及在三《禮》學史的影響。這三部禮書性質各異,分別側重制度、儀典與禮義,在漢代的地位亦有經傳之別,但鄭玄認為三者同承「周公制禮」,互不衝突,可以會通來廓清周禮的內容及精神,並做為統貫六經的脈絡。至此而「三禮」之名立焉,且成為專門學科,又因後世研禮者若不由鄭注則難登堂奧,故有「禮是鄭學」的權威說法。鄭玄《三禮注》因系統化的詮釋而成一家之學,不是單純的匯同別異,在方法與意義上自非「互注互證」一途可以道盡,所以本書以「會通」為名,試圖揭示鄭玄三《禮》學更多的建構面向。
【博论摘要】
東漢的鄭玄有「通儒」的美譽,於遭黨錮之禍時遍注《周禮》、《儀禮》與小戴《禮記》,並會通彼此,使其體系化而成為一有機之整體。其意圖是在廓清「周公制禮」的內容與精神,以做為統貫六經的脈絡,也為漢末衰世提供一套足資借鑒、重振綱紀的治世藍圖。
鄭玄的會通是選擇《周禮》做為取捨、統攝其他二《禮》的核心依據。他認為《周禮》是周公所定,承載了周公秉受天命與文、武兩位聖王之意而制作的「周禮」,故與《儀禮》同樣具有神聖性與合理性,彼此不存在衝突,相異處只是側重的面向不同罷了。漢人本以《儀禮》為「禮經」,鄭玄為了將《周禮》抬升至核心,就必須重新定位兩部禮書的關係。他利用天子王朝之禮與諸侯國地方之制的關係,初步賦予彼此不同的屬性,又利用「經禮、曲禮」與「吉凶賓軍嘉」五禮的架構,將「經禮」置換為《周禮》,《儀禮》則移挪至從屬的地位。
至於《禮記》,雖屬傳記,但它對鄭玄以「周禮」為目標的禮學建構,提供不少助益,也產生不少干擾。助益處在於:其中有關禮義的論述文字,可以取用來說明或賦予其他二《禮》在官制、禮典上的制作意涵;記錄虞夏商周歷朝禮制的資料,可取來做為進一步比對周禮與非周禮記錄;而大量不見載於《周禮》、《儀禮》或從不同面向來敘述的禮制儀文,可補充其他二《禮》的細節,令鄭玄所欲廓清的郁郁周文之面貌更為完整。至於帶來干擾的記文,以〈王制〉與〈月令〉為最,這兩篇記文的內容長期被漢儒視為「周禮」,甚至肯定為周公所作,這對鄭玄以《周禮》為核心所建構的體系,造成根源性的威脅。鄭玄採以經駁記的進路,動搖全篇皆是周制的權威性,又標誌其內容有虞夏殷等前王之禮,還有東周衰世之法及暴秦之制,反映的不盡然是王道,有「雜糅」的撰述特質,摧陷其神聖性。
對於《禮記》其他記文,除去違僭之禮不計,鄭玄多是以「周禮╱非周禮」來界定其屬性;此等方式,鄭玄予以規律化,成效超越了前人,因為驗核「周禮」的主要依據定在《周禮》與《儀禮》,又明定「周禮之正」唯有周公所制之禮,而非國祚八百年間的任何記錄,令標準與體系的範圍不再游移。然而,鄭玄進一步細分《禮記》內那些不屬周制的前王之禮究竟該歸於何朝何代時,判定結果依舊不完全合理或明確,因為多是從「相對的角度」舉證,故有強分或臆測之嫌。不過,這對鄭玄的禮學建構並不妨害,因為他對「非周禮」的鑑別不是為了「排除」,許多界定為「非周禮」的材料,仍然在「因革損益」的觀點之下,對「周禮」的面貌做了相當的補充。這種融通、不對立的操作方式,是鄭玄會通的一大特質。
鑑別「非周禮」的材料後,鄭玄將三《禮》其餘的紛歧,視為是「周禮」在不同面向上的書寫。他透過「互注」、「互證」來疏通彼此,在勘誤、訓詁、補充、申明,調和、以及界定屬性及關係等種種具體操作中,展現三部禮書的記錄如何在多向且反饋的作用裡,貫串為縝密的一個體系。 鄭玄又透過「禮例」與「推致」來推演與會通禮文。操作概念來自禮的有序性;若能類聚一系列相關的儀節或器物,排列並了解其次第變化的規律,紬繹隱伏在當中的邏輯,就彷彿張開了一張網絡,不僅可以將禮書間的材料一一歸位,達到會通的效果,更可據有推無,為那些不見載的禮制儀文推演出可能的、或必然的樣態。這些方法是承繼西漢經師而來,但鄭玄擺脫從《儀禮》來推求的單一進路,而在「會通」的基礎上,深掘了更多的原則與線索,擴大了推演的面向。
鄭玄亦利用讖緯來組織三《禮》在天地神祇與相關祀典等體系上的紛歧無序,以期會通彼此。得以如此操作,在於三部禮書對這類材料的書寫,除了追述西周祀典,也摻入許多戰國時期的新信仰與宇宙觀,史實與擬想交雜,而這些又一併成為日後讖緯學說與漢代官方祀典的建構來源之一。鄭玄無法明辨其間的發展歷程與差異,又囿限於漢人以緯書為內學的經學傳統,故有所應用。
最後,是檢討鄭玄會通三《禮》的得失,以及在後世三《禮》學的發展與影響。檢討得失的角度,筆者認為不該聚焦在鄭玄的詮釋是否符合西周的史實,畢竟三部禮書在撰作上已積累不同時代的制度,又經過理想化的改造,不全然是實錄;而鄭玄所處的年代,尚缺乏足夠出土文獻以辨明禮書記錄與西周史實的差距,故堅信之而據以會通,成果自然有誤。應該改以經學傳統的立場來檢討,了解鄭玄會通三《禮》成一體系的意義是在標舉一套「價值」──一套秩序井然,結構穩固、關係明確,有致太平之功的盛世禮制,因此檢討的視角應該回到體系內,觀察鄭玄操作會通的諸種方法與步驟,是否合理地疏通分歧與矛盾,令體系內的秩序穩固合宜,後續才是檢驗這些會通方法是否曲解三《禮》的本然意義,或掩蓋了禮書的哪些撰述特性。
4 有用 蝈蝈 2023-04-22 17:24:04 湖北
这不比某当代高人的东西强太多了
1 有用 鸊 2026-05-10 10:38:12 北京
很扎实的研究,把“会通”的问题基本说清楚了。
0 有用 小牧 2025-09-01 17:56:18 北京
我一直觉得写学术史是个屎里淘金的工作,但有时候还真能淘出点儿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