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的原文摘录
-
但他根本无法抗拒自己在每天的这个时间点的阅读需求。下班后,萨尔瓦托雷说,我在散文中寻求庇护,就像在一座岛上。一整天我都被编辑室里的噪音包围着,但到了傍晚,我会横渡到一座岛上。每当我开始阅读第一个句子,就会感觉自己划到了很远的水面上。只是因为每晚的阅读时间,我今天才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 (查看原文)
-
确实,每当我稍加注意饮食,休息得当,我都有一种短暂恢复正常的感觉。在这种被少许信心鼓舞着的痊愈感中,有时我认为自己可以用一通电话轻松地结束已持续数日的失语。 (查看原文)
-
人被迫一次次地变异与重复,而后常常会发现,一切都在分崩离析,包括希望保留下来的爱人的形象。 (查看原文)
-
在一切之上,灰色的天空逼仄沉重,仿佛大雪将至。如果有人把头向后仰,长久地凝视着这无法穿透的虚空,直至疯狂的边缘,一定会觉得看见了雪暴的喷发。我走过教师宿舍和小教堂神父的家,沿着高高的墓地围墙来到它的尽头,圣乔治在那里无休无止地用长矛刺穿脚下狮身鹫首的鸟的喉咙。
然后我不得不走下教堂山,穿过上街。铁匠铺传来角质烧焦的气味。锻炉的火早就熄了,到处是无主的工具,重锤、钳子和锉刀,或平放或斜靠。四下无声。W的正午是被遗弃之物的时间。圆木桶里的水,平素铁匠会随时将烧得发红的铁伸入其中,随即发出咝咝的响声,现在却如此宁静,敞开的大门在其表面投下一层微弱的反光,如此醇黑深沉,仿佛从未有人触碰过,又仿佛它注定要把这一完好保持下去。连隔壁理发师克普夫的那张剃须软椅也是空的。旋开的剃须刀搁在盥洗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自父亲回来后,我每个月都必须去克普夫那儿剪一次头发,再没有什么比用那把刚从皮带中抽出来的剃须刀刮我脖子上的细毛更让我害怕的了。这一恐惧在我心中深深地扎了根,以至于多年后,第一次在画中见到莎乐美手捧盛着施洗约翰被砍下的头颅的银盘时,我立刻就想到了克普夫。而且直至今日,我都要极力克制自己才能走进理发店的门。而几年前在威尼斯圣卢西亚火车站,我竟出于自由意志让理发师给我剃胡子,这对我来说依然是件完全无法理解的怪事。看到理发室时的恐惧在经过消费合作社的小橱窗时让位于希望,彼时店主昂辛夫人刚在那里用金黄色的萨内拉牌人造黄油小方块搭了一座金字塔,它是圣诞节前夕的奇迹,是W现在也要跨入的新时代的象征,每天放学回家路过时我都对此惊羡不已。
与萨内拉小方块的金色光泽相比,在昂辛夫人的商店里能买到的其他东西,譬如箱子里的面粉、大马口铁罐里的油炸腌鲱鱼、腌黄瓜罐头、冰山样的人造蜂蜜块、印着蓝色花纹的袋装菊苣咖啡,以及裹在湿布里的埃曼塔干酪,几乎全都笼罩在一层悲哀的暮气中。我知道萨内拉金字塔耸向未来,当我在脑海... (查看原文)
-
他是孤独的,除了酒店职员,他没有与任何活着的灵魂说过一句话;他的痛楚几乎已经满溢;然而他可以肯定地说,他正处在一种由超自然的正义赋予他的、与他本性相符的状态中,他无法超越这一状态,必须忍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查看原文)
-
他歉然地解释说,每天下班,终于摆脱一天的忙碌后,他都要看会儿书,即便像今天这样把用来阅读的眼镜忘在编辑室。由于高度近视,在没有阅读眼镜的情况下,他认起字来还不如一年级学生快,但他根本无法抗拒自己在每天的这个时间点的阅读需求。下班后,萨尔瓦托雷说,我在散文中寻求庇护,就像在一座岛上。一整天我都被编辑室里的噪音包围着,但到了傍晚,我会横渡到一座岛上。每当我开始阅读第一个句子就会感觉自己划到了很远的水面上。只是因为每晚的阅读时间,我今天才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 (查看原文)
-
在那里待的几天,两人并没有错过参观大名鼎鼎的哈莱因盐矿地下画廊的机会,那儿的一名矿工还送给盖拉尔迪夫人一根枯枝作为礼物,上面布满数以千计的结晶,当它们重见天日时,太阳的光线被折射出缤纷的光泽,贝尔写道,恰如灯火通明的舞厅的光线,照在被绅土们领着转圈的女士们佩戴的钻石上。
将死去的树枝变为一件真实奇观这一漫长的结晶过程,在贝尔看来,如他特别指出的,寓喻了爱情在我们的灵魂盐矿中的生长。他花了很久说服盖拉尔迪夫人相信这个比喻。然而,盖拉尔迪夫人并不准备牺牲那天感动她的充满孩子气的幸福,去与贝尔一起探究这一她讥之为无疑非常美的譬喻背后更深层的含义。贝尔从中看到了他在寻找一位红颜知己时一再突然出现的困难,而且他说,那时他意识到,即便自己付出最非比寻常的努力也无法克服它们。他从而提出了一个将在今后数年占据这位作家的书写的母题。
……
就好像他已不再理解这些变得陌生的名字,他写道,在写《论爱情》时他似乎最终也没能明白,为何每当他试图让盖拉尔迪夫人相信爱情时,她不是忧郁作答就是尖刻回应。然而让贝尔格外受伤的是,当他不甘心地接受了盖拉尔迪夫人的哲学理由,她却如经常发生的那样,将某种真实的价值归于由盐的结晶唤起的爱的幻象。这时他被突然意识到的自身的欠缺以及一种严重的被忽视感吓到了。
……
此后他让自己的马离盖拉尔迪夫人的马越来越远,我说过,反正她可能只存在于他的脑海中,他们就这么走完离博洛尼亚还剩下的三英里路,再没有互换一词。 (查看原文)
-
我真的不知该去哪里。每天我大早就出门,在利奥波德城、内城与约瑟夫城之间无止尽地转悠,后来检视地图时我讶异地发现,我走过的路从未超出过一个轮廓精确的镰刀或新月形区域,尖端分别为普拉特斯特恩广场后面的威尼斯绿地和阿尔瑟格伦德区的大医院。如果有人重走我当时走过的路,或许会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这个规定区域中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新的捷径与僻路,为的是在到达理性、想象力或意志力的边缘后不得不回头。我这种通常持续数小时的城市穿梭有着非常明确的界限,可我从来没有明白地意识到自己当时行为的不可理喻,不论是不断地行走,还是无法跨越那条看不见的,而且我现在依然必须认为十分任意的界线。 (查看原文)
-
更确切地说,是记忆,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在某个外在于我的空间内越升越高,在达到一定的高度后,仿佛水漫堰顶般从那个空间溢出,注入我的体内。一且我开始做笔记,时间就流逝得远比我想象的更快。 (查看原文)
-
我知道一九一三年九月十ー日星期日,卡夫卡博士曾独自躺在那里的湖畔绿地上,凝望着芦苇从中的波浪,在其他时候总是悒悒不乐的他,心中充溢着唯一的幸福:此刻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查看原文)
-
我对面坐着一位大约三十岁或三十五岁的圣方济各会修女,以及一个肩上披着五彩拼布上衣的年轻女孩。女孩是在布雷西亚上的车,修女则是在代森扎诺就已经坐在车上了。修女正在读她的祷文,女孩同样神情专注地读着一本图文小说。她们二人对于极致的美,我想,既是缺席的又是在场的,而我钦慕她们翻过每一页书的庄重。圣方济各会修女先翻过一页,然后是穿彩色上衣的年轻女孩,女孩再翻过一页,而后又轮到修女。时间如此流逝,我连和她们其中一个交换眼神的机会都没有。因此,我也试着练习一种类似的谦逊,拿出一八七八年在伯尔尼出版的《口若悬河的意大利人》,一本写给所有希望快速稳定地提高意大利口语的读者的实用读物。上世纪九十年代,我的一个舅公在意大利北部做过一段时间的会计,这本小书便为他所有,在其中一切都按照最好的方式被予以安排,仿佛这个世界纯然由词语组成,仿佛通过这样的安排最可怕的也能成为最安全的,仿佛所有事物都有对立面,每一种邪恶都有一种善良,每一种痛苦都有一种快乐,每一种不幸都有一种幸运,每一个谎言都有一个真实。 (查看原文)
-
战役的决定性转折点来自克勒曼率领的骑兵的猛烈冲击,在似乎败局已定之时,在落日余晖中一举撕开奥地利主力军的侧翼。对此贝尔已借助数不尽的描述有深入了解,他自己甚至也时常在脑海中为之增添各种色彩。然而现在,他俯瞰这片原野,看到的是孤立的枯树,是丧命于此的将近一万六千名士兵与四千匹马的尸骨散落在辽阔大地上,有些早已泛白,发出夜露的光。他脑海中携带的战斗画面与此刻在他眼前铺开的战争真实发生过的证据之间的差异,让他陷入了一阵前所未有的令人眩晕的迷惑。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在战场立起的纪念柱给他留下了一种,借他的说法,极其平庸的印象。它的破落既不符合他对马伦哥战役之惊心动魄的想象,也与此刻他仿佛一名行将入土者般孑立其中的巨大尸场不相称。 (查看原文)
-
囚室里酷热难当。透过格栅,卡萨诺瓦发现野兔那么大的老鼠在阁楼上乱窜。他走到窗腰边往外探,只能看到很小的一块天空。他以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待了八个小时。他说,他一生中嘴里从未尝过更苦涩的滋味。忧愁拽着他不愿松手。大伏天来了。他大汗淋漓。两周没排便。当坚硬如石的粪便出来时,他写道,疼痛几乎要了他的命。
卡萨诺瓦思考起人类理性的限度。他认为,虽然一个人被逼疯的情况很少见,但绝大多数时候,这并不需要太多条件,只要一个细微的改变,一切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在反思中,卡萨诺瓦将清醒的头脑比作不会自行碎裂的玻璃。不过它又是多么易碎。只需一次错误的举动。因此,他决定冷静下来,以期尽可能学会理解自己的处境。这一点很快就变得清楚:这个监狱里的犯都是有身份的人,但他们必须与社会隔离,原因只有阁下们知道,而且不向被囚禁者透露。当法庭抓捕一个人的时候,它就已经确信他是个罪犯。毕竟,维持法庭运作规则的元老们是从最有能力、最具美德的人当中选出来的。
卡萨诺瓦明白他将不得不接受这事实,即现在正确的标准是共和国的司法体系,而非他个人的正义感。他在入狱之初一度幻想过的复仇唤醒民众,推翻政府和贵族一一是行不通的。很快他就准备原谅发生在他身上的不公,只要最终能放他出去。 (查看原文)
-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全身心地扑在对皮萨内洛的研究上,这是我决定前往维罗纳的原因。许多年前皮萨内洛的画作就已唤起我的渴望,要是能看到他的真迹,我可以放弃一切。吸引我的不仅是他那种就当时而言已极为成熟的现实主义艺术,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使这种艺术融入一个其实与现实主义绘画风格不相容的表面,其中所有的对象,无论主次,无论是天空中的飞鸟、苍翠的森林,还是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被赋予了平等而不受减损的存在权。
正是这种对画家皮萨内洛长久的热爱,把我带回圣阿纳斯塔西娅大教堂,去看他于一四三五年左右画在佩莱格里尼小圣堂入口上方的壁画。位于教堂左翼的佩莱格里尼小圣堂早已今非昔比。拱门被一块随意涂成棕色的木墙封起,墙上有一扇门,后面现在是休息室,甚至可能是教堂司事的寓居处。不管怎么说,那位郁郁寡欢、几乎在沉默与寂寥中度过多年的女司事在四点后不久打开教堂布满铁钉的沉重主门,在我这个唯一的访客前面像影子一样步履蹒跚地穿过教堂中殿后,便一言不发地消失在被木板隔开的房间里。在我观赏壁画的这段时间内,她曾多次有规律地出现在我面前一一仿佛在进行永恒的巡行一—并偏离到黑暗中,为了在重返轨道后不久再次回到自己的庇护所。
几乎没有阳光能够投进圣阿纳斯塔西娅大教堂的侧厅。即便在日光最明亮的下午,这里仍被最深沉的昏暗荫蔽。因此,只能站在阴影中,观看皮萨内洛画在曾经的小圣堂拱门上方的壁画。不过在往金属盒里投进一枚一千里拉的硬币后,它会被照亮一段时间,时而显得极漫长,时而又极短暂。
(查看原文)
-
我继续在阁楼里探索,时不时捡起一件东西,比如一个光头的陶瓷娃娃、一个金翅雀笼子、一把自动步枪或是一个旧的牛皮背包,与卢卡斯讨论它们可能的来源与历史。这时我留意到有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在阁楼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背后,像幽灵一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难。细察之下,原来是一个陈旧的成衣人体模型,套着青灰色的裤子和上衣,上衣衣领的翻边与滚边想必曾经是草绿色的,而组扣是金黄色的。假人的头上戴着顶同为青灰色的帽子,饰着一根绿色的公鸡尾羽。或许是因为被掩藏在透过天窗穿过阁楼黑暗的光纱——物质分解成失重的反光微粒在其中无休止地旋转——后面,这个灰色的身影立刻就给我留下了极为神秘的印象,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沉寂的樟脑气味更是加强了这一印象。不过当无法完全相信自己眼睛的我走近它,触摸其中一只垂下的空袖子时,令我陷入彻底恐惧的是,它化成了齑粉。
……
我当时幻想的、后来又时常出现在我梦中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陌生人,头戴一顶羔羊皮制成的高筒圆帽,帽沿低低地拉到前额,身披一件宽大的棕色大衣,系一条令人联想起马的挽具的粗皮带。他的膝间平放着一把短小的弯刀,刀鞘的光已暗淡,脚裹在带马刺的长筒靴里,一只踩在翻倒的酒瓶上,另一只在地上微微拾起,后跟和马刺撞在木头上。我一次又一次地梦到他,至今偶尔还会梦见这个陌生人向我伸出手,而我会将所有的恐惧抛诸身后,离他越来越近,直到最终可以触碰到他。每次触碰后,我把右手的手指拿到眼前看,它们沾满灰尘,甚至变得漆黑,仿佛标志着世上任何东西都无法弥补的不幸。 (查看原文)
-
他觉得自己的生命终于归入一个完美或至少是追求完美的体系,在这个体系中,美丽与恐怖精确地结合在一起。 (查看原文)
-
对我来说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几经周折才到我手里的这本书中贴着某个赫尔曼・萨姆松博士的藏书票,他一定特别喜爱《阿依达》,所以选择了金字塔这一死亡的象征作为他的标识。 (查看原文)
-
当我快完成一半的路,一支箭的异象向我迫近,它呼啸着穿过灰色的空气,随时可能穿透我的左肩胛骨,以一种特别浊重的声音,插入我的心。 (查看原文)
-
在湖上,他们互诉各自的病史,可以认为,两人的病情都暂时得到好转,被一种麻木感安抚着。K.博士发展出了一种关于无身之爱的碎片式理论,在这个理论中,亲疏远近没有区别,如果我们睁开双眼,就会明白我们的幸福源于自然,而非早已脱离自然的身体。因此所有人拥有的都是错误的情人,他们在做爱时几乎都闭着眼睛,或者贪婪地将眼睛睁得极大,两者其实并没有分别。再也没有比这更无助、更丧失理性的情况了。于是思想无法再受到控制。人被迫一次次地变异与重复,而后常常会发现,一切都在分崩离析,包括希望保留下来的爱人的形象。奇怪的是,当他陷入这种自认为濒临疯狂的状态时,只有用他想象中的拿破仑式黑色司令帽罩住他的意识,才能帮他从中抽离。然而,此刻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样一顶帽子,因为在室外的这片湖上,他们实际上几乎没有身体,而且对自身意义的渺小有一种天然的洞察力。 (查看原文)
-
在湖上,他们互诉各自的病史,可以认为,两人的病情都暂时得到好转,被一种麻木感安抚着。K.博士发展出了一种关于无身之爱的碎片式理论,在这个理论中,亲疏远近没有区别,如果我们睁开双眼,就会明白我们的幸福源于自然,而非早已脱离自然的身体。因此所有人拥有的都是错误的情人,他们在做爱时几乎都闭着眼睛,或者贪婪地将眼睛睁得极大,两者其实并没有分别。再也没有比这更无助、更丧失理性的情况了。于是思想无法再受到控制。人被迫一次次地变异与重复,而后常常会发现,一切都在分崩离析,包括希望保留下来的爱人的形象。奇怪的是,当他陷入这种自认为濒临疯狂的状态时,只有用他想象中的拿破仑式黑色司令帽罩住他的意识,才能帮他从中抽离。然而,此刻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样一顶帽子,因为在室外的这片湖上,他们实际上几乎没有身体,而且对自身意义的渺小有一种天然的洞察力。 (查看原文)